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日,天还没亮,顾家大宅就挂满了白幡。
灵堂设在正厅,棺木是金丝楠木,和尚们敲了三天木鱼,梵唱低沉。顾平安穿着一身粗麻孝服,跪在灵前,给每个吊唁的人磕头还礼。
来的人很多。上海滩商界、政界、报界来了大半,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法国领事馆都派了代表。但顾平安知道,这些人里真心来送父亲一程的,没有几个——大多数人是在看顾家这艘大船,没了船长,会往哪里漂。
“顾少爷,节哀顺变。”一个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声音传来。
顾平安抬起头。山本一郎,四十出头,穿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,三角眼里透着精光。他微微鞠躬,姿态恭敬,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。前世,顾平安第一次见山本一郎就是在父亲的葬礼上。那时他十八岁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这个日本人很有礼貌。后来他才知道,就是这个“很有礼貌”的日本人买通了杀手,在山东路开了三枪。再后来,这个日本人吞掉了顾氏纱厂,逼死了他母亲,把他的弟弟卖到日本做苦工。
顾平安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和山本一郎平视。他的眼神不一样了——那是一个活了七十八年的灵魂,看一个死人的眼神。
“山本先生,感谢您来送家父最后一程。家父生前常提起您,说您是他在日本商界最敬重的朋友。”
山本一郎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顾先生谬赞了。”
顾平安接过他递来的礼金,没有打开,直接放在香案上。“听说家父出事那天,原本是要去见一位日本朋友的。山本先生知不知道,家父在上海还有什么日本朋友?”
山本一郎微微皱眉:“这个……我实在想不起来。很抱歉,帮不上顾少爷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顾平安淡淡地说,“凶手总会找到的。我相信,上海滩没有破不了的案。”
山本一郎的笑容僵了一瞬,极短的一瞬。但顾平安看到了。
出殡队伍从顾家大宅出发,经南京路,过外滩,一直到龙华公墓。白纸钱撒了一路,像下了一场雪。顾平安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,身后是八岁的弟弟顾平康,小脸煞白,但咬着嘴唇没哭。
“哥,爸爸去哪儿了?”
“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……不回来了。”
平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哥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顾平安低头看着他,笑了。前世,这个弟弟在战乱中失踪,他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。这一世,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平康带走。
葬礼结束后,顾平安坐在父亲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。他已经翻了三遍,里面的每一条记录都刻在了脑子里。笔记本最后几页有一串名单——英美烟公司每年通过汇丰银行向直系军阀输送军火款三百万银元;三菱财阀山本一郎与关东军秘密往来,每月经横滨正金银行汇出约五十万日元;法租界公董局默许鸦片贸易,每年收取保护费一百万法郎。每一条后面都附有详细的日期、金额、往来账户。
笔记本最后一段字迹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:“三菱与关东军密约,以沪上烟土利润资助东北军事行动。详情在——”字迹戛然而止,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,是个“山”字头,下面一横。顾平安想起那个神秘人说的话——“你父亲正要写那个日本人的名字,就被叫出去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拿起毛笔写下几行字:查清山本一郎与关东军的资金往来渠道;找到直接证据证明他买凶杀害父亲;在适当时机公开这些证据。写完之后又加了一条:在此之前,让山本一郎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顾鸿业来了,身后跟着三个族叔和两个账房先生。“平安啊,你父亲走了,产业不能没人管。你是长子,按理该由你接手,但你今年才十八,又没有经商的经验。我们商量了一下,是不是先由长辈们代管几年?”
顾平安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弟弟,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出去玩,然后抬起头看着顾鸿业:“二叔的意思是分家?”
“不是分家,是代管。你父亲的产业那么大,银行、纱厂、码头、地产,你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?”
“代管多久?”
“三五年吧,等你二十三四岁——”
“不用商量。”顾平安走到书桌前,取出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。“这是顾氏银行的股东名册,父亲占股百分之五十一,其余四十九分属十八位股东,其中没有二叔的名字。”他又放下一叠文件,“这是顾氏纱厂的股权书,父亲占股百分之六十,其余四十分属六位股东,其中也没有二叔的名字。”他抬起头,“父亲名下的码头、地产、商铺,全部登记在他个人名下。二叔,您告诉我,您拿什么来‘代管’?”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一个族叔干咳一声想要说话,顾平安转向他:“三叔,父亲在世时,您在顾氏纱厂挂了个副经理的职,每月拿八十块大洋的薪水,一年去不了三次厂里。”另一个族叔站起来,顾平安看都不看他:“四叔,您在码头的仓库去年失火烧掉了一批棉纱,保险公司赔了五万大洋。但消防队的报告说起火点有三个,是人为纵火。要不要我请巡捕房再查查?”
顾鸿业的脸色铁青。他看着顾平安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子——十八岁的少年,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,冷静、锋利。
“谁说一个人?”顾平安打断他,“宋子文先生已经答应出任顾氏银行首席顾问,张嘉璈先生也愿意提供帮助。至于纱厂的管理,我会聘请专业经理人。”
他站起来,拉开门:“二叔,各位叔叔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。”
下午,杜月笙来了。他三十二岁,穿灰色长衫,身材瘦长,面容清瘦,像个教书先生。“顾少爷,令尊是个正派人。我杜月笙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,令尊算一个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顾平安面前,“这是三天前,我的人在十六铺码头捡到的,从一艘日本货船上掉下来的。”
顾平安展开纸条,上面是一行日文:“顾已解决。尾款三日内付清。山本。”
“杜先生为什么要帮我?”
杜月笙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说:“我杜月笙虽然是混江湖的,但我知道一个道理——上海滩是中国人吃饭的地方,不能让洋人把锅都砸了。你父亲想办的事没办完。我想看看,你能不能办完。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“小心山本。这个人,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”
深夜,顾平安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他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:山本一郎——目标;顾鸿业——隐患;杜月笙——盟友?写完之后,他提起笔在山本一郎的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“这个人,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中国。”然后他把这张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。
灰烬飘散在夜风中,窗外黄浦江涛声拍岸。顾平安推开窗户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江水的腥味,有煤烟的味道,有远处夜总会的爵士乐。这是1920年的上海,这是他的上海。
他关上窗户,铺开一张新的纸,开始写一份计划书:《顾氏银行改组及业务拓展方案》。第一行写道:“民国九年,三月十七日。顾平安。拟将顾氏银行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,引入现代管理制度,发行优先股募集资金,三年内成为上海华资银行之首。”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十二下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顾平安知道,真正的好戏,才刚刚开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