六月三日,清晨。
顾平安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窗纱洒进来了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蝉鸣。今天的蝉叫得和昨天一样响亮,但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,像是在唱一首欢快的歌。他翻了个身,看着头顶的帐幔。湖蓝色的绸缎上绣着银线云纹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忽然觉得,今天是个好天气。
下楼的时候,福伯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。他手里捧着一份报纸,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。
“少爷!您看报纸了吗?”他把报纸递过来,手指微微发抖,“《申报》头版,整版都在说昨天的事!”
顾平安接过报纸,扫了一眼。头版头条的标题是《顾氏银行击退外资做空,华资银行扬眉吐气》。文章很长,占了整整一版,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从山本一郎暗中收购股票,到顾平安将计就计设局,再到十四个客户把钱存回来、股价稳住,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:“顾平安,年十八,继承父业,临危不乱,以一人之力对抗外资巨鳄,终获全胜。此役之后,上海滩再无洋人敢轻视华资银行。”
顾平安把报纸放下,端起桌上的粥碗,喝了一口。
“福伯,粥熬得好。”
福伯笑了:“少爷,您就不好奇,这文章是谁写的?”
“谁写的?”
“史量才先生亲自写的。听说他昨天晚上一夜没睡,写完就发排了。”
顾平安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粥。
“替我谢谢史先生。”
上午九点,顾平安到了银行。
门口围着一群人,不是来取钱的,是来送花的。花篮从门口一直摆到街上,红的白的黄的紫的,像一个小花园。每个花篮上都系着红绸带,上面写着“顾氏银行大展宏图”、“顾少爷年轻有为”之类的话。
宋子文站在门口,被一群记者围着。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脸上带着笑,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。
“宋先生,请问顾氏银行下一步有什么计划?”
“宋先生,山本一郎会不会报复?”
“宋先生,顾少爷今天会不会来?”
宋子文看见顾平安的车到了,朝记者们摆了摆手:“各位,顾少爷来了。你们问他吧。”
记者们呼啦一下围过来。顾平安下了车,站在台阶上,面对着那些闪光灯和话筒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没有眯眼睛,也没有躲闪。
“顾少爷,请问您对昨天的胜利有什么感想?”
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没什么感想。做生意嘛,有输有赢。昨天赢了,不代表明天也赢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顾氏银行不会倒。只要我在一天,它就不会倒。”
记者们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地按快门。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,像一群萤火虫在白天乱飞。
下午,顾平安去了纱厂。
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他,桌上摊着几份文件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少爷,昨天的报纸我看了。写得好!把那个日本人的丑事全抖出来了。”
“赵叔,马三那边有消息吗?”
赵伯衡收起笑容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从昨天开始,他就没露过面。刘大壮说,他可能跑回虹口了。”
“跑了就跑了吧。”顾平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他现在已经没用了。山本一郎不会再用他。”
“那工人那边——”
“工人那边没事了。医疗所开着,学校开着,工资按时发,工人不会跟他走。”
赵伯衡点了点头:“少爷说得对。”
顾平安走出办公室,在厂区里走了一圈。车间里的机器在轰鸣,工人们在忙碌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但他注意到,有几个工人看见他的时候,会停下来朝他点头,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客气,是敬重。
他走到医疗所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孙慧兰正在给一个工人看病,旁边坐着几个候诊的人。药柜里的药比前几天少了一些,但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没有进去打扰,转身去了工人子弟学校。
教室里静悄悄的,孩子们已经放学了。林月娥一个人坐在讲台上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,正在认真地写什么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他敲了敲门。
林月娥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了:“顾先生,恭喜您。今天的报纸我看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顾平安在她对面坐下,“林小姐,工人夜校的事,筹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教材已经准备好了。工人和小孩不一样,不能用一样的课本。我编了一套简单的识字课本,从常用的字开始教。”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手写的册子,递给顾平安,“您看看。”
顾平安接过来,翻了翻。册子是用毛笔抄的,字写得很工整。第一页是“人、手、口、耳、目”,第二页是“上、下、左、右、中”,第三页是“工、厂、纱、布、衣”。每一页都有图画,画得很简单,但很传神。
“林小姐,这都是你画的?”
“嗯。工人识字,不能光靠死记硬背。配上图画,好记一些。”
顾平安把册子合上,还给她。
“林小姐,你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写笔记,嘴角微微翘起来,像是在笑。
傍晚,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。
杜月笙正在院子里喂鱼。他穿着一件白绸衫,手里捏着一把鱼食,慢悠悠地往池塘里撒。锦鲤翻着水花抢食,红白相间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看见顾平安进来,他放下鱼食,拍了拍手,转过身来。
“平安,今天的报纸我看了。写得好。史量才这笔文章,把你捧上天了。”
“杜先生,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山本一郎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杜月笙点了一根雪茄,慢悠悠地吸了一口:“有。他今天下午给东京发了电报,要更多的资金。但东京那边没有回音。”
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的资金链断了?”
“断了。”杜月笙吐出一口烟,“三百二十万被套在顾氏银行里,动不了。他的其他生意都在亏钱。三菱总部对他的信任,也快用完了。”
“那他会怎么办?”
杜月笙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怕他狗急跳墙?”
“怕。但不是怕他报复我。是怕他对付我身边的人。”
杜月笙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他:“平安,你身边那些人,你自己要看好了。山本一郎这个人,输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杜月笙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吧。好好休息。这一个月,你够累的了。”
晚上,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。
福伯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少爷,下午有人送来的。”
顾平安拆开信,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剑藏已执行绞刑。临刑前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顾平安,你赢了。’”
他把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。
剑藏死了。那个在山东路上开枪杀了父亲的人,死了。
顾平安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清清楚楚。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以为他会高兴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句话——“善恶到头终有报。”
剑藏得到了他应得的报应。但山本一郎还没有。那个幕后主使,还在虹口的寓所里,谋划着下一次的反击。
顾平安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——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,但他已经闻到了。
他关上窗户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轻声说:“爸,剑藏死了。你看到了吗?”
窗外,风停了。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:“看到了。”
与此同时,虹口,山本一郎的寓所。
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电报。电报是东京发来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上海事务暂缓,资金不再追加。请山本君回国述职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电报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里。
“田中。”
“在。”
“准备一下。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。”
田中愣了一下:“山本先生,总部那边——”
“总部是总部,我是我。”山本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顾平安让我输了钱,输了面子,输了一个月的布局。我不能就这么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田中。
“我要让他知道,在上海滩,得罪日本人是什么下场。”
田中的脸色变了:“山本先生,您想——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山本打断他,“你只需要执行。”
田中沉默了一会儿,弯腰鞠了一躬:“是。”
山本一郎转过身去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虹口的街道上,把每一块石板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顾平安,”他低声说,“你以为你赢了。但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