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元年,九月十六。
广陵文会结束的第二天,扬州城像炸开了锅。
茶肆酒楼里,人人都在谈论顾云溪。有人说她是“女中状元”,有人说她是“当世班昭”,还有人说她是“文曲星下凡”。说书先生们连夜编了新段子,在茶肆里说得眉飞色舞,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。
然而,在这些赞誉之中,也夹杂着不少难听的话。
“女子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?”
“守孝期间参加文会,这是哪门子的孝道?”
“不过是个会写几首诗的女子罢了,有什么了不起的?”
这些话,云溪都听到了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是另一件事。
广陵文会结束后,方正化私下找到她,说了一番话。
“顾姑娘,”方正化说,“老夫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方先生请讲。”
方正化沉吟片刻,说:“姑娘的才学,老夫佩服。但老夫要提醒姑娘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姑娘的名声,如今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。这是一件好事,也是一件坏事。好的是,姑娘的才华得到了认可;坏的是,姑娘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姑娘以后要更加谨慎才是。”
云溪点头:“晚生明白。多谢方先生提醒。”
方正化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老夫听说,姑娘打算守孝期满后,去黄山寻访沐长歌?”
云溪心中一震:“方先生如何知道?”
方正化微微一笑:“扬州城就这么大,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人?况且,沐长歌与老夫也有几分交情。他前些日子来信,还提到了姑娘。”
云溪的心跳骤然加快:“沐先生他……他说了什么?”
方正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云溪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云溪接过信,展开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方兄台鉴:闻扬州顾氏女云溪,才学过人,志向高远,于广陵文会夺魁,可喜可贺。此女与佛儒皆有渊源,他日若来黄山,弟当以礼相待。沐长歌顿首。”
云溪读完信,手微微颤抖。
沐长歌知道她了。沐长歌知道她在广陵文会上夺魁了。沐长歌说,她若去黄山,他“当以礼相待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一直以来的梦想,终于有了一丝曙光。
“方先生,”她抬起头,眼中满是感激,“多谢您将这封信给晚生看。”
方正化摇摇头:“不必谢我。这是沐长歌的意思。他说,等姑娘守孝期满,若有意去黄山,他可以做引荐之人。”
云溪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晚生多谢方先生。”
方正化扶起她,目光温和:“姑娘不必多礼。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不少才子,但像姑娘这样的女子,还是第一次见到。姑娘的志向,老夫佩服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条路不好走。姑娘要做好准备。”
云溪点头:“晚生明白。”
广陵文会之后,云溪回到砚池巷,继续守孝。
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她每日读书、写字、弹琴,偶尔指点陈朗几句。但她的心中,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平静了。
沐长歌的那封信,像一颗种子,种在了她的心里。她知道,这颗种子正在发芽,正在生长。总有一天,它会破土而出,带着她去往远方。
这一日,云溪正在汲古阁中整理父亲的藏书,顾伯进来通报:“小姐,程春海先生来了。”
云溪一愣。程春海?他来做什么?
她连忙起身,到前厅迎接。
程春海还是老样子,清瘦、严肃、不苟言笑。但今日,他的脸色似乎比往常柔和了一些。
“程先生。”云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程春海点点头,在堂上坐下。云溪让顾伯奉茶,然后在一旁陪坐。
“顾姑娘,”程春海喝了一口茶,开口道,“老夫今日来,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程春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夫活了五十多年,一向看不起女子读书。老夫总觉得,女子无才便是德,女子读书多了,便会不安分,便会惹是生非。”
云溪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可是,”程春海叹了口气,“姑娘的所作所为,让老夫改变了看法。姑娘的才学,老夫佩服;姑娘的志向,老夫敬佩。老夫今日来,是想跟姑娘道歉。”
云溪连忙站起来:“程先生言重了。晚生何德何能,当得起先生的道歉?”
程春海摇摇头,示意她坐下:“老夫不是客套。老夫是真心实意的。老夫以前总以为,女子读书是无用之事。但姑娘让老夫看到,女子读书,不但有用,而且有大用。姑娘的诗,姑娘的文章,姑娘在西园雅集和广陵文会上的发言,都让老夫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天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老夫今日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老夫想请姑娘,帮一个忙。”
云溪一怔:“先生请说。”
程春海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,递给云溪:“这是老夫这些年写的文章,想请姑娘帮忙看看,提些意见。”
云溪接过文稿,翻了翻,发现都是程春海研究汉学的文章。文章写得很好,考据精详,论证严密,但有些地方略显迂腐,不够通达。
“程先生,”她说,“晚生才疏学浅,恐怕……”
程春海摆摆手:“姑娘不必谦虚。老夫是真心请教的。姑娘在西园雅集上那番‘汉宋兼重’的话,让老夫想了很久。老夫觉得,姑娘说得有道理。所以,老夫想请姑娘帮老夫看看,这些文章中有没有什么偏颇之处。”
云溪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既然先生信任,晚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程春海大喜:“好,好!老夫就知道,姑娘不会推辞。”
他站起来,向云溪行了一礼:“多谢姑娘。”
云溪连忙回礼:“先生客气了。”
送走程春海,云溪回到汲古阁,翻开程春海的文稿,一页一页地看。
她看得很认真。每一个论点,每一个论据,她都仔细推敲。遇到有问题的地方,她便用朱笔在旁边批注,写出自己的看法。
她发现,程春海的学问确实深厚。他对汉代经学的理解,远在她之上。但正因为太深入,反而有些走不出来。他总觉得汉儒的注疏是最好的,后人的解释都是画蛇添足。这种看法,未免有些偏颇。
她在一篇文章的末尾批道:“先生此论,考据精详,令人佩服。然晚生以为,汉儒注疏,固然重要,却不可拘泥。时代不同,语言不同,后人的理解,未必就比汉儒差。先生若能放开眼界,兼收并蓄,文章必定更上层楼。”
批完之后,她又看了一遍,觉得措辞还算得体,便放下笔,继续看下一篇。
这一看,便看到了深夜。
接下来的日子,云溪除了读书写字,又多了一件事——帮程春海批改文章。
每隔三五日,程春海便会派人送来新的文稿,云溪看完后,用朱笔批注,再让人送回去。两人虽然没有见面,却通过这种方式,进行了一场跨越年龄和性别的学术对话。
程春海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,觉得云溪毕竟年轻,见识有限。但看了几篇批注之后,他渐渐改变了看法。云溪的批注,虽然简短,却往往能切中要害。她提出的问题,常常是他从未想过的;她给出的建议,也常常让他豁然开朗。
“这丫头,不简单。”程春海对家人说,“老夫研究了三十年的汉学,竟被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指出了毛病。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
渐渐地,程春海开始按照云溪的建议修改文章。他把那些过于偏激的论点修正了,把那些过于迂腐的看法调整了。文章的质量,果然提高了不少。
程春海大喜,对云溪更加信任。他甚至开始把自己的一些学术困惑,写信向云溪请教。云溪也一一作答,不厌其烦。
这一日,程春海亲自登门,送来了一篇文章。
“顾姑娘,”他说,“这是老夫新写的文章,想请你看看。”
云溪接过文章,看了一遍,发现这是一篇讨论“经学与实学”关系的文章。程春海在文中提出,经学是根本,实学是枝叶;经学是本,实学是末。没有根本,枝叶便无处生长。
云溪想了想,在文章末尾批道:“先生此论,大体不错。然晚生以为,经学与实学,不是本末关系,而是体用关系。经学为体,实学为用。体用不二,本末一体。没有体,用无所依;没有用,体无所显。先生若能从此处着眼,文章或许更有深度。”
批完之后,她将文章交给程春海。
程春海看了一遍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道:“体用不二,本末一体——说得好!老夫以前总觉得,经学是经学,实学是实学,两者互不相干。今日听姑娘一席话,才知道自己错了。经学和实学,本是一体两面,不可分割。”
他向云溪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多谢姑娘指点。”
云溪连忙回礼:“先生客气了。晚生不过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罢了。”
程春海走后,云溪坐在汲古阁中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:“学问不是用来炫耀的,而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”她帮程春海批改文章,不就是在用学问解决问题吗?程春海有困惑,她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帮他解惑。这不正是学问的意义所在吗?
她忽然明白,学问的真正价值,不在于你读了多少书,写了多少文章,而在于你能不能用这些学问,去帮助别人,去解决问题。
她把这个想法写在日记里,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:
“父亲说,读书是为了明理,明理是为了做人。今日方知,‘做人’二字,不只是做好自己,还包括帮助别人。程先生是我的前辈,尚且能虚心求教。我年纪虽轻,却也不能妄自菲薄。学问无高低,达者为先。这是父亲教我的道理,我今日才真正明白。”
这一日,云溪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从南京来的,寄信人是邓石舟。
邓石舟在信中说,他听说了云溪在广陵文会上夺魁的事,非常高兴。他说,云溪没有辜负她父亲的期望,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。他还在信中说,他已经和沐长歌通过信,沐长歌对云溪非常感兴趣,希望云溪守孝期满后,能尽快去黄山。
信的末尾,邓石舟写道:
“云溪,老夫有一句话要告诉你。沐长歌这个人,学问虽好,脾气却怪。他轻易不收弟子,更不收女弟子。你若想拜他为师,须得做好心理准备。这条路,不好走。但老夫相信,你一定能走通。因为你有你父亲的倔强,有你母亲的坚韧,还有你自己的一颗求道之心。”
云溪读完信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知道,邓石舟说的是实话。沐长歌隐居黄山,轻易不见外人,更不收弟子。她一个女子,想要拜他为师,谈何容易?
但她不怕。
她想起明心法师的偈语:“他年若遇长歌者,便是人间了悟人。”她想起那个神秘道士的偈语:“黄山云海深千尺,路在脚下莫问津。”她想起父亲的遗言:“若有明师,不可错过。”
这一切,都在告诉她:去黄山,去找沐长歌。这是她的路,她命中注定的路。
她在日记中写道:
“今日得邓世伯来信,知沐先生对我寄予厚望。邓世伯说,沐先生脾气古怪,轻易不收弟子,更不收女弟子。这条路,不好走。但我不怕。因为我知道,这是我命中注定的路。父亲说过,道不分男女。沐先生若以性别论人,他便不是真正的明师。但我相信,沐先生不是这样的人。他既然写信给明心法师,让他教我佛理;又写信给方正化先生,说愿意见我——这说明,他对我是有期待的。我不能辜负他的期待,也不能辜负自己的期待。”
她顿了顿,又写道:
“守孝期还有一年半。这一年半里,我要更加努力。读书,写字,弹琴,一样都不能落下。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,更优秀。这样,当我站在沐先生面前时,我才能有足够的底气,让他收我为徒。”
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院中的荷塘上,水面泛着银色的光。荷塘中的荷叶已经枯黄,却依然挺立着,像一把把撑开的伞。
她看着那轮明月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坚定的感觉。
不管前路多么艰难,她都要走下去。为了父亲,为了母亲,为了徐先生,为了那些关心她的人,也为了她自己。
还有一年半。
一年半之后,她将离开扬州,去往黄山,去寻找那个她日思夜想的“长歌者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