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日,天刚亮,顾平安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蝉鸣。今天的蝉叫得格外响亮,像是在替这座城市喊热,又像是在催他起床。他翻身坐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光涌进来,带着一股热烘烘的风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满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开会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换上了一身藏青色西装。今天是个大日子,不能穿中山装,也不能穿长衫。西装是洋人的衣裳,但今天是跟洋人打仗的日子,穿他们的衣裳,让他们知道——中国人穿起西装来,比他们更体面。
下楼的时候,福伯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白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
“少爷,吃点东西吧。”
顾平安坐下来,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馒头是福伯一大早蒸的,又软又香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粥。
“福伯,今天的馒头蒸得好。”
福伯笑了:“少爷喜欢吃就好。”
顾平安吃完早饭,站起来,整了整领带。福伯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少爷,您今天真精神。”
“福伯,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。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福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上午八点,顾平安到了银行。
宋子文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。他今天也穿了一身西装,藏青色的,和顾平安的几乎一模一样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像是手里攥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“平安,都准备好了。”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十四个客户,一百二十万存款,全部到位。只等你一声令下,钱就能进账。”
顾平安拿起文件,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不急。先看看山本的反应。他今天一定会有所动作。等他动了,我们再动。”
宋子文点了点头,坐回椅子上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,像是有人在数秒。
八点三十分,电话响了。
宋子文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捂住话筒,压低声音对顾平安说:“证券交易所的电话。山本一郎的人在大量卖出顾氏银行的股票。开盘价十八块五,现在已经跌到十七块了。”
顾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让他卖。”
“让他卖?”
“对。他卖多少,我们接多少。价格控制在十七块。不要让他跌得太快,也不要让他涨上去。”
宋子文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对着电话说:“按顾先生的吩咐办。”
他放下电话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办公室里很热,蝉鸣从窗外涌进来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九点,电话又响了。
“十六块五。”宋子文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山本的人卖得很急。我们的经纪人在接,但接不过来。”
“接不过来就不接。”顾平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让他跌。跌到十五块的时候,让那些客户把钱存进来。”
“平安,如果跌到十五块——”
“跌不到。”顾平安转过身来,“山本一郎不会让股价跌得太低。他手里还有百分之十七的股票,跌得太低,他自己的损失更大。他只是在试探,看看市场上有没有人接盘。等他发现有人在接,他就会停。”
宋子文点了点头,又拿起电话。
与此同时,虹口,山本一郎的寓所。
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股票交易记录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田中,股价现在多少?”
“十六块。我们的卖盘很大,但有人在下面接着。价格跌不下去。”
“谁在接?”
“查不到。买家很分散,用的都是不同的账户。”
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,像是在算一笔账。
“顾平安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他在接。”
田中愣了一下:“他在接自己的股票?”
“对。他在护盘。他不想让股价跌得太快。”山本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但他护不了多久。他的资金有限,接不了多少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田中。
“继续卖。把价格打到十五块以下。我倒要看看,他有多少钱来接。”
田中犹豫了一下:“山本先生,如果继续卖,我们的损失——”
“损失我来担。”山本打断他,“你只管执行。”
田中点了点头,拿起电话。
上午十点,纱厂那边传来消息。
赵伯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愤怒:“少爷,马三带人来闹事了。二十几个人,在厂门口喊口号,说要罢工、要涨工资。”
“有人跟他们走吗?”
“没有。工人们都在车间里干活,没人理他们。”
“好。赵叔,你让人盯着,不要动手。让他们喊。喊累了,自己就走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平安放下电话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江西中路,车水马龙,阳光很好。对面汇丰银行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门口的印度巡捕站得笔直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顾平安知道,水面下的暗流,已经涌到了最激烈的时候。
十点三十分,宋子文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“平安!山本的人又开始卖了!价格跌到了十五块!”
顾平安转过身来,看着宋子文的眼睛。
“让客户把钱存进来。全部。”
宋子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,声音很稳:“开始。”
十点四十分,顾氏银行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队。
不是取钱的,是存钱的。十四个客户,一百二十万存款,一笔一笔地存进来。柜台后面的职员忙得满头大汗,点钞机嗡嗡地响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消息传到了证券交易所。
“顾氏银行有大笔存款进账!”
“一百二十万!十四个大客户!”
“股价回升了!十五块五!十六块!”
十一点,股价回到了十七块。
十一点三十分,股价回到了十八块。
中午十二点,股市收盘。顾氏银行的股价定格在十八块五——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山本一郎花了三百二十万买到的百分之十七点一的股份,在账面上没有亏。但他想通过打压股价来制造恐慌的计划,彻底失败了。
而那些被他挖走的“客户”,不但没有跑,反而把钱全部存了回来。
下午两点,纱厂那边传来消息。
马三带着人在厂门口喊了一上午,嗓子都喊哑了,没有一个工人响应。中午的时候,他们自己散了。马三走的时候,脸色铁青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赵伯衡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:“少爷,马三走的时候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”
顾平安也笑了:“赵叔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少爷,今天的事,工人们都看在眼里。他们说,跟着顾家,没错。”
顾平安放下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是把心里的石头吐了出来。
宋子文坐在对面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平安,你赢了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顾平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山本一郎还在。他手里还有百分之十七的股票。这些股票,是他用三百二十万买来的。他现在卖,亏不了多少。但他不会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认输。”顾平安转过身来,“他以为他还能翻盘。他以为他还有机会。他以为他手里的钱比我多。他以为他背后的三菱财阀能给他撑腰。”
他走回桌前,看着宋子文的眼睛。
“但他不知道,他已经被套住了。他手里的股票,一股也卖不出去。因为没有买家。他要是不认输,就继续持有。但继续持有,就意味着他的资金被套死在顾氏银行里,动不了。他的其他生意怎么办?东京的三菱总部会怎么看他?”
宋子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平安,你这盘棋,下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“不是一个月。”顾平安坐回椅子上,“是一辈子。”
晚上,顾平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
桌上摊着今天的记录——山本一郎的持股记录、客户的存款记录、纱厂的情况报告。他把它们一页一页地翻看,然后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,锁进了抽屉里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六月二日,收网。山本持股百分之十七点一,套牢。马三闹事失败。工人稳定。客户存款全部回流。”
写完之后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雪亮。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顾平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——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,但他已经闻到了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做生意跟下棋一样,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。”
今天这一步,他走了整整一个月。从发现老周被控制,到将计就计设局,再到今天收网。每一步都算好了,每一步都没有走错。
他关上窗户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轻声说:“爸,第一步,走完了。”
窗外,风停了。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:“走得好。”
与此同时,虹口,山本一郎的寓所。
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今天的交易记录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铁青的,像一块生了锈的铁。桌上的茶杯倒在地上,茶水洇湿了地毯,没有人敢来收拾。
“田中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些客户,是怎么回事?”
田中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查到了。那些人……都是顾平安的人。他们取走的钱,根本没有离开顾氏银行。只是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”
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虹口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几盏路灯在夜风里摇晃。
“顾平安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敬佩的感叹。
“他设了一个局。从最开始,他就在设局。他知道我在买他的股票,所以他让老周给我假名单。他知道我在挖他的客户,所以他让那些人假装离开。他知道我在打压股价,所以他让那些人把钱存回来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田中。
“他每一步都算在我前面。我以为我在下棋,其实我是他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田中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颤:“山本先生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份交易记录,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等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机会。顾平安不是神,他也会犯错。等他犯错的时候,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虹口的街道上,把每一块石板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顾平安,你以为你赢了?不。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