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元年,秋。
守孝期过半,云溪的生活已完全沉入一种近乎禅定的节奏。每日卯时起,亥时息,读书、写字、弹琴,周而复始。她的字已经写得极好了——不是那种工整秀丽的好,而是一种有了筋骨的好。陈朗说她的字像冬天的松,她听了只是微微一笑,没有说什么。
这一日,顾伯从外面回来,带了一封帖子。
“小姐,广陵文会的帖子。”
云溪接过帖子,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兹定于九月十五日,举办广陵文会。凡天下才俊,皆可与会。不限年龄,不限出身,不限性别。以才论高下,以学定优劣。届时恭候。广陵文会组委会。”
云溪看着“不限性别”四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广陵文会,是扬州城中文人最高规格的聚会,比竹西诗社和西园雅集都要隆重得多。据说每次文会,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才子参加,评判也都是当世名儒。能在广陵文会上夺魁,便等于得到了天下学人的认可。
以前,这样的文会从不允许女子参加。这一次,竟然破例了。
“小姐,”顾伯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去不去?”
云溪没有回答。她将帖子放在书案上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去,还是不去?
如果去,她将以女子身份,与天下才子同台竞技。赢了,固然可以为女子争一口气;输了,却会被人耻笑,说女子终究不如男子。而且,她还在守孝期间,参加这样的文会,会不会被人说不孝?
如果不去,她又觉得不甘心。她读了这么多书,想了这么多问题,难道就要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小的砚池巷里,默默无闻?
她想了很久,终于做了一个决定。
去。但去之前,她要先做一件事。
九月十五日,广陵文会如期举行。
文会的地点在扬州府学的大成殿前。殿前广场上搭了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几张书案,供评判就座。台下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座椅,足可容纳数百人。广场四周插着彩旗,旗上写着“广陵文会”四个大字,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
辰时三刻,云溪出现在广场上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衣,头上没有任何首饰,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色绒花——这是守孝的标志。她的手中,捧着一卷书,那是她这些年来写的随笔和诗稿,她给它取名为《墨池随笔》。
她的出现,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女子?怎么有女子来了?”
“这谁啊?怎么还戴着孝?”
“你不知道?这就是顾云溪,扬州城中有名的才女。听说上次西园雅集上,她一句话把程春海都给镇住了。”
“有这等事?一个女子,能有什么学问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有惊讶的,有好奇的,有不屑的。云溪面色如常,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一处空位坐下。
高台上,五位评判已经就座。居中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面容清癯,目光如炬,正是扬州府学教授、当代名儒方正化。他旁边坐着的,是云溪的老熟人——程春海。其余三位,也都是扬州城中德高望重的学者。
方正化站起来,环视四周,朗声道:“诸位,今日广陵文会,乃是扬州城中文坛盛事。老夫忝为评判,有几句话要说在先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文会以才论高下,以学定优劣。不论出身,不论年龄,不论性别。凡有真才实学者,皆可在此一展所长。老夫希望诸位,放下门户之见,放下男女之别,只以学问论英雄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云溪一眼。云溪心中微微一震,觉得那目光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巳时正,文会正式开始。
第一场,论“三代之治是否可复”。
这是儒学界争论了数百年的老问题。三代之治——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治世,究竟能不能在后世重现?汉学家说能,只要恢复古制便可;宋学家说不能,时代变了,制度也要变;还有人说,三代之治不在制度,而在人心。
题目一出,台下便有人站起来发言。
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位年轻书生,二十出头,意气风发。他朗声道:“学生以为,三代之治可复。三代之治,所以为后世称道者,在其仁政,在其德治。仁政德治,岂有时限?只要君王修德爱民,何愁三代之治不复?”
他话音刚落,便有人站起来反驳:“此言差矣。三代之治,乃特定历史条件下之产物。井田制、封建制,皆已不合时宜。若强行恢复,无异于刻舟求剑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,争论不休。台下其他人也纷纷加入,一时之间,大成殿前吵成一团。
云溪静静地听着,没有急着发言。
她发现,争论的双方,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盲点——他们都把“三代之治”当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,一个可以照搬照抄的制度。可三代之治,真的是这样的吗?
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法其意不泥其迹。”
三代之治的精髓,不在井田封建这些具体的制度,而在其背后的精神——以民为本,以德化民。这种精神,不会过时,也不需要照搬。每个时代,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,去实现这种精神。
她站起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:“晚生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广场上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方正化微微点头:“姑娘请讲。”
云溪深吸一口气,说:“晚生以为,争论三代之治可不可复,本身便是一个伪命题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那个年轻书生皱眉道:“伪命题?姑娘何出此言?”
云溪不卑不亢地说:“三代之治,不是一套固定的制度,而是一种精神。井田、封建,都是形式。形式可以变,精神不能变。我们今天要复兴的,不是三代的形式,而是三代的精神。精神若能复兴,形式自然会有。何必拘泥于古制?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孔子说,‘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’可见,制度是随着时代变化的。但变化之中,有一个不变的东西——那就是仁。夏商周三代,制度不同,但都以仁为本。我们今天要复兴的,就是这个‘仁’字。”
她说完,广场上沉默了片刻。
方正化率先鼓掌:“好一个‘法其意不泥其迹’。姑娘此言,深得孔孟之旨。”
程春海也点头道:“顾姑娘说得不错。三代之治可不可复,关键在对‘三代之治’如何理解。若理解为具体制度,则不可复;若理解为精神,则可复。姑娘能想到这一层,确实难得。”
那年轻书生虽然有些不甘心,却也挑不出毛病,只好坐下。
第一场,云溪拔得头筹。
第二场的题目是“朱陆异同”。
朱,是朱熹;陆,是陆九渊。朱熹主张“道问学”,强调读书穷理;陆九渊主张“尊德性”,强调发明本心。两派争论了数百年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这一场,发言的人更多了。有支持朱熹的,有支持陆九渊的,还有试图调和二者的。争论越来越激烈,声音越来越高,几乎要吵起来。
云溪听了一会儿,站了起来。
“晚生以为,朱陆之争,其实是一个误会。”
方正化饶有兴趣地问:“误会?姑娘说说看。”
云溪说:“朱熹说‘道问学’,难道就不‘尊德性’了吗?陆九渊说‘尊德性’,难道就不‘道问学’了吗?其实,两者是相辅相成的。没有‘道问学’,‘尊德性’便成了空谈;没有‘尊德性’,‘道问学’便成了支离。朱陆二人,不过是各执一端,互相补充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《中庸》说:‘尊德性而道问学。’可见,古人早就知道,这两者是缺一不可的。朱陆之争,与其说是学术之争,不如说是门户之见。若能放下门户之见,便知朱陆本是一家。”
方正化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道:“姑娘此言,可谓切中肯綮。老夫研究朱陆之学三十年,今日方知,自己一直困在门户之见中,走不出来。”
程春海也点头道:“顾姑娘年纪虽轻,见识却高。老夫佩服。”
第二场,云溪再次胜出。
第三场,试诗赋。
题目是“扬州慢”,词牌,写扬州。
这个题目,对云溪来说,简直太熟悉了。她生在扬州,长在扬州,扬州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棵草木,都在她心中。
她提笔写下:
“扬州慢·广陵怀古
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。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?”
这是姜夔的名句,她借用了。但她没有止步于此,她继续往下写:
“我今来此,正秋深、落叶满芜城。想当年、繁华似锦,笙歌彻夜,画舸穿行。到如今、惟有寒鸦,三两声声。”
“莫道兴亡事,且看那、运河水清。千年不改东流去,送尽行人。笑我辈、争长论短,不过浮名。何如归去,读我书、弹我琴,对一窗月明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了一遍,觉得最后几句有些直白,但她不想改了。因为那是她的真心话。
争长论短,不过浮名。何如归去,读我书、弹我琴,对一窗月明。
这不就是她这些年的心境吗?
评判的结果,出得很快。
五位评判商议了片刻,方正化站起来,朗声道:“今日文会,三场比试,结果已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第一场论三代之治,第二场论朱陆异同,第三场试诗赋。综合评定,今日文会的魁首是——”
他看向云溪,目光中有赞许,有感慨,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顾云溪姑娘。”
广场上沉默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也有人不服。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书生站起来,高声道:“方先生,这顾云溪是个女子,怎能让她夺魁?传出去,岂不是让人笑话?”
方正化脸色一沉:“文会规矩,不限性别。这位公子若不服,可以拿出更好的作品来。若能胜过顾姑娘,老夫便将魁首改判给你。”
那书生涨红了脸,却说不出话来。他的诗赋确实不如云溪,这是明摆着的事。
另一个书生也站起来:“方先生,这顾云溪还在守孝期间,却来参加文会,难道不怕人说她不孝吗?”
云溪站起来,平静地说:“这位公子,晚生来参加文会,并非为了名利。晚生只是想证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女子也能读书明理,也能做学问。晚生的父亲生前常说,道不分男女,只分高低。晚生今日来,便是要实践父亲的话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至于守孝,晚生从未忘记。晚生戴孝而来,便是明证。晚生以为,守孝在心,不在形。只要心中不忘父母之恩,便是守孝。至于参加文会,晚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因为晚生来此,不是为了玩乐,而是为了求道。求道,正是父亲对晚生的期望。”
她说完,广场上再次沉默了。
方正化站起来,郑重地说:“顾姑娘说得对。守孝在心,不在形。求道,正是对父母最好的孝。老夫佩服。”
他看向那两个书生:“你们还有什么话说?”
两个书生面面相觑,终于灰溜溜地坐下了。
文会结束后,云溪的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。
有人说她是“女中大儒”,有人说她是“当世蔡文姬”,还有人说她是“文曲星下凡”。各地的书院纷纷来信,邀请她去讲学;各地的才子纷纷寄来诗稿,请求她点评。
云溪一一婉拒了。
她还在守孝,不宜远行。而且,她心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——黄山,沐长歌。
这一日,云溪在家中祭拜父母。
她跪在灵位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将《墨池随笔》的手稿放在香案上。
“父亲,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今日在广陵文会上夺了魁。女儿知道,这不是女儿一个人的功劳。是父亲教女儿读书,是母亲支持女儿求学,是徐先生教女儿弹琴,是明心法师教女儿佛理。女儿的一切,都是你们给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女儿不会因此而骄傲。女儿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真正的路,还在后面。女儿会继续努力,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。”
她说完,又磕了三个头。
这时,她忽然注意到,香案上那本《墨池记》——父亲的手稿——似乎在微微发光。她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但当她再看时,那光已经消失了。
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,仿佛父亲就在身边,正在看着她,微微点头。
“父亲,”她轻声说,“是您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风,轻轻吹过,带起几片落叶,在院中打转。
那天夜里,云溪在日记中写道:
“今日广陵文会,女儿夺魁。有人说女儿不孝,守孝期间参加文会。女儿不这么认为。守孝在心,不在形。只要心中不忘父母之恩,便是守孝。况且,女儿来参加文会,不是为了名利,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——女子也能读书明理,也能做学问。这是父亲对女儿的期望,女儿做到了。”
“父亲,您在天上看到了吗?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。女儿会继续努力,不会停下来。因为女儿知道,真正的路,还在后面。”
“黄山,沐长歌。女儿离你,又近了一步。”
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院中的荷塘上,水面泛着银色的光。荷塘中的荷叶已经枯黄,却依然挺立着,像一把把撑开的伞。
她看着那轮明月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坚定的感觉。
不管前路多么艰难,她都要走下去。为了父亲,为了母亲,为了徐先生,为了那些关心她的人,也为了她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