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四日,上海天气放晴。
顾平安一大早就去了顾氏银行。这座位于江西中路上的三层洋楼,是顾鸿铭十年前建造的,外墙用青灰色的花岗岩砌成,门廊上立着两根罗马柱,看上去庄重而气派。但此刻,银行门口排着长队——不是来存钱的,是来取钱的。
“顾少爷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,队伍顿时骚动起来。
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挤到前面,满脸焦急:“顾少爷,我听说顾家要倒了,我的存款还取不取得出来?”
“是啊是啊,我存了五百块,那可是我一辈子的积蓄!”
“顾少爷,您给个准话!”
顾平安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着这群人。他没有慌张,也没有愤怒,只是平静地看着每一张脸。这些人的表情他太熟悉了——前世,他也曾经这样排过队,等着取出一笔可能永远取不出来的钱。
“各位父老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顾氏银行不会倒。你们的每一分钱,都安全。”
“凭什么信你?”有人喊。
“凭这个。”顾平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展开来,上面是一排排数字和签名,“这是顾氏银行目前的资产清单。现银八十万,赣南钨矿股份价值两百万,南京路商铺估值一百五十万,码头仓库估值五十万。合计四百八十万。而顾氏银行的所有存款,加起来不到三百万。”
他把清单递给最近的那个人:“各位可以传着看。顾家的账,不怕看。”
清单在人群里传了一圈,议论声渐渐小了。
那个穿长衫的老者第一个转身,对后面的人摆摆手:“散了吧散了吧,顾少爷把家底都亮出来了,还怕什么?”
队伍慢慢散了。
顾平安走进银行,对迎上来的经理说:“从今天起,每天在门口贴一张资产清单。让所有人都看到,顾家的钱,比他们的存款多。”
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少爷英明。”
上午十点,宋子文到了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,提着一个棕色皮箱,站在银行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。阳光照在他的金丝眼镜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“顾少爷,你这银行,比我预想的还要气派。”他笑着说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宋子文今年二十六岁,哈佛大学经济学硕士,哥伦比亚大学博士肄业。他的父亲宋嘉树是孙中山的朋友,他的姐姐宋霭龄是孔祥熙的妻子,他的妹妹宋庆龄是孙中山的妻子。这个家族,在中国近代史上的分量,重得吓人。
但此刻站在顾平安面前的宋子文,还只是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,满脑子凯恩斯和亚当·斯密,浑身上下散发着常春藤名校培养出来的自信和傲气。
“宋先生,请进。”顾平安把他让进办公室,亲自倒了一杯茶。
宋子文坐下后,开门见山:“顾少爷,你在信里说的那些想法,我在火车上仔细想过了。股份制改造、信托业务、保险业务,这些都不新鲜。但你说的‘把上海建成远东金融中心’——这个格局,比你父亲还大。”
“宋先生觉得做不到?”
“做得到。”宋子文推了推眼镜,“但有三个前提。第一,上海必须保持稳定,不能打仗。第二,必须有一套现代金融法规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必须有一家足够强大的华资银行做领头羊。目前看来,最有希望的就是顾氏银行。”
顾平安笑了:“那宋先生愿不愿意帮我,把顾氏银行变成那只领头羊?”
宋子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顾少爷,我直说。”他转过身来,“我回上海之前,有人跟我说,中国的资本家靠不住。他们说,中国的资本家要么是洋人的买办,要么是军阀的走狗,要么就是土财主,只知道放高利贷、盘剥农民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顾平安问。
“我觉得,不能一概而论。”宋子文看着他,目光认真,“你父亲就不是那样的人。他办纱厂、开银行、修学堂,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。至于你——”他微微扬起眉毛,“我还要再看看。”
顾平安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:“那就看仔细了,宋先生。我保证,你不会失望。”
宋子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握住他的手:“好。那就看看。”
两人坐下来,开始谈具体的合作方案。
宋子文打开皮箱,取出一叠文件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和中文。这是他花了一个星期做的顾氏银行改组方案。
“我的想法是这样的。”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,“顾氏银行拆分为两个部分:商业银行部,做传统的存贷业务;信托公司,做证券、保险、投资业务。商业银行部稳健经营,信托公司可以冒一些风险。两边独立核算,风险隔离。”
顾平安看着那张图,点了点头:“还有呢?”
“发行优先股。”宋子文推了推眼镜,“优先股不参与经营,只拿固定分红。这样一来,既可以募集资金,又不会稀释你的控制权。我算了一下,如果发行一百万股优先股,每股十元,可以募集一千万。”
“谁会买?”
“上海的有钱人多的是。”宋子文笑了,“关键是要让他们相信,顾氏银行不会倒。你今天在门口贴资产清单的做法,就很好。”
顾平安也笑了:“宋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。”宋子文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,“顾少爷,你今天的处理方式,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J.P.摩根。”宋子文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1907年美国金融危机,摩根一个人站在华尔街,用自己的信誉稳住了整个市场。你今天做的,就是摩根当年做的事。”
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当然知道J.P.摩根,那是美国金融史上最传奇的人物。前世他在纽约活了七十八年,摩根的传说听了七十八年。
“宋先生过奖了。”他说,“我跟摩根还差得远。”
“不急。”宋子文站起来,重新伸出手,“我们慢慢来。”
这一次,顾平安握住了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送走宋子文,顾平安没有急着回家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江西中路上人来人往,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,卖香烟的小贩吆喝着,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从对面的洋行里走出来,说说笑笑。
前世,宋子文在1930年代成了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,是真正的大人物。而那时候的顾平安,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。两个人的命运,像两条平行线,再也没有交集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他把宋子文留下的那份改组方案又看了一遍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:
“保险、证券、信托,三步走。三年之内,顾氏银行成为上海第一。”
写完之后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父亲坐在同一张椅子上,面前摊着账本,一笔一笔地核对数字。那时候的顾平安才十五岁,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,觉得这个人是永远不会倒的。
“爸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找到帮手了。你看着吧。”
窗外,夕阳把江西中路染成了一片金黄。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五下,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顾平安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推门出去。
福伯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少爷,有人送来的。”
顾平安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三月二十七日,虹口,菊池料理店。戌时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福伯,明天帮我去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杜月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