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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鸿门宴

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572 2026-03-29 17:52

  三月二十五日,傍晚。

  顾平安收到了一张烫金请柬,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:“顾平安少爷钧鉴:兹定于三月二十六日晚六时,假座虹口樱花园设薄宴,恭候光临。山本一郎敬邀。”

  福伯在旁边看着,脸色发白:“少爷,这肯定是鸿门宴,不能去!”

  顾平安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笑了:“去,为什么不去?人家请客,不去是不给面子。”

  “可是少爷,那个日本人——”

  “福伯。”顾平安打断他,“帮我准备一套新西装,藏青色的那套。再帮我约一个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杜月笙。”

  三月二十六日,傍晚五点半,顾平安准时出现在杜月笙的公馆门口。

  杜月笙正在院子里喂鱼,穿着一件灰色长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捏着一把鱼食,慢悠悠地往池塘里撒。几条锦鲤翻着水花抢食,红白相间,煞是好看。

  “顾少爷来了?”他没有回头,“是为了山本的饭局?”

  “杜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
  杜月笙把手里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塘,拍了拍手,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“顾少爷,我实话跟你说。山本这顿饭,不好吃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不怕?”

  “怕。”顾平安看着杜月笙的眼睛,“但有些事,怕也得做。”

 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好,有种。跟我来。”

  他领着顾平安走进客厅,从柜子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枪,推到他面前。

  “带着。防身。”

  顾平安拿起枪,在手里掂了掂。这是一把柯尔特M1911,点四五口径,美国货,威力很大。前世他在纽约的唐人街见过这种枪,一个退伍老兵教他打过几发。

  “会用吗?”杜月笙问。

  “会。”顾平安检查了一下弹夹,七发子弹,满的。

  杜月笙的眉毛微微扬起,显然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少爷会摆弄手枪。但他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记住,能不动手就不动手。在上海滩,杀人不是本事,让人不敢杀你,才是本事。”

  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“去吧。”杜月笙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会安排人在外面。有什么事,放枪。”

  虹口,樱花园。

  这是上海日本侨民区里最精致的一家料理店,庭院里种着几十棵樱花树,可惜现在是三月,花期未到,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。

  顾平安到的时候,山本一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 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,脚上踩着木屐,见到顾平安就深深鞠了一躬,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一位贵客。

  “顾少爷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”

  “山本先生客气了。”顾平安微微欠身,算是回礼。

  两人走进店内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一间宽敞的榻榻米包间。包间里已经摆好了矮桌和坐垫,桌上放着精致的漆器餐具,角落里点着一炉沉香,烟气袅袅。

  山本一郎跪坐在主位上,示意顾平安坐在对面。两个穿着和服的女侍端上酒菜——生鱼片、烤鳗鱼、天妇罗、味噌汤,摆满了整整一桌。

  “请。”山本举起酒杯,“这是日本最好的清酒,顾少爷尝尝。”

  顾平安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很醇,带着淡淡的米香。前世他在纽约也喝过日本清酒,但没有这个味道好。

  “好酒。”他说。

  山本一郎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:“这是京都伏见产的,每年只出三百坛。我的一个老朋友专门从日本给我带过来的。”

  “山本先生在上海有很多朋友?”

  “不多,但都是可以交心的。”山本夹起一片生鱼片,蘸了蘸酱油,“顾少爷,令尊的事,我一直很遗憾。他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
  顾平安放下酒杯:“山本先生觉得,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  山本想了想,慢慢地说:“固执,但是正直。精明,但是厚道。在这个世道里,这样的人,活不长。”

  “山本先生的意思是说,我父亲该死?”

  “不不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山本连忙摆手,脸上却依然带着笑,“我的意思是说,这个世道不公平。好人往往没有好报。”

  “那山本先生觉得,什么样的人才有好报?”

  山本放下筷子,看着顾平安,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:“识时务的人。”

 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
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  “顾少爷。”山本打破了沉默,从身边取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“我今天请你来,除了吃饭,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
  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份文件,用中文和日文各写了一份。

  “这是顾氏纱厂的收购合同。两百万银元,比市价高出两成。只要你签字,钱马上到账。”

  顾平安拿起合同,翻了翻,然后放下。

  “山本先生为什么这么想要顾氏纱厂?”

  “因为它是上海最好的纱厂。”山本一郎说,“三菱正在布局中国的纺织业,顾氏纱厂是最好的切入点。”

  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
  山本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冷了下来:“顾少爷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守就能守住的。”

  “山本先生这是在威胁我?”

  “不是威胁,是忠告。”山本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顾少爷,你父亲是怎么死的,你心里清楚。我不想看到你重蹈覆辙。”

  顾平安的手放在桌子下面,握紧了那把左轮手枪。但他没有拔出来,杜月笙的话在他耳边回响——让人不敢杀你,才是本事。

  “山本先生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
  “请说。”

  “三月十二日那天,我父亲去山东路,是不是去见你的?”

  山本一郎的手微微一僵,酒杯里的清酒晃了晃,洒出来几滴。

  “顾少爷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
  “因为我父亲出门之前,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‘三时,山东路,与山本君会面’。”

  顾平安在撒谎。父亲根本没有留下这样的记事本。但山本一郎不知道。

  山本的脸色变了。只是一瞬间,极短的一瞬间,但顾平安看到了——那是惊恐,是做贼心虚的人听到自己名字时的本能反应。

  “顾少爷记错了。”山本放下酒杯,“三月十二日,我一整天都在办公室,哪里都没去。”

  “是吗?”顾平安笑了笑,“那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

  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:“山本先生,谢谢你的款待。纱厂的事,我会考虑。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别人越想要的东西,我越舍不得给。”

  山本一郎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
  “顾少爷,你会后悔的。”

  顾平安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
  “山本先生,有句话我也想告诉你——在上海滩,能让我后悔的人,还没生出来呢。”

  他推门而出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。

  顾家大宅,深夜。

  顾平安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那把左轮手枪,在灯下反复端详。

  今天晚上,他和山本一郎的距离不到三尺。如果他拔出枪,扣下扳机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七发子弹,足以把那个日本人的脑袋打成马蜂窝。

  但他没有。

  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杀了山本一郎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山本。三菱财阀不会因为死一个代表就放弃对上海的觊觎,关东军不会因为少一个代理人就停止对中国的渗透。

  杀一个人,解决不了问题。他要做的,是让山本一郎活着看到自己的失败——看到三菱的阴谋被揭穿,看到关东军的计划被粉碎,看到上海滩再也不是洋人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。

  他放下枪,拿起桌上的笔记本,翻到记载山本一郎的那一页。在那个名字旁边,他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圈里写下两个字:

  “证据。”

  要扳倒山本一郎,光靠猜测和直觉是不够的。他需要证据——铁证,让日本人无话可说、让英国人不敢包庇、让全世界的报纸都登在头版的证据。

  而这样的证据,就在那个叫板垣的关东军军官手里。

  顾平安看了一眼日历。三月二十六日,明天就是三月二十七日。戌时,菊池料理店。

  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明天的计划,然后吹灭蜡烛。

  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  “明天。”他轻声说。

  窗外,月亮躲进了云层,上海滩沉入了最深的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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