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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萨仁的沉默

格根塔尔草原 岁月墨韵 11085 2026-03-29 17:52

  萨仁在凌晨时分醒了。

  不是慢慢醒来的那种醒。是猛地睁开眼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喊了一声。她躺在卫生院的值班室里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,心跳得很重,一下一下的,撞得胸腔发疼。

  窗外还是黑的。只有远处的天边透出一点点灰蒙蒙的光,勉强把窗户的轮廓勾画出来。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。五点一刻。

  她躺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边。

  窗外是旗里唯一的那条街道。这个时间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,照出一些模糊的影子。风从街角刮过来,卷起几片纸屑,打着旋儿往前滚。

  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纸屑,看着看着,就想起了草原。

  这个时间,草原上应该已经开始亮了。东边的天际会先泛起一层青白色,然后慢慢变成淡淡的红,然后太阳就会跳出来。草叶上的露水会闪闪发光,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石。风会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,带着泥土的味道,带着那种草原上特有的、说不出来的味道。

  她吸了一口气。

 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有药水的味道,有那种关了一夜的房间里特有的闷味。

  她突然很想回草原。

 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不是草原上的人。她是呼和浩特的护士,被派到旗里来支援的。她的家在呼和浩特,在那些有电有自来水有电影院的地方。草原不是她的家。

  但她就是很想回去。

  她想起拴马桩前那个沉默的老人,想起那个站在风里一言不发的年轻人,想起那顶被风沙打磨得发白的毡房。她想起那些早晨,她端着茶碗站在门口,看着太阳升起来,看着草原一点一点变亮。她想起那些夜晚,她坐在火撑子旁边,听着外面风吹过的声音,听着火苗噼啪的响声,听着那些说不清从哪里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声响。

 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两个月了。

  阿古拉走的那天,她送他到旗里车站。他上了车,从窗户里探出头,冲她挥手。她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  她以为他会很快回来。

  一个月过去了。两个月过去了。

  他还没有回来。

  一开始他还有电话。到了呼和浩特之后,他给她打过一次电话,说学校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。后来又打过一次,说家里的东西要收拾。再后来,电话就少了。偶尔有一条短信,也是简短的几个字:忙,晚点说。

  她不怪他。她知道那边的事情肯定很复杂。退学手续、行李收拾、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事——关于他父亲的事,关于他自己的事。她都知道。

 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,他还会回来吗?

  她站在窗边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。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。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
  她突然想起那个梦。

  那是几天前做的梦。梦里她站在拴马桩前,等着阿古拉。等了很久很久,等到天都黑了,他还没来。她站在那里,又冷又怕,想走又不敢走。

  然后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。

  是个老人,穿着蒙古袍,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她认出他了——那是铁木真,阿古拉的父亲,那个她送过最后一程的人。

  老人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
  “别怕,”他说,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
  她想问他,你怎么知道。

  但她还没问出口,老人就消失了。

  她醒了。

  那天早上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。想着那个老人的脸,想着他的笑,想着他说的那句话。

  他会回来的。

 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。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。但她愿意相信。

  相信他会回来。

  “萨仁?”

  身后传来声音。她转过身,看见同屋的刘姐坐起来,揉着眼睛看着她。

  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
  “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
  刘姐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东西。那是一种过来人的眼神,什么都看懂了,但什么都不说破。

  “又在想那个草原小伙子?”

  萨仁没有说话。

  刘姐叹了口气,披上衣服,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看着窗外。

  “想他就给他打电话。”她说,“光站在这里想有什么用?”

  “他忙。”

  “忙也得吃饭,忙也得睡觉。”刘姐说,“打个电话能占他几分钟?”

  萨仁没有说话。

  刘姐看着她,又叹了口气。

  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“心里有事从来不说。憋着,一直憋着。憋到最后,把自己憋坏了。”

  萨仁低下头。

  刘姐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去洗漱了。

  萨仁还站在窗边。

  街上开始有人了。一个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经过,车上的蒸笼冒着热气。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过去,书包在背后颠得一跳一跳的。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狗,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。

  她看着这些,看着看着,眼睛就有点模糊。

  她想起阿古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。

  “草原上有拴马桩。还有风。还有草。还有羊。还有你。”

  她闭上眼睛,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

  草原上有拴马桩。还有风。还有草。还有羊。还有你。

  她睁开眼睛。

  她决定今天下班后回一趟草原。

  那天的工作特别忙。

  卫生院里来了几个急诊的病人,一个发烧的孩子,一个摔伤的老人,一个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的中年人。萨仁跑前跑后,量体温、打针、挂水、写病历,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吃上午饭。

  她端着饭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刚扒了两口,就听见有人在喊她。

  “萨仁!电话!”

  她放下饭盒,跑过去接电话。

  是巴特尔。

  “大叔?”

  “萨仁。”巴特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还是那样,闷闷的,沉沉的,“你今天回来吗?”

  萨仁愣了一下。

  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
  “猜的。”巴特尔说,“回来吧。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
  萨仁心里一紧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回来再说。”巴特尔说,“电话里说不清。”

  “是阿古拉出事了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。

 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你回来就知道了。”

  电话挂了。

  萨仁拿着话筒,站在那里,愣了好一会儿。

  她把话筒放回去,站在那里,想了半天,想不出巴特尔会有什么事。

  但她还是决定回去。

  她去跟护士长请了假,换了衣服,出了卫生院。走到街上的时候,她想起自己没有马。上次骑的那匹马是巴特尔借给她的,后来还回去了。

 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找老张。

  老张是旗里租马的,上次她就是在他那儿租的马。老张看见她,笑了一下。

  “又去草原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还是那匹?”

  “好。”

  老张去牵马。萨仁站在那儿等着,看着街上的车和人。天快黑了,街灯还没亮,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。

  老张把马牵过来。萨仁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打马往草原方向跑去。

  马蹄敲在柏油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跑出镇子,上了土路,声响就变了,变得沉闷起来。再往前跑,进了草原,马蹄就完全没声了,只有草被踩倒的沙沙声。

  天越来越黑。

  萨仁骑在马上,看着前面的路。其实没有路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但她知道方向。来来回回跑了好多次了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

  风从前面吹过来,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她吸了吸鼻子,闻到了草原的味道——那种青草的味道,那种泥土的味道,那种说不出来的、让她心里发软的味道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打马跑得更快了。

  毡房的灯光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。

  那一点昏黄的光,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像是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萨仁看着那点光,心里突然就定了下来。那种悬了一下午的、七上八下的感觉,慢慢地落回了原处。

  她骑马跑到毡房前,下了马,把马拴在拴马桩上。

  拴马桩上系着两条哈达。一条旧的,褪成了灰白色,是巴特尔给弟弟系的那条。一条新的,蓝色的,是阿古拉走之前巴特尔系上的那条。

  萨仁看着那两条哈达,看了一会儿。风把它们吹起来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
  她转过身,掀开毡帘,走了进去。

  毡房里很暖和。火撑子里的火烧得正旺,照得整个毡房一片亮堂。巴特尔坐在火撑子旁边,面前摆着两碗茶。看见她进来,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坐。”

  萨仁坐下来,捧起一碗茶。茶是热的,烫得她指尖发红,但她没有放下。

  “大叔,您说有事?”

  巴特尔看着她,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久到萨仁心里又开始发毛。

  “大叔?”

  巴特尔开口了。

  “阿古拉今天来电话了。”

  萨仁的手一抖,茶洒了一点出来。

  “他说什么?”

  巴特尔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萨仁。

  是一封信。

  萨仁接过来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上面写着几个字:萨仁收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
  “他写的?”她问。

  巴特尔点了点头。

  萨仁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几个字,手开始发抖。

  她没有立刻打开。她把信贴在胸口,贴了一会儿,感受着那薄薄的纸片下面,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
  然后她打开了。

  信纸只有一页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
  “萨仁:

  我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写。但我还是写了。有些话,我当着你面说不出来。写下来,也许能说清楚。

  我到呼和浩特两个月了。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。学校的退学手续办完了,家里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。但我一直没有回去,不是因为事情多,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

  你问过我,我会不会回来。我说会。我说的是真话。我是想回来的。每一天都想。

  但我又害怕回来。

  我害怕回来之后,你发现我不是你等的那个人。我害怕你等了我这么久,等到的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。我害怕你看着我,眼睛里那种光慢慢就灭了。

  我知道我这么说很混蛋。让你等,又让你别等。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  大叔跟我说过,我阿爸走的时候,其其格等了他三年。后来其其格嫁到别的旗去了,等了一辈子,什么也没等到。我不想让你也这样。

  萨仁,你是个好姑娘。你对我好,对大叔好,对我阿爸也好。你送他最后一程,你陪我来草原,你等我回来。这些我都记得。我欠你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
 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。也许很快,也许还要一段时间。但不管多久,我都要告诉你一句话:

  我会回来的。

  不是因为我说过,是因为我想回来。是因为草原上有拴马桩,有风,有草,有羊,还有你。

  等我。”

  萨仁拿着那封信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
  她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了,掉在信纸上,把字迹晕开了一点。

  她赶紧用手去擦,越擦越花。

  “别擦了。”巴特尔的声音传来,“他写的时候就想让你哭的。”

  萨仁抬起头,看着巴特尔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。

  “大叔,他……”

  “他怂。”巴特尔说,“跟他阿爸一样,心里有话说不出来,非要写信。”

  萨仁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  巴特尔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
  萨仁把信叠好,小心地放回信封,揣进怀里。她擦干眼泪,看着巴特尔。

  “大叔,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
  巴特尔摇了摇头。

  “没说。但他说了会回来。”

  萨仁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相信他。”

  巴特尔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。那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,像是看着自己的女儿。

  “吃饭吧。”他说,“锅里有肉。”

  萨仁这才想起来,自己从中午到现在,就扒了两口饭。她站起来,走到锅边,掀开锅盖。锅里炖着羊肉,热气腾腾的,香味扑鼻。

  她盛了一碗,坐下来吃。

  吃着吃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掉在碗里,和着肉汤,一起咽下去。

  巴特尔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外面的风刮起来,吹得毡房微微晃动。火撑子里的火苗也跟着晃了晃,然后又稳住了。

  那天晚上,萨仁没有回旗里。

  她睡在毡房里,睡在阿古拉睡过的那张铺位上。被子是新的,是巴特尔新做的,说是给阿古拉准备的,他还没睡过。

  她躺在那里,盖着那床新被子,闻着那股新布的味儿,想着那封信。

  我会回来的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那一夜,她又做了一个梦。

  梦里她站在拴马桩前,等着阿古拉。等了很久很久,等到天都黑了,他还没来。她站在那里,又冷又怕,想走又不敢走。

  然后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。

  还是那个老人。还是那身褪了色的蒙古袍,那张瘦瘦的脸,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
  老人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
  “等到了吗?”他问。

  她摇了摇头。

  “还没有。”

  老人点了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似的。

  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他会来的。只是路有点远。”

  她想问,你怎么知道路远?

  但老人已经转过身,往草原深处走去。他走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她想追,腿却迈不动。

  “等等!”她喊。

  老人没有回头。他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草原的尽头。

  然后她就醒了。

  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毡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亮线。

  她躺在那儿,看着那些光,想着那个梦。

  那个老人的脸还在她脑子里转。那双眼睛,那个笑容,那句话。

  他会来的。只是路有点远。

  她坐起来,穿上衣服,掀开毡帘走了出去。

  外面,巴特尔站在拴马桩前,正在给马备鞍。看见她出来,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醒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吃饭吧。锅里还有茶。”

  萨仁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根拴马桩。两条哈达在风里飘着,一条旧的,一条新的。

  “大叔,”她开口,“您信吗?”

  巴特尔没有看她。

  “信什么?”

  “信他会回来。”

 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马鞍的肚带紧了紧,然后直起腰,看着那条通往旗里的路。

  “这根桩子,”他说,“立在这儿多少年了。见过多少人走,多少人回来。它知道。”

  萨仁看着那根桩子。木头的,粗糙的,满是刀痕和裂痕。她想起巴特尔说过,这是他爷爷的爷爷立下的。一百多年了。

  “您呢?”她问,“您信吗?”

  巴特尔转过头,看着她。

  “我信。”他说,“我信他跟他阿爸不一样。他阿爸走了就没回来,是因为他不敢回来。他敢。”

  萨仁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。

  “您怎么知道?”

  巴特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拍了拍那根拴马桩。

  “风告诉我的。”他说。

  萨仁站在那里,看着那根桩子,看着那两条飘动的哈达,看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
  风吹过来,带着草原上的味道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毡房。

  锅里的茶还是热的。她倒了一碗,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咸的,是草原上的味道。

  她端着茶碗,走到毡房门口,站在那里,看着外面的巴特尔。

  他还在拴马桩前站着。看着那条路。看着远方。

  太阳升起来了。草原被照成一片金色。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光。

  萨仁看着这一切,看着看着,心里就定了。

  她会等的。

  不管多久。

  那天下午,萨仁回了旗里。

  巴特尔送她到营地的边缘。她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巴特尔站在拴马桩前,小小的一个人影,在草原上显得那么小,又那么大。

  她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。

  然后她打马走了。

  回到旗里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她把马还给老张,回到卫生院,回到那间小小的值班室。

  刘姐看见她,问:“回来了?什么事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回去看看。”

  刘姐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东西。

  “那个草原小伙子来信了?”

  萨仁愣了一下。

  “您怎么知道?”

  刘姐笑了。

  “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一脸春色。”

  萨仁的脸红了。

  她走进值班室,坐在床上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她把信纸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
 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笑了。

  笑着笑着,眼睛又有点模糊。

  她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,压在枕头底下。

  那天晚上,她睡得很好。没有做梦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,她每天都去老张家租马,每天下班后都回草原。

  巴特尔每次看见她,都只是点点头,什么也不问。锅里总是有热茶,碗里总是有肉。她坐在火撑子旁边,喝着茶,吃着肉,和巴特尔一起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
  有时候她帮着干活。喂羊、挤奶、捡牛粪、修栅栏。她学会了做很多事情,做得越来越好。巴特尔看着,从来不夸,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。

  有一天,她问他:“大叔,我这样天天来,您烦不烦?”

  巴特尔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烦什么?”他说,“这毡房以后就是你们的。你早点来,晚点来,都一样。”

  萨仁愣了一下。

  “您说什么?”

  巴特尔没有重复。他站起来,走到外面,去喂羊了。

  萨仁坐在那里,想着他那句话,脸慢慢红了。

  这毡房以后就是你们的。

  你们的。

  她低下头,笑了。

  又过了几天,旗里开始传一些闲话。

  有人说,那个卫生院的姑娘,天天往草原跑,是不是看上那个老头的儿子了?有人说,那个老头的儿子不是走了吗?有人说,走了也能回来啊。有人说,回来?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。

  刘姐把这些话告诉萨仁。

  萨仁听了,没有说话。

  “你不生气?”刘姐问。

  萨仁摇了摇头。

  “他们爱说就说。”她说,“我等我的,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”

  刘姐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
  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“心真大。”

  萨仁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  她心里有底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信。

  信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。信那个站在拴马桩前沉默的老人。信那个在梦里出现的老人说的话。

  她会来的。只是路有点远。

  路再远,也会到的。

  一天傍晚,她从草原回来,发现值班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。

  不是阿古拉的字迹。是另一个人的。

  她拿起来,看着信封上的字。寄信地址是呼和浩特,但不是阿古拉学校的地址。

  她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

  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
  “萨仁姐姐:

  我是阿古拉的同学。他让我给你写这封信。他说他这段时间不能打电话也不能发短信,让你别着急。他说他会尽快回来。他说让你等着他。

  他说,草原上有拴马桩,有风,有草,有羊,还有你。他记得的。

  他让我告诉你,他一切都好。

  你等的人,会回来的。”

  信没有署名。

  萨仁拿着那封信,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  刘姐进来,看见她那样,问:“怎么了?”

  萨仁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但不是泪。

  “他来信了。”她说。

  “谁?那个草原小伙子?”

  萨仁点了点头。

  “他说什么?”

  萨仁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封信叠好,和另一封信放在一起,压在枕头底下。

  “他说让我等着他。”她说。

  刘姐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。

  “那你就等。”刘姐说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  萨仁点了点头。

  那天晚上,她又做了一个梦。

  梦里她站在拴马桩前。天快黑了,草原上灰蒙蒙的一片。她站在那里,等着。

  等了很久很久。

  然后她看见远处有一个小黑点。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是一匹马。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
  那个人骑着马跑过来,跑得越来越近。她看清楚了那张脸。

  是阿古拉。

  他从马上跳下来,跑到她面前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,像是压了很久,终于可以放下来了。

  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  她想说话,却说不出来。

  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
  他的胸膛是暖的。心跳得很快。咚,咚,咚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然后她就醒了。

  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
  她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。

  那个梦太真了。真到她还感觉到那个心跳。咚,咚,咚。

  她坐起来,穿上衣服,走到窗边。

  街上还是那条街。卖早点的小贩还是那个小贩。骑车上学的学生还是那些学生。

  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。

  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街,看着那些人来人往。

 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。

  那个人从街角转过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,背着一个旧包袱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  他抬起头,往卫生院的窗户这边看过来。

 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。

  萨仁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那个人站在那里,也一动不动。

  然后他笑了。

  她看清了那张脸。是阿古拉。

  她转身就跑。跑出值班室,跑下楼梯,跑出卫生院的大门。

  她跑到街上,跑到他面前。

 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离得很近。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风尘和汗水的味道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点红红的血丝。近到她能看见他下巴上那些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回头看他们。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。

  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  她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他愣了一下。

  “你知道?”

  她点了点头。

  “梦见了。”她说,“梦见你回来。”

  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种光。那光很亮,亮得像是能把人照透。

  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  她的手很凉。他把她的手握紧,放在自己胸口。

  “感觉到了吗?”他问。

  她感觉到了。咚,咚,咚。那个心跳。和梦里的一模一样。

  她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
  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“还走吗?”她问。

  他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走了。”他说,“那边的事,都完了。”

  她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回家吧。”

  他愣了一下。

  “回家?”

  她点了点头。她拉着他的手,转身往草原的方向走去。

  他跟着她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,那些楼房,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
  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前面。

  前面是草原的方向。天很蓝,草很绿,风正在吹过来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萨仁。”他说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说,我阿爸看见了吗?”

  萨仁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他在问什么。

  “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他一直在看。”

  他点了点头。

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  走了一会儿,萨仁突然停下来。

  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  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闪,但这次不是泪,是笑。

  “你写信说,草原上有拴马桩,有风,有草,有羊,还有我。”

  他点了点头。

  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,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
  “那你呢?”她问。

  他愣了一下。

  “我?”

  她笑了。笑得眼睛弯成两个月牙。

  “你把你自己忘了。”

  他看着她,看着她的笑,看着看着,也笑了。

  “对,”他说,“还有我。”

  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。

  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,带着泥土的味道,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、让人心里发软的味道。

  远处的天边,拴马桩隐隐约约地立着。毡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
  萨仁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阿古拉点了点头。

  两个人牵着手,往草原深处走去。

  风在他们身后吹着,吹过那些走过的路,吹过那些等着的人,吹向更远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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