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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弄笔偎人久

山月云溪 莲梅玄明 6796 2026-03-29 17:52

  嘉靖四十三年,春。

  顾慎行去世已近半年。

  这半年来,顾家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。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再,汲古阁的灯火也黯淡了许多。顾慎行生前那些常来论学的友人,起初还来吊唁慰问,渐渐地便来得少了。倒是那些曾受过顾慎行恩惠的寒门学子,偶尔还会登门,送些笔墨纸砚,聊表心意。

  李氏的身体也大不如前。她本就操劳过度,丈夫去世后,更是茶饭不思,常常独自坐在房中垂泪。云溪心疼母亲,每日除了读书,便是陪在母亲身边,说些宽慰的话。

  “母亲,女儿会撑起这个家的。”云溪握着李氏的手,语气坚定。

  李氏看着女儿,心中酸涩。她知道女儿聪明,知道女儿有志向,可她更知道,这个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。

  “云溪,”李氏叹了口气,“你父亲在时,由着你读书。如今他不在了,你……你总得为自己打算。”

  “母亲指的什么?”云溪问。

  李氏犹豫了一下,说:“你今年十四了。按说,也该议婚了。”

  云溪沉默。

 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父亲在世时,曾与她谈论过婚姻之事。顾慎行的态度很明确:不强迫,不催促,让云溪自己拿主意。他说:“婚姻是一辈子的事。你若不情愿,便是把天仙配给你,也是苦。”

  可如今父亲不在了,母亲的想法却不一样。

  “母亲,”云溪缓缓说,“女儿想守孝三年。这三年里,不谈婚嫁。”

  李氏愣住。守孝三年,是古礼。三年之后,云溪便十七岁了。在这个年代,十七岁未嫁的女子,便算是大龄了。

  “你……”李氏欲言又止。

  云溪知道母亲担心什么。她轻声说:“母亲放心,女儿不会耽误自己。只是父亲刚走,女儿无心此事。再者,女儿还想多读几年书。”

  李氏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决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只是叹了口气,说:“随你吧。只是……别太委屈了自己。”

  云溪点头,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  守孝三年,是她为自己争取的时间。这三年里,她要读完父亲留下的藏书,要为将来的路做好准备。她不知道三年后会怎样,但她知道,她必须利用这三年,让自己变得更强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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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守孝的日子,清苦而充实。

  云溪每日卯时即起,先为父亲灵位焚香祭拜,然后开始一天的功课。她给自己定下了严格的读书计划:上午读经,下午读史,晚上习字作文。每隔五日,她还会抽出一个时辰,复习之前所学。

  顾慎行留下的藏书,是她最大的财富。

  汲古阁中,经史子集,琳琅满目。云溪按照父亲生前教导的方法,先读经以明理,再读史以知变,然后读子以博闻,最后读集以养气。她像一块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书中的养分。

  这日,她在读《礼记·曲礼》。

  “傲不可长,欲不可纵,志不可满,乐不可极。”她轻轻念着,忽然停下来,在书页边缘批了一行小字:“此四者,修身之要也。然傲与志,如何区分?傲者,目中无人;志者,心中有主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

  批完后,她又看了一遍,觉得意犹未尽,便又加了一句:“人不可有傲气,不可无傲骨。傲气者,浮;傲骨者,坚。浮者易折,坚者难摧。”

  这是她自己悟出来的道理。

  父亲在世时,曾教她读《孟子》中的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。她说,这便是傲骨。父亲点头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如今她独自读书,反而把这一层想透了。

  她放下《礼记》,又拿起一本《史记》。

  她要读的是《孔子世家》。

  “孔子贫且贱。及长,尝为季氏史,料量平;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。由是为司空。已而去鲁,斥乎齐,逐乎宋、卫,困于陈蔡之间,于是反鲁。”

  云溪读着这一段,心中感慨万千。

  孔子一生颠沛流离,却从未放弃自己的理想。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这份执着,这份勇气,让云溪由衷敬佩。

  她在书页边缘批道:“夫子一生,困厄多矣。然其志不改,其道不坠。何也?心中有主也。心中有主,则外物不能夺。吾辈读书,当学夫子此心。”

  批完后,她又觉得不够,便翻到后面,继续往下读。

  读到孔子晚年返鲁,删述六经,她忽然停住了。

  “孔子晚而喜《易》,序《彖》《系》《象》《说卦》《文言》。读《易》,韦编三绝。曰:‘假我数年,若是,我于《易》则彬彬矣。’”

  “韦编三绝”四个字,像一道光,照亮了云溪的心。

  她想起父亲教她《周易》时的情景。父亲说:“《易》之道,深矣。穷一生之力,未必能尽其万一。然正因其深,才值得一生去求索。”

  此刻,她似乎明白了父亲话中的深意。

  她在书页边缘写道:“韦编三绝,非止于勤,亦见其乐。乐在其中,故不知老之将至。吾今读书,亦有此乐。愿以此乐,度此一生。”

  写完,她忽然觉得,父亲虽然不在了,但他的精神,他的学问,他教给她的一切,都还活着。活在她的心里,活在她读的每一本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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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守孝的日子,也不全是读书。

  云溪还要操持家务。

  顾慎行在世时,家中虽不富裕,却也衣食无忧。如今他去了,家中断了主要收入,日子便紧巴起来。李氏的嫁妆,这些年已陆陆续续变卖了不少。云溪算了一笔账,以家中的积蓄,最多还能撑两年。

  两年之后呢?

  她不敢想。

  她只能想办法开源节流。

  节流容易。她把家中用度缩减到最低,一日两餐,粗茶淡饭。下人只留下顾伯和一个厨娘,其余的都遣散了。李氏起初不习惯,云溪劝道:“母亲,日子苦些不怕,怕的是没了志气。父亲在天上看着我们呢。”

  李氏听了,便不再说什么。

  开源却难。

  云溪一个女子,抛头露面去谋生计,在这个年代,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她思来想去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设帐授徒。

  这个念头一出来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  女子设帐授徒,闻所未闻。便是扬州这样开明的地方,也从没有过先例。她若真这么做,会招来多少闲言碎语?

  可若不这么做,又能如何?

  她想了整整三天,终于下定决心。

  那天晚上,她对李氏说:“母亲,女儿想收几个学生,教他们读书。一来可以补贴家用,二来也不荒废了学问。”

  李氏愣住了。她看着女儿,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。

  “云溪,你……你可想清楚了?这事传出去,旁人会怎么看你?”

  云溪平静地说:“女儿知道。可女儿不在乎。父亲说过,读书是为了明理,明理是为了做人。女儿若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,还谈什么做人?”

  李氏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
  “罢了,你随你父亲,都是犟脾气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去做吧。有什么难处,告诉母亲。”

  云溪握住母亲的手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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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消息传出去,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

  顾家大小姐要设帐授徒,这在整个砚池巷都炸开了锅。左邻右舍议论纷纷,有赞叹的,有讥讽的,有好奇的,有摇头的。

  “顾家小姐这是要翻天啊?女子教书,成何体统?”

  “你懂什么?顾家小姐可是读过书的,比那些酸秀才强多了。”

  “再强也是女子。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,抛头露面算什么事?”

  “人家父亲刚走,孤儿寡母的,不谋条生路怎么活?你们这些人,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
  议论归议论,终究还是有家长把孩子送来了。

  第一个来的是巷口张屠户的儿子,名叫张铁柱,今年八岁。张屠户不识字,却想让儿子读书识字,将来不做自己这样的粗人。他听说顾家小姐要教书,便拎了半扇猪肉来,算是束脩。

  云溪看着那半扇猪肉,哭笑不得。她本想拒绝,转念一想,张屠户一片诚心,自己若拒绝,反倒伤了人家的心。于是她收下猪肉,收下了张铁柱。

  第二个来的是隔壁李秀才的孙子,名叫李文远,今年七岁。李秀才虽是个穷秀才,却极重学问。他听说云溪要教书,便亲自把孙子送来,还带了一套《三字经》作为见面礼。

  “顾小姐,”李秀才郑重地说,“老夫虽是个穷酸,却也识得几个字。小姐的学问,老夫是佩服的。这孩子交给你,老夫放心。”

  云溪连忙行礼:“李伯伯过奖了。云溪才疏学浅,只怕误人子弟。”

  李秀才摇头:“小姐不必过谦。顾兄的学问,老夫是知道的。你自幼受他教导,能差到哪里去?”

  就这样,云溪收了两个学生。

  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个,都是巷子里的孩子。有的是家境贫寒上不起私塾的,有的是私塾先生嫌笨不肯收的。云溪来者不拒,一一收下。

  最后,她一共收了六个学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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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开馆那天,云溪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 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髻,插了一支父亲生前送她的玉簪。她站在汲古阁门口,看着六个孩子整整齐齐地坐在书案前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
  这间屋子,曾是父亲教书的地方。如今,换成了她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走上讲台。

  “诸位,”她说,“从今日起,我便是你们的先生。我姓顾,你们可以叫我顾先生。”

  六个孩子齐声喊道:“顾先生好!”

  云溪微微一笑,开始了她的第一堂课。

  她教的是《三字经》。

  这是最基础的蒙学读物,孩子们大多已经背过。但云溪不满足于让他们背诵,她要让他们理解。

  “‘人之初,性本善。’”她念了一句,然后问,“谁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
  张铁柱举手:“我知道!就是说人一开始都是好的。”

  云溪点头:“对。那为什么后来有人变坏了呢?”

  孩子们面面相觑,答不上来。

  云溪便讲了一个故事:“从前有两个人,一个叫张三,一个叫李四。他们小时候都很好,都很善良。但张三后来交了一些坏朋友,学会了偷东西;李四则跟着一个好先生读书,学会了做好事。你们说,为什么他们不一样了?”

  李文远举手:“因为张三交了坏朋友!”

  云溪点头:“对。所以《三字经》后面说,‘苟不教,性乃迁’。如果不教育,人的天性就会改变。教育,就是要把人引向善的方向。”

  她看着孩子们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来教你们读书,不只是要你们认字,更是要你们明理。明什么理?明做人的道理。你们记住了吗?”

  六个孩子齐声回答:“记住了!”

  云溪笑了。

  她忽然觉得,教书这件事,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。

  ---

  教书之余,云溪还在做另一件事——整理父亲的藏书。

  顾慎行留下的藏书,总计有三千余册。其中有不少珍本善本,是顾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。这些书堆在汲古阁里,虽不算杂乱,却也从未系统整理过。

  云溪决定编一部《顾氏藏书目》。

 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她需要把每一本书的书名、作者、版本、卷数、内容提要都记录下来,然后分类编目。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

  但她不怕。

  她每日下午授完课,便一头扎进汲古阁,一本一本地翻阅、记录。有时遇到疑难之处,还要翻查其他书籍来印证。常常是掌灯时分才开始,等回过神来,已是深夜。

  顾伯心疼她,劝道:“小姐,早些歇息吧。这些书又不会跑,慢慢来便是。”

  云溪摇头:“顾伯,我没事。整理这些书,就像在跟父亲说话。我心里踏实。”

  顾伯听了,便不再劝。他只是默默地点了一盏灯,放在云溪案头,然后轻轻退了出去。

  这天夜里,云溪在整理一本《朱子语类》时,发现书中夹着一张纸条。

 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是顾慎行的笔迹:

  “读书之法,在循序而渐进,熟读而精思。然尤贵于切己体察。读一句,便想这一句于我有何益;读一章,便想这一章于我有何用。如此,方是真实受用。”

  云溪看着这张纸条,眼眶忽然湿润了。

  这是父亲教她读书的方法,也是父亲一生治学的经验。她以为自己早已熟记于心,此刻再看到,却觉得又有了新的体会。

  “切己体察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四个字,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

  读书不是为了炫耀,不是为了应付考试,而是为了“切己”——切合自己的生命。书中的道理,如果不能在自己的生活中实践,如果不能帮助自己更好地做人,那便只是空谈。

  她想起父亲教她《论语》时说的话: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学和思要结合,学和行更要结合。光读书不思考,是书呆子;光思考不实践,是空想家。”

  她当时不太明白“实践”是什么意思。此刻,她似乎懂了。

  实践,就是把书中的道理,用到自己的生活中去。

  比如她读《孟子》中的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。她便想:自己现在“穷”,便要先“善其身”——把自己的学问做好,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等将来有能力了,再去“兼济天下”。

  比如她读《庄子》中的“逍遥游”。她便想:自己虽然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砚池巷,但心灵可以是自由的。只要不为外物所累,不被他人的眼光所困,便能“逍遥”。

  这便是“切己体察”。

  她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:“今日悟得‘切己体察’四字,乃读书之要诀。以前读书,只是读别人的话;今日方知,要把别人的话变成自己的。如何变?切己体察而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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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便是半年。

  云溪的学生从六个增加到了十个。她的名声渐渐传开,连巷子外面的人都知道砚池巷有个顾家小姐在教书。有好奇的,有质疑的,也有真心来求学的。

  这日,一个少年站在顾宅门口,犹豫了很久,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。

  开门的是顾伯。

  “请问,顾先生在家吗?”少年问。

  顾伯打量了他一眼。这少年约莫十二三岁,穿着粗布衣裳,面黄肌瘦,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。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极亮,像两颗黑葡萄,闪烁着聪慧的光芒。

  “你找我家小姐何事?”顾伯问。

  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在下陈朗,想拜顾先生为师。”

  顾伯有些意外,便进去通报。云溪正在汲古阁里整理书目,听顾伯说有个少年要拜师,便放下手中的书,走到前厅。

  少年见云溪出来,连忙跪下,行了一个大礼。

  “在下陈朗,家住城南,父母双亡,寄居在姑母家中。听闻先生设帐授徒,在下心向往之,特来拜师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只是在下身无长物,拿不出束脩。”

  云溪看着这个少年,心中忽然一动。

  她想起父亲当年收学生时,从不问出身,只看诚心。父亲说:“有教无类。只要有心向学,便是我的学生。”

  她问:“你读过什么书?”

  陈朗答:“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都读过,还能背一些《诗经》。”

  云溪便考了他几句。陈朗对答如流,虽然有些地方理解得不够深,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
  “你想跟我学什么?”云溪问。

  陈朗抬起头,认真地说:“在下想学做人的道理。”

  云溪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  “好,”她说,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的学生。束脩的事,不必挂在心上。”

  陈朗大喜,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  云溪看着他,心中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若有明师,不可错过。”

  她不知道,这个叫陈朗的少年,日后会成为她最忠实的追随者,陪她走过万里云游,陪她度过无数风雨。

  此刻,她只是觉得,这个少年眼中那份求知的渴望,和她自己一模一样。

  那天夜里,云溪在日记中写道:“今日收了一个学生,名叫陈朗。他家境贫寒,却志气不凡。他说他想学做人的道理。这句话,让我想起了自己。我们都是求道之人。我不知道他能否找到他的道,但我知道,我会尽力帮他。”

  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砚池巷的青石板上。

  汲古阁的灯火,又亮到了深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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