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五年,冬。
云溪的守孝之期,即将届满。
三年的时光,像运河水一样,无声无息地流过。她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长成了十八岁的女子。眉目之间,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定。唯一不变的,是她眼中的那道光——对学问的渴望,对道的追求。
然而,这个冬天,顾家迎来了最艰难的时刻。
李氏的病,越来越重了。
起初只是换季时的咳喘,云溪请了大夫,开了药方,煎药调理,倒也控制得住。可入冬之后,病情急转直下。李氏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嗽,有时咳得喘不上气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云溪守在床前,一守便是一夜。
这一日,云溪正在汲古阁中整理最后一批藏书,顾伯匆匆跑来,脸色煞白:“小姐,夫人她……她吐血了!”
云溪手中的书卷“啪”地落在地上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后院,推开门,只见李氏靠在床头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脸色白得吓人。地上有一摊触目惊心的鲜血,顾伯已经用布巾盖住了,却盖不住那股浓烈的腥气。
“母亲!”云溪扑到床前,握住李氏的手。
李氏的手冰凉,像冬天的石头。
“云溪……”李氏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游丝,“母亲怕是……不行了。”
“不会的!”云溪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女儿去请大夫,扬州最好的大夫——”
李氏摇摇头,艰难地抬起手,抚摸着云溪的脸:“不用了。母亲自己的身子,自己知道。这三年,苦了你了。”
云溪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想起父亲去世时的情景。那也是一个冬天,父亲也是这样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声音微弱。她守在床前,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离去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如今,同样的情景,又要重演了。
“母亲,”她哽咽着说,“您不能丢下女儿。女儿还没有孝敬您呢。”
李氏微微一笑,笑容中有欣慰,也有不舍:“你父亲走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如今你长大了,有了学问,有了志向,母亲也就放心了。”
她喘息了一会儿,又说:“云溪,母亲有一件事,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父亲去世后,家中的积蓄,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这三年,你教书挣的那些束脩,只够日常开销。你父亲的那些藏书,若是能卖一些……”
“不!”云溪断然拒绝,“那些书是父亲留给女儿的,一本都不能卖。”
李氏叹了口气:“你呀,和你父亲一样,把书看得比命还重。可是云溪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母亲走了之后,你一个人,要吃饭,要穿衣,要生活。光靠教书那点束脩,怎么够?”
云溪沉默。
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。这三年,她虽然设帐授徒,但束脩收得极少。那些学生,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,能给几文钱、几升米,已经算是好的了。张屠户每次来,都拎半扇猪肉,算是顶了束脩。这样的收入,勉强够母女二人糊口,却没有任何积蓄。
如今母亲病重,请大夫、买药,已经花了不少钱。再过些日子,恐怕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。
“母亲,”她说,“您别担心这些。女儿会有办法的。”
李氏摇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
云溪守在床前,看着母亲苍白的脸,心中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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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云溪没有回房。
她坐在母亲床前,一边守着,一边想心事。
家中的账目,她心里清楚。积蓄已经所剩无几,最多还能撑两个月。两个月之后呢?
她想到了卖书。
顾家的藏书,有三千余册。其中有不少珍本善本,若是拿到市场上卖,少说也能卖几百两银子。有了这些银子,她便可以衣食无忧好几年。
可是,这些书是父亲留给她的。每一本,都有父亲的批注,都有父亲的心血。卖书,就像卖父亲的心血,卖自己的命。
她做不到。
可是,不卖书,又能怎样?
她想到了扩大教学。如今她只有十二个学生,若是能多收一些,束脩便能多一些。可她是女子,愿意把孩子送来给她教的,大多是巷子里的穷苦人家。那些有钱人家,宁愿花高价请私塾先生,也不会把孩子交给一个女子。
她想到了写诗卖文。她的诗名在扬州城中已经传开了,若是以此谋生,或许能挣一些钱。可她是女子,抛头露面卖文为生,传出去不但丢顾家的脸,还会招来更多的闲言碎语。
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
正在这时,床上传来李氏微弱的声音:“云溪……”
云溪连忙凑过去:“母亲,女儿在。”
李氏睁开眼睛,看着她,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
“云溪,”她说,“你父亲临终前,留了一封信给你。我一直没有给你,是怕你看了之后……会冲动。”
云溪一愣:“信?什么信?”
李氏从枕下摸出一个信封,递给云溪。信封已经泛黄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上面写着几个字:“云溪亲启。”
云溪的手微微颤抖。她认出这是父亲的笔迹。
她拆开信封,取出里面的信纸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:
“云溪吾女: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为父应该已经离开人世了。为父一生清贫,没能给你留下什么财产,只留下满屋子的书。这些书,你若喜欢,便留着;若不喜欢,便卖了,换些银两,也好过日子。但为父有一句话要告诉你:书可以卖,学问不能卖。书是身外之物,学问是心中之物。身外之物可以舍弃,心中之物不可舍弃。切记切记。”
云溪读完信,泪如雨下。
“书可以卖,学问不能卖”——父亲临终前,还在担心她会被生活所迫,放弃学问。他留下这封信,不是不让她卖书,而是告诉她:即使卖了书,也不能放弃学问。
“母亲,”她擦干眼泪,声音坚定,“女儿想好了。书,不能卖。”
李氏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又闪过一丝担忧:“那日子怎么过?”
云溪说:“女儿可以多收几个学生。束脩少一些没关系,只要能糊口就行。实在不行,女儿还可以做针线活,抄书卖钱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李氏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你既然决定了,母亲便不说什么了。只是……不要太苦了自己。”
云溪握住母亲的手,郑重地说:“母亲放心,女儿不会苦的。有书读,有琴弹,有学生教,女儿便觉得很快乐。”
李氏微微一笑,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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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氏的病,时好时坏。
好的时候,她能坐起来喝几口粥,和云溪说几句话。坏的时候,便整日昏睡,偶尔咳醒,便是一阵剧烈的喘息。
云溪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——回春堂的孙老先生。孙老先生年过七旬,是扬州城中最有名的儒医。他诊了脉,开了方子,却把云溪叫到一旁,低声说:“顾姑娘,令堂的病,是积劳成疾,加之忧思过度,伤了肺腑。老夫可以开药调理,但要根治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云溪已经明白了。
“孙老先生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您直说无妨。”
孙老先生叹了口气:“令堂这病,怕是拖不过今年冬天了。姑娘要做好准备。”
云溪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送走孙老先生,回到房中,坐在母亲床前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
李氏睡着了,呼吸很轻,像一片落叶在风中飘荡。她的脸上没有痛苦,反而有一种安详。仿佛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,不再挣扎,不再抗争。
云溪握住母亲的手,轻轻地说:“母亲,您放心。女儿会照顾好自己,会好好读书,会好好做人。您和父亲在天上,看着女儿便是。”
李氏没有醒来,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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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便是腊月。
李氏的病越来越重,已经不能下床了。云溪放下了一切,专心侍奉母亲。她每日煎药、喂饭、擦身、换衣,事无巨细,亲力亲为。阿玉也常来帮忙,有时一待便是一整天。
陈朗和其他学生知道先生家里出了事,便自发地减少了来上课的次数。但陈朗每天放学后,都会来顾宅看看,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云溪心中感动,却不肯麻烦他,只说“没事,你回去好好读书便是”。
这一日,陈朗又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云溪忙碌的身影,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先生,我有一件事,想跟您说。”
云溪正在煎药,头也不回地说:“什么事?”
陈朗走到她身边,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:“先生,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几两银子。不多,但也许能帮上一些忙。”
云溪愣住了。她放下手中的扇子,看着陈朗。
陈朗的脸红了,低着头说:“先生教我读书,不收束脩。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。这些银子,是我帮人抄书挣的,虽然不多,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。请先生收下。”
云溪看着这个少年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陈朗今年十五岁了。三年前,他还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,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。他读书用功,为人诚实,是云溪最得意的学生。如今,他竟然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拿来给她。
“陈朗,”云溪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的心意,先生领了。但这银子,先生不能收。你攒这些银子不容易,留着给自己用吧。”
陈朗急了:“先生,您要是不收,我便跪在这里不起来。”
说着,他真的要跪下。
云溪连忙拉住他:“好了好了,先生收下便是。”
她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加起来大约三四两。这些银子,对于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,不知道要攒多久。
“陈朗,”她说,“这些银子,先生先借你的。等以后有了钱,再还你。”
陈朗摇头:“先生不用还。这是学生孝敬先生的。”
云溪看着他,心中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有教无类。只要有心向学,便是我的学生。”
她当初收陈朗为徒时,并没有想到会有今天。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有志向,有灵气,不应该因为贫穷而失去读书的机会。如今,这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,回报了她的教诲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先生收下了。谢谢你,陈朗。”
陈朗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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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这一夜,扬州城中家家户户都在祭灶、守岁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顾宅却冷冷清清,只有汲古阁中亮着一盏孤灯。
云溪守在母亲床前,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。
李氏的病情突然恶化,从昨天开始便昏迷不醒。孙老先生来看过,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,便走了。
云溪知道,母亲的时间不多了。
她握着母亲的手,一遍一遍地轻声唤着:“母亲,母亲……”
深夜,李氏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目光很清澈,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。她看着云溪,微微一笑。
“云溪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母亲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你父亲。他穿着那件青衫,站在荷塘边,对我笑。他说:‘辛苦你了。’”
云溪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李氏抬起手,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:“别哭。母亲去找你父亲了,你应该高兴才是。”
“母亲……”云溪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李氏看着她,目光中有欣慰,有不舍,也有一丝释然。
“云溪,母亲有一句话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父亲说,道不分男女。母亲不懂什么是道,但母亲知道,你是个好孩子。不管别人怎么说,你都要走自己的路。母亲相信你。”
云溪重重地点头:“母亲放心,女儿会的。”
李氏微微一笑,闭上眼睛,手从云溪的掌心滑落。
她的呼吸,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最后,像一片落叶,静静地落在了地上。
窗外,鞭炮声忽然大作,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将整个扬州城照得如同白昼。
顾云溪跪在母亲的床前,无声地哭泣。
她的身后,汲古阁中的灯火,在风中摇曳,明灭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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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氏的丧事,办得很简单。
云溪没有钱大操大办,只是请了几位至亲好友,在灵前祭拜了一番。邓石舟从南京赶来,在灵前上了一炷香,然后对云溪说:“节哀顺变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云溪摇头:“多谢世伯。晚生还能应付。”
邓石舟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你和你父亲一样,都是硬骨头。”
阿玉也来了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比云溪还厉害。哭完了,她拉着云溪的手说:“姐姐,你要是不嫌弃,便搬来我家住吧。我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,怪冷清的。”
云溪摇头:“不用了。顾宅虽小,却是我的家。我要守着它。”
阿玉知道她的性子,便没有再劝。
陈朗也来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默默地帮忙做些事情。搬东西、烧纸钱、招呼客人,样样都做得妥帖。云溪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感激。
丧事办完后,云溪独自坐在汲古阁中,翻看着父亲的藏书。
她翻开一本《论语》,看到父亲在扉页上写的一行字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”
她翻开一本《庄子》,看到父亲在“逍遥游”一篇旁边的批注:“鲲鹏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然鲲鹏之志,不在大,而在逍遥。”
她翻开一本《金刚经》,看到父亲在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一句旁边的批注:“此句为佛家精髓。若能悟得此句,便通佛法。”
她一本一本地翻,一行一行地看,仿佛父亲就在身边,正在对她说话。
翻到最后,她在一本《诗经》的扉页上,看到父亲写的一首诗:
“我家有女初长成,养在深闺人未识。他年若遂凌云志,敢笑人间不须眉。”
云溪看着这首诗,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。
她知道,父亲对她的期望,从来不是嫁一个好人家,过安稳日子。父亲期望的,是她能成为一个有学问、有志向、有担当的人。一个不输于任何男子的人。
“父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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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孝的日子,又开始了。
这一次,是为母亲守孝。
云溪在父母的灵位前,立下誓言:守孝三年,不婚不嫁,专心读书,修身养性。三年之后,她将离开扬州,去寻找沐长歌,去寻找那个困扰她多年的答案。
日子虽然清苦,但她并不觉得苦。
她每日读书、教书、弹琴,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。陈朗和其他学生,依然每天来上课。阿玉也常来陪她,有时带些吃的,有时带些布料,让她做几件新衣裳。
张屠户知道顾家的情况后,便主动把猪肉送上门来,不收一文钱。他说:“顾先生教我儿子读书,不收束脩。我送几斤猪肉,算什么?”
云溪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
她忽然觉得,虽然父母不在了,但她并不孤单。她有学生,有朋友,有那些真心待她的人。这些人,像一盏盏灯,在黑暗中照亮她的路。
这一日,她在日记中写道:
“父母双亡,家道中落。如今的我,除了这满屋子的书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但我不怕。因为我有书,有琴,有学问,有志向。这些东西,是父亲和母亲留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。谁也不能夺走。”
她顿了顿,又写道:
“母亲临终前说,不管别人怎么说,都要走自己的路。我记住了。从今以后,我顾云溪,要走自己的路。不管前路多么艰难,不管会遇到多少风雨,我都要走下去。”
“父亲说,书可以卖,学问不能卖。我如今虽然穷,但绝不会放弃学问。学问是我的命,是我的根。没有了学问,我便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三年之后,我将离开扬州,去寻找沐长歌。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收我,但我知道,我必须去。因为这是我命中注定的路。”
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院中的荷塘上,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。
她看着那轮明月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仿佛父母都在天上看着她,对她微笑。
“父亲,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”
夜风拂过,荷塘中的枯荷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