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元年,春。
这是顾云溪为母亲守孝的第一个春天。
扬州城中的桃花开得正盛,瘦西湖畔游人如织,画舫上的丝竹之声随风飘过半个城池。然而这一切热闹,都与砚池巷中的顾宅无关。
顾宅的门楣上,还挂着去年的素色灯笼。黑漆大门紧闭着,门环上缠着白布,在春风中轻轻飘动。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们经过顾宅门前时,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——他们知道,顾先生的母亲走了,顾先生正在守孝,不能打扰。
云溪的生活,比从前更加简素。
她将父母的灵位供奉在汲古阁隔壁的小佛堂中,每日清晨焚香祭拜,然后回到汲古阁读书。学生的课业暂时停了——守孝期间,她本不该做任何与丧事无关的事。但陈朗不肯离去,每日仍来顾宅,帮着顾伯做些杂事,偶尔向云溪请教几个问题。云溪不忍拒绝,便在祭拜之后,抽出一个时辰指点他。
“先生,”这一日,陈朗问道,“您说守孝三年,这三年里都不教书了吗?”
云溪摇摇头:“不是不教,是不能教。古礼有云:‘居丧不言乐。’教书虽非乐事,却也是‘言’的一种。我若一边守孝一边教书,便是不敬。”
陈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先生这三年做什么呢?”
云溪微微一笑:“读书,写字,弹琴。这三件事,不打扰别人,也不违背礼法。”
陈朗又问:“先生读什么书?”
云溪想了想,说:“我想把父亲留下的藏书,从头到尾再读一遍。这一次,不求多,不求快,只求精。每一本都要读透,每一句都要想明白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还要练字。父亲说过,字是人的第二张脸。一个人的字写得好不好,能看出他的心性。”
陈朗眼睛一亮:“先生,我能跟您一起练吗?”
云溪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你当然可以。不过,我教不了你太多。守孝期间,我不能正式授课。你只能在一旁看着,自己揣摩。”
陈朗连忙点头:“学生明白。学生在一旁看着便好。”
就这样,云溪开始了守孝期间的读书写字生活。
每日清晨,她在父母灵前焚香祭拜,然后到汲古阁中读书。上午读经,下午读史,晚上习字。每隔五日,她会在琴案前坐一个时辰,弹一曲《梅花三弄》或《平沙落雁》,寄托对父母的思念。
她的日子,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,清澈见底,波澜不惊。
然而,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,她的学问和书法,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这一日,云溪在读《老子》。
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
这句话,她从小就会背。但此刻再读,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。
小时候读《老子》,她只觉得玄奥难懂。什么“道”,什么“名”,虚无缥缈,抓不住摸不着。父亲给她解释,她也只是似懂非懂。
如今再读,她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——仿佛《老子》中的每一个字,都在对她说话。
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——真正的道,是说不出来的。能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永恒的道。
这不正是她这些年的体会吗?
她一直在寻找那个“一”,那个能够贯通儒释道三家的根本道理。她读了很多书,想了很多问题,也和许多人讨论过。但她始终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,来描述她心中的那个东西。
因为那个东西,本来就是说不出来的。
能说出来的,都是“名”,不是“道”。
她在书页边缘批道:“道不可说,说便不是。然不可说,又不可不说。不说,则无人知;说,则失真意。故圣人行不言之教,立象以尽意。”
批完之后,她又看了一遍,觉得意犹未尽,便在下面加了一句:“老子五千言,实则是‘不可说’三字。然‘不可说’三字,本身便是一种说。此即‘道’之吊诡。”
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沐长歌要隐居黄山,轻易不见外人。因为真正的道,不是靠说的,而是靠悟的。说得越多,离道越远。不如不说,让每个人自己去体会。
可是,如果都不说,学问又如何传承?
这个问题,她想了一整天,也没有想出答案。
那天夜里,她在日记中写道:“今日读《老子》,悟得‘道不可说’之理。然心中又生一问:道既不可说,圣人又为何著书立说?老子写五千言,孔子述六经,佛祖说四十九年法——他们难道不知道‘道不可说’吗?他们知道。但他们更知道,若不说,后人便连‘不可说’都不知道了。说,是为了让人知道‘不可说’。此即‘以指指月’——手指不是月亮,但没有手指,人们便看不到月亮。”
写完之后,她忽然觉得,这个比喻很好。父亲教她读书,徐先生教她弹琴,明心法师教她佛理——他们都是手指,指向那个月亮。而她,要顺着他们的手指,去看那个月亮。
至于能不能看到,那便是她自己的事了。
守孝期间,云溪还做了一件重要的事——整理父亲的书法遗作。
顾慎行生前,除了读书治学,最大的爱好便是书法。他的字,学的是颜真卿和苏轼,既有颜体的刚正浑厚,又有苏体的飘逸洒脱。云溪小时候,常常看父亲写字。父亲写的时候,她便在一旁磨墨,偶尔帮父亲牵纸。
“云溪,”父亲有一次对她说,“字如其人。一个人的字写得好不好,不在于技巧,而在于心性。心正,则笔正;笔正,则字正。”
云溪当时不太明白,现在却懂了。
她把父亲留下的书法作品,一一从箱笼中取出,按年代排列,细细观赏。
最早的作品,是父亲二十多岁时写的。那时的字,锋芒毕露,每一笔都带着一股锐气,像是急于证明什么的年轻人。
三十岁以后的作品,渐渐沉稳下来。锋芒收敛了,笔力却更加雄健。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,稳稳地立在那里,风吹不动,雨打不摇。
四十岁以后的作品,又有了变化。字里行间多了一种从容,一种淡定。像是走过千山万水的人,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,不再急躁,不再焦虑。
云溪一幅一幅地看,仿佛看到了父亲的一生。
年轻时的意气风发,中年时的沉稳厚重,晚年时的从容淡泊——全都写在了这些字里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“书者,心画也。”
书法,是心灵的图画。一个人的心是什么样的,字就是什么样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。这些年来,她一直在临摹父亲的字体,却总觉得差了一些什么。此刻她忽然明白,她差的不是技巧,而是心境。她没有经历过父亲那样的沧桑,没有走过父亲那样的路,自然写不出父亲那样的字。
但她不急。
她知道,路要一步一步走,字要一笔一笔写。总有一天,她会写出属于自己的字。
这一日,云溪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本小册子。
册子的封面上,写着三个字:“墨池记。”
她翻开一看,原来是父亲记录自己学书心得的手稿。
“余七岁学书,初临颜鲁公《多宝塔》,日课百字,三年不辍。十岁后,兼临苏东坡《寒食帖》,始知书法非止于技巧,更在于气韵。十五岁,得见米芾《蜀素帖》,叹其笔法之奇崛,然终觉不合吾性。二十岁后,返归颜鲁公,于《祭侄文稿》中见忠义之气,始悟书道即人道……”
云溪一页一页地读下去,仿佛跟着父亲走过了他四十年的学书之路。
她看到父亲在三十岁那年写下的一段话:
“书道之难,不在技法,而在心法。技法可学,心法不可学。心法者,胸中之丘壑也。胸中有丘壑,笔下自有山川。胸中无丘壑,纵使技法再精,亦不过匠人耳。”
她看到父亲在四十岁那年写下的一段话:
“余学书三十年,始知‘字如其人’四字之真意。非谓字像人,而谓字即人。人之喜怒哀乐,人之品格气度,无不流露于笔端。故欲字好,先做人。做人正,字自正。”
她看到父亲在五十岁那年写下的一段话:
“今日重临《兰亭序》,忽有所悟。王右军之字,之所以千古不朽,非因其技法超群,而因其心境超然。右军写《兰亭》时,年五十有一,已历尽人世沧桑,看破生死荣辱。故其字中,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淡泊。此乃心法,非技法也。”
云溪读完这本小册子,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
父亲一生,虽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,但他把自己的全部心血,都倾注在了学问和书法之中。他用四十年的时间,参透了“书道即人道”的道理。这份坚持,这份执着,这份对道的追求,比任何功名利禄都更加珍贵。
她提起笔,在日记中写道:
“今日读父亲《墨池记》,知父亲一生学书之心路。父亲说,‘欲字好,先做人。做人正,字自正。’这句话,女儿记住了。从今以后,女儿不但要学父亲的字,更要学父亲的人。做一个正直的人,做一个有担当的人,做一个不辜负这一生的人。”
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院中的荷塘上,水面泛着银色的光。荷塘中的荷叶已经枯黄,却依然挺立着,像一把把撑开的伞。
她看着那轮明月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——仿佛父亲就在身边,正在看着她写字,微微点头。
“父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会好好练字的。总有一天,女儿要写一幅字,比您写得还好。”
夜风拂过,荷塘中的枯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。
守孝的日子,虽然清苦,却并不寂寞。
云溪有书读,有字写,有琴弹。她还有陈朗,有阿玉,有那些偶尔来看望她的朋友。
这一日,邓石舟从南京来了。
他带来了一些书籍和纸墨,还带来了一封信。
“云溪,”邓石舟将信递给她,“这是沐长歌托人转交给你的。”
云溪的心猛地一跳。她接过信,拆开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顾姑娘台鉴:闻姑娘守孝期间,仍不忘读书写字,甚为敬佩。学问之道,贵在持之以恒。姑娘若能以此心守孝三年,他日必有大成。附赠《墨池记》一篇,乃老夫早年学书心得,供姑娘参考。沐长歌顿首。”
信中还附了一篇文章,题目也是《墨池记》。云溪读了一遍,发现这篇文章和父亲的《墨池记》完全不同。父亲的文章,重在记录学书的心路历程;沐长歌的文章,则重在探讨书法与心性的关系。
“书者,心之迹也。心正则笔正,心邪则笔邪。故欲学书,先正心。心不正,纵使技法再精,亦不过优孟衣冠,徒具其形而已。”
“然心何以正?曰:读书。读圣贤书,明圣贤理,养浩然之气。气充于中,则形于外。形于外者,非特见于行事,亦见于笔墨之间。”
“故曰:书道即人道。学书即学做人。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”
云溪读完,心中豁然开朗。
父亲说的“字如其人”,沐长歌说的“书道即人道”,其实是同一个道理。写字,不只是写字,更是在写自己。一个人的字写得好不好,不在于他的技巧有多高超,而在于他的心性有多高远。
她提起笔,在日记中写道:
“今日得沐先生来信,并附《墨池记》一篇。沐先生说,‘书道即人道,学书即学做人。’这句话,与父亲说的‘欲字好,先做人’如出一辙。可见,真正的道理,是相通的。不管是父亲还是沐先生,不管是儒家还是佛家,都在指向同一个东西——做人。”
“女儿虽然还在守孝,还不能去黄山见沐先生。但女儿知道,总有一天,女儿会站在他面前,向他请教。到那时,女儿要让他看到,女儿没有辜负他的期望。”
写完之后,她将沐长歌的信和《墨池记》小心翼翼地收好,放在父亲遗物的旁边。
这两样东西,一个是父亲留给她的,一个是沐长歌送给她的。它们都在告诉她同一个道理:做人,是一切的根本。
守孝的日子,还在继续。
云溪每日读书、写字、弹琴,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。她的字,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。
以前她的字,工整秀丽,却少了一些什么。如今,她的字中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说不出的沉稳,一种阅尽沧桑后的从容。
陈朗发现了这个变化。
“先生,”他有一天说,“您的字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云溪微微一笑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陈朗想了想,说:“以前先生的字,像春天的花,好看,但有点单薄。现在先生的字,像冬天的松,看起来简单,却有一种力量。”
云溪笑了:“你这比喻,倒是新鲜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字如其人。我的字变了,是因为我的心变了。以前我写字,是为了写得好看。现在我写字,是为了写自己的心。”
陈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先生,那怎样才能写出自己的心呢?”
云溪想了想,说:“先要有心。心不是天生的,是养出来的。读书养心,经历养心,思考养心。心养好了,字自然就好了。”
她看着陈朗,目光温和:“你也一样。不要急着写好字,要先做好人。人做好了,字自然会好。”
陈朗重重地点头: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那天夜里,云溪在日记中写道:
“今日陈朗问我,怎样才能写出自己的心。我告诉他,先要有心,心是养出来的。说这些话时,我忽然想起父亲在《墨池记》中写的那句话:‘胸中有丘壑,笔下自有山川。’原来,父亲和沐先生说的,是同一个道理。”
“守孝三年,刚刚开始。我不知道这三年里,还会发生什么事。但我知道,这三年,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。我要利用这三年,把心养好,把字练好,把人做好。这样,三年之后,我才能有足够的底气,去黄山见沐先生。”
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已经西沉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她看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坚定的感觉。
不管前路多么艰难,她都要走下去。为了父亲,为了母亲,为了徐先生,为了那些关心她的人,也为了她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