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平安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不是纽约皇后区那间逼仄公寓的天花板,而是一顶绣着金丝祥云纹的帐幔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中药的气味,窗外传来黄浦江上小火轮的汽笛声。
“少爷醒了!”一个小丫鬟惊喜地喊道。
顾平安愣愣地抬起手——那是一只年轻的手,没有老年斑,没有风湿变形的关节。他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白色丝绸睡衣,胸口挂着一块翡翠平安扣。
那是他十八岁时母亲送的生日礼物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清亮,没有八十岁老人的沙哑。
管家福伯推门而入:“少爷,您可算醒了!老爷的事……您可要挺住啊。”
顾平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想起来了——1920年3月12日,父亲顾鸿铭在公共租界山东路被暗杀,连中三枪,当场身亡。而三天后,顾家的噩梦就开始了。
“今天是几号?”
“三月十五,少爷。”
顾平安闭上眼睛,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他记得之后发生的一切——叔伯争夺家产,日本三菱财阀吞并顾氏纱厂,母亲两年后忧愤而死,弟弟在战乱中失踪。而他自己,从上海滩最有钱的少爷,变成纽约唐人街一个洗碗送外卖的老人,八十岁死在异国他乡一张吱呀作响的铁床上。
临终前他最后的念头是:如果能够重来一次……
现在,老天爷给了他这个机会。
“带我去父亲的书房。”
书房里,顾平安从墙上一幅《溪山行旅图》后的暗格中,找到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了父亲的字迹:
“民国八年,春。租界工部局密档摘录:英美烟公司暗中资助军阀购械,年耗银三百万两……”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。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列强在上海的灰色交易——鸦片贸易、军火走私、租界当局与军阀的秘密往来,每一条都有时间、地点、金额,有些还附有票据复印件。
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。前世,笔记本被日本人搜走;但这一次,他先醒了。
顾平安将笔记本揣进怀里,走下楼。在大厅里,他遇到了二叔顾鸿业。
“平安啊,你可算醒了!”顾鸿业一脸关切,“你父亲走了,顾家的产业不能没人管。二叔和你几个叔叔商量了一下……”
“二叔。”顾平安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父亲的丧事还没办,现在谈这些,不合适吧?”
顾鸿业一愣,干笑两声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“对了,你父亲的书房里,有没有留下什么重要的东西?”
顾平安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让顾鸿业打了个寒噤——他这侄子的眼神,怎么像个活了七八十年的老狐狸?
“有啊。父亲的遗照,还有家训。二叔要看看吗?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顾鸿业匆匆离去。
当天下午,顾平安去了《申报》报馆。
史量才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。这位上海滩最著名的报人翻看完笔记本,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你知道这些东西如果登出来,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
“知道。”顾平安说,“列强会施压,租界会报复,有人会要我的命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史先生。”顾平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我父亲死了。被人当街打死,三枪,枪枪致命。巡捕房说查不出来,工部局说无能为力。为什么?因为杀他的人有洋人撑腰,因为他们觉得杀一个中国人,跟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平静而坚定:“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,不是为了让我藏起来当传家宝的。”
史量才久久地注视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比你父亲更倔。好,我来安排。”
顾平安走出报馆时,天已擦黑。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山东路,地上还有几块深色的痕迹——那是父亲的血,三天了还没洗干净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
“爸,这辈子,我不会让你白死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顾平安没有回头——前世在纽约几十年,他学会了听脚步声分辨来意。
“顾少爷?”
他站起来,转身。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面容普通,但手指指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是常年握刀握枪的人。
“我是你父亲的朋友。你父亲那天来山东路,不是见客户,是来见一个日本人——三菱财阀的山本一郎。”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你父亲死前把这个交给我,让我转告你——账本还有东西没记完。”
顾平安低头看纸条,上面是父亲的字迹:
“三菱与关东军密约,以沪上烟土利润资助东北军事行动。详情在……”
字迹到此为止,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。
“你父亲正要写那个名字,就被叫出去了。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顾平安攥紧纸条,指节发白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欠你父亲人情的人。顾少爷,上海滩的水很深。你父亲淌进去了,没出来。你要淌,最好想清楚。”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巷子阴影里。
顾平安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几块暗色的血迹。黄浦江的汽笛声再次响起,暮色中的上海滩华灯初上。这座城市和昨天一样繁华,和昨天一样冷酷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把纸条叠好,放进贴身口袋,和笔记本放在一起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楼。大钟正指向六点,浑厚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。
“山本一郎。”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什么人起誓。
“这一次,我们慢慢来。”
当天深夜,顾家大宅。
顾平安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一张白纸。他提起毛笔,写下几行字:
“1920年3月12日,父遇刺。凶手:受雇于三菱财阀的日本浪人。”
“1920年3月18日,二叔联合族中长辈要求分割家产。”
“1920年4月,三菱财阀做空顾氏股票。”
“1920年6月,顾氏纱厂被日资吞并。”
“1922年,母亲病故。”
“1931年,九一八事变。”
“1937年,八一三淞沪会战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很用力。这些不是预言,是他前世亲眼见过的历史。而这一次,他要改写它们。
写完最后一行,他将白纸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一寸一寸吞噬纸张。
灰烬飘散在夜风中。顾平安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前世那个在纽约唐人街洗碗的老人已经死了。现在活着的,是一个带着七十八年记忆重生的灵魂。
他翻开一本新笔记本,写下三个大字:
“上海志。”
另起一行:
“民国九年,三月十五,夜。余立志重振家业,收回租界,以法治市,使上海成为华人自主之自由港。此志不改,此心不移。”
窗外,黄浦江的涛声拍岸,像是古老的战鼓。
1920年的上海滩,还不知道它即将迎来一个怎样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