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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豆蔻梢头二月初

山月云溪 莲梅玄明 6097 2026-03-29 17:52

  嘉靖四十四年,春。

  顾慎行去世已满一年。

  这一年来,云溪的日子过得清苦而充实。她每日教书、读书、整理藏书,日子虽紧巴,却也不曾亏待了自己和母亲。李氏渐渐从丧夫的悲痛中走出来,开始帮着料理一些家务,偶尔还会和云溪说些闲话,母女之间,倒比从前更亲近了些。

  这一日,云溪正在汲古阁中批改学生的课业,顾伯进来通报:“小姐,巷口张家的阿玉姑娘来了。”

  云溪闻言,连忙放下手中的笔。

  阿玉,大名张玉蕊,是巷口张记绸缎庄的独女。她比云溪小一岁,两人自幼便在一处玩耍,情同姐妹。阿玉生得明眸皓齿,性子却像个男孩子,爽朗大方,最看不惯那些扭扭捏捏的闺阁做派。

  “云溪姐姐!”阿玉一进门便喊了起来,声音脆生生的,像三月里枝头的黄莺,“你可知道我带什么来了?”

  云溪笑着迎上去:“你这一惊一乍的性子,什么时候能改?”

  阿玉笑嘻嘻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,递到云溪面前:“你看看这个!”

  云溪接过帖子,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:

  “兹定于三月十五日,假竹西园举办春日诗社。凡扬州才俊,皆可与会。不限年龄,不限出身。诗题当场揭晓,以才论高下。届时恭候。”

  落款处,盖着一方朱红小印:“竹西诗社”。

  “竹西诗社?”云溪微微蹙眉,“我怎的没听说过?”

  阿玉拉了把椅子坐下,兴致勃勃地说:“这是今年新办的。听说是一群盐商子弟凑的份子,专门请了几位扬州有名的才子做评判。不限年龄,不限出身,连我们女子也可以参加呢!”

  云溪怔了一下:“女子也可以?”

  “正是!”阿玉压低声音,“姐姐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你的诗才,整个砚池巷谁不知道?若去参加,定能夺魁!”

  云溪沉默不语。

 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诗才。父亲在世时,便常夸她诗作得好。她十岁时写的《咏荷》,连明心法师都赞不绝口。可那毕竟是在家中,在父亲面前。真要走出去,与那些才子们同台竞技……

  “姐姐,你在犹豫什么?”阿玉见她不语,有些着急,“你难道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你的才华?”

  云溪摇头:“不是不想,只是……”

  她没说完,阿玉却懂了。

  “你是怕旁人闲话?”阿玉叹了口气,“姐姐,你就是想得太多。那些闲话,理它做什么?你父亲在世时,不也常说‘但求无愧于心’吗?”

  云溪抬头看了阿玉一眼,心中微微一动。

  是啊,父亲常说“但求无愧于心”。她若因畏惧闲话而退缩,岂不是辜负了父亲的教导?

  她沉吟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
  阿玉大喜,跳起来抱住她:“这才是我认识的云溪姐姐!”

  云溪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,笑着推开她:“别闹。我去是去,可有一个条件。”

  “什么条件?”

  “我要女扮男装。”

  阿玉愣住:“为什么?”

  云溪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,我不怕闲话。可我不想让母亲为难。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已经够不容易了。我若再给她添麻烦……”

  阿玉想了想,点头道:“也好。那我也女扮男装,陪你一起去!”

  云溪看着阿玉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,总是这样无条件地支持她。

  “好,”她微微一笑,“那咱们就说定了。”

  ---

  三月十五日,天朗气清。

  云溪换了一身青色的长衫,头发束起来,戴了一顶方巾。她本就生得清秀,这一打扮,倒真像个文弱书生。阿玉则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,手中摇着一把折扇,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的模样。

  两人对着铜镜照了照,忍不住都笑了起来。

  “姐姐,你这扮相,若是走在街上,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。”阿玉打趣道。

  云溪白了她一眼:“少贫嘴。走吧,别迟到了。”

  竹西园在扬州城北,原是某位盐商的私宅,后来家道中落,园子便荒废了。前些年,几位盐商子弟出资修缮了一番,将此处作为文人雅集的场所。园中遍植修竹,故名“竹西园”。

  两人到时,园中已聚了不少人。

  云溪打量了一下,约有二三十人,多是年轻的书生。三五成群,或站或坐,有的在吟诗,有的在论学,有的只是闲聊。园中设了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几张书案,想来便是评判席了。

  “姐姐,你看那边!”阿玉忽然拉了拉云溪的袖子,指向园子一角。

  云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只见几个少年围在一处,正在争论什么。其中一个穿玄色衣裳的少年,声音最大:“我说李白的诗最好,你们偏说杜甫。李白是天纵之才,杜甫不过是苦吟罢了,如何能比?”

  另一个穿白衣的少年摇头:“此言差矣。李白是天才不假,可杜甫的沉郁顿挫,岂是李白能比的?‘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’,这种句子,李白写不出来。”

  玄衣少年不服:“‘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’,这种气魄,杜甫也没有!”

 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肯让谁。

  云溪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微微一笑。

  阿玉见她笑,好奇地问:“姐姐笑什么?”

  云溪低声说:“他们争的,不过是李杜孰优孰劣。可依我看,诗无第一。李白的飘逸,杜甫的沉郁,各有所长,何必分高下?”

  阿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姐姐喜欢李白还是杜甫?”

  云溪想了想,说:“都喜欢。若一定要选,我选杜甫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因为杜甫的诗里,有天下苍生。”

  阿玉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  这时,台上走出一人,拱手道:“诸位,时辰已到,诗社开始。今日诗题——”

 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展开念道:“咏荷。”

 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。

  “咏荷?这不是老掉牙的题目吗?”

  “是啊,荷花被前人咏了无数遍,还能写出什么新意来?”

  那人笑道:“诸位莫急。题目虽是老题,却要写出新意。评判的标准,不在辞藻华丽,而在立意高远。诸位请。”

  众人纷纷铺纸研墨,开始构思。

  云溪却不急着动笔。

  她走到园中的荷塘边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

  此时正值三月,荷花尚未开放,塘中只有几片嫩叶浮在水面。阳光照在叶上,露珠晶莹剔透,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。有几只蜻蜓停在叶尖上,翅膀微微颤动,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

  云溪看着这一切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
  她回到座位上,提笔写下:

  “本是瑶台种,何须世人知。清风明月夜,自在水云涯。”

  写完之后,她看了看,觉得意犹未尽,便又在后面加了两句:

  “不向春风问消息,一花一叶一菩提。”

  阿玉凑过来看,惊叹道:“姐姐,你这诗写得太好了!尤其是最后一句,一花一叶一菩提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云溪微微一笑:“佛家说,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。荷花虽小,却包含了整个宇宙的道理。你若能看懂一朵荷花,便看懂了天地。”

  阿玉听得云里雾里,摇摇头道:“姐姐说话总是这么深奥。算了,我不懂,反正诗写得好就行。”

  云溪笑了笑,把诗笺折好,交给收卷的人。

  ---

  评判的结果,出得很快。

  三位评判在台上低声商议了片刻,便有一位站起来,朗声道:“今日诗社,共有二十八人参与,得诗二十八首。经三位评判商议,一致认为,此首最佳。”

  他展开手中的诗笺,念道:

  “本是瑶台种,何须世人知。清风明月夜,自在水云涯。不向春风问消息,一花一叶一菩提。”

  台下顿时安静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。

  “好一个‘本是瑶台种,何须世人知’!此等气魄,非凡品!”

  “‘一花一叶一菩提’,妙啊!将佛理入诗,却不显生硬,真真是高手!”

  “这是谁写的?笔力如此老到,不像是新学之人。”

  云溪站在人群中,面色平静。阿玉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拉着云溪的袖子小声说:“姐姐,你听到了吗?你夺魁了!你真的夺魁了!”

  云溪微微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台上那张诗笺,心中却想起了另一首诗——她十岁时写的那首《咏荷》。

  那时的她,写的是“荷花开后西湖好,载酒来时”。那是少女的眼光,看到的只是荷花的美丽。

  如今的她,写的是“一花一叶一菩提”。这是经历了丧父之痛、体会了人生艰难之后的眼光,看到的已不只是荷花,更是荷花背后的道理。

  她忽然明白,诗的好坏,不在辞藻,不在技巧,而在境界。境界从哪里来?从生活中来,从阅历中来,从苦难中来。

  这时,评判席上走出一人,径直向云溪走来。

  此人三十出头,面如冠玉,一身锦袍,气度不凡。他走到云溪面前,拱手道:“在下沈鹤洲,忝为今日评判之一。敢问兄台尊姓大名?”

  云溪心中一紧。她现在的身份是“顾生”,一个普通的读书人。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。

  她微微欠身,答道:“在下姓顾,单名一个生字。”

  “顾生?”沈鹤洲念了一遍,笑道,“好名字。顾兄这首诗,写得真好。尤其是最后一句,将佛理与诗意融为一体,令人叹服。”

  云溪淡淡道:“沈兄过奖。不过是偶有所感罢了。”

  沈鹤洲又问:“顾兄是哪里人?师从何人?”

  云溪答道:“小弟便是扬州人,自幼随家父读书。家父已去世,如今在家设帐授徒。”

  沈鹤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顾兄如此年轻,便已设帐授徒,佩服佩服。”

  云溪微微一笑,没有接话。

  沈鹤洲又道:“今日诗社,顾兄夺魁,实至名归。不知顾兄是否有意参加下月的诗会?届时会有更多名家参与,顾兄若能与会,定能大放异彩。”

  云溪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:“多谢沈兄美意。小弟家中尚有事务,恐不能分身。”

  沈鹤洲有些失望,却也不勉强,拱手道:“那便改日再会。”

  云溪回了一礼,带着阿玉转身离去。

  走出竹西园,阿玉终于忍不住问:“姐姐,你为什么拒绝他?下月的诗会,多好的机会啊!”

  云溪叹了口气:“阿玉,我今天来,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斤两。现在试过了,便够了。我不想出风头,也不想惹麻烦。母亲还在家里等我呢。”

  阿玉听了,虽然有些遗憾,却也不再多说。

 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,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---

  回到家中,云溪换下男装,恢复女儿打扮。

  李氏正在堂前做针线,见她回来,随口问道:“今日去了哪里?”

  云溪答道:“和阿玉出去走了走。”

  李氏没有多问。自从顾慎行去世后,她对云溪管得宽松了许多。她知道女儿有主见,也知道女儿不会做逾矩的事。

  云溪回到汲古阁,点上灯,在日记中写道:

  “今日女扮男装,参加竹西诗社,以‘咏荷’为题作诗一首,竟夺了魁。诗中有‘本是瑶台种,何须世人知’之句,写时不觉如何,此刻回想,却觉此句正是我心中所想。我本瑶台种,何须世人知?我读书、写诗、求道,不是为了让人知道,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欢喜。父亲说,读书只为心中欢喜。今日方知,此言之真。”

  写完之后,她又看了一遍,觉得意犹未尽,便又加了一段:

  “今日得遇一人,名沈鹤洲,言谈不俗,似是有才学之人。他邀我参加下月诗会,我拒绝了。不是不想去,而是不敢去。以女子之身,混迹于男子之间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我今日能瞒过众人,明日呢?后日呢?与其提心吊胆,不如安守本分。只是,这‘本分’二字,当真就是我应该守的吗?”

  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月亮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
  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院中的荷塘上,水面泛着粼粼的银光。荷塘中的嫩叶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幽。

 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读《庄子》时说的话:“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”

  人活一世,需要的其实很少。一间屋,一张床,一日三餐,便足够了。那些名利、地位、他人的认可,不过是身外之物,多了反而是累赘。

  可她又想起父亲说的另一句话:“人不可有傲气,不可无傲骨。”

  安守本分,不等于放弃追求。她可以不在乎名利,但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成长。她可以不在乎他人的认可,但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内心。

  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——既不张扬,也不退缩;既安守本分,又不断精进。

  这个平衡点在哪里?

  她不知道。

  但她知道,她必须找到它。

  ---

  第二天清晨,云溪照常教书。

  十个学生整整齐齐地坐在汲古阁里,听她讲解《论语》。

  她今天讲的是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”。

  “这句话,你们应该都背过。”她说,“但背过不等于懂。谁能告诉我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
  陈朗举手:“先生,这句话是说,光读书不思考,就会迷惑;光思考不读书,就会危险。”

  云溪点头:“对。那你再告诉我,为什么光读书不思考会迷惑?”

  陈朗想了想,说:“因为书上的道理是别人的,如果不经过自己的思考,就不能变成自己的。”

  云溪微微一笑:“说得好。那为什么光思考不读书会危险?”

  这一次,陈朗想了很久,答不上来。

  云溪便说:“因为一个人的见识是有限的。如果不读书,不吸取前人的智慧,光靠自己胡思乱想,很容易走上歪路。这便是‘殆’的意思。”

  她顿了顿,又说:“所以,读书和思考,缺一不可。就像鸟的两只翅膀,少了一只,就飞不起来。”

  陈朗若有所悟地点点头。

  云溪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教她的。一字一句,不厌其烦。

 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
  父亲虽然不在了,但他的学问,他的精神,正通过她,传递给这些孩子。这大概就是“薪火相传”的意思吧。

  她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:“今天我们继续讲下一句——”

  窗外,阳光正好,照在汲古阁的匾额上,那几个字熠熠生辉。

  汲古阁。

  汲古得修绠。

  云溪的声音,在书房中回荡,清脆而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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