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河北袁门生内变 新野玄德依荆州
话说建安六年(201年),岁在辛巳,春正月。
袁绍自官渡一败,丢盔弃甲,狼狈归冀州,数十万精锐尽丧,粮草军械损失殆尽,元气大伤,再无往日雄霸河北之威。
自此心烦意乱,终日郁郁寡欢,卧病榻前,不理州中政事,府中内外大小诸事,皆由其妻刘氏独断专行。
刘氏素性偏狭狠毒,心胸狭隘,且心机深沉,一心欲扶亲子袁尚上位,承袭袁绍基业,掌控河北大权。
眼见袁绍病体沉疴,日渐衰弱,恐朝暮之间一命归西,大权旁落,刘氏便日夜于榻前吹枕旁风,屡次进言,劝其早立后嗣,以定人心,杜绝旁人觊觎之念。
刘氏更暗中勾结审配、逢纪,授意二人在朝堂之上力挺袁尚,打压袁谭一党,为亲子继位扫清前路。
袁绍生有五子,连年征战,祸乱频仍,唯有三子得以存世。
长子袁谭,字显思,早前出守青州,为政严苛,麾下亦有不少旧部,在河北军中颇有根基;
次子袁熙,字显奕,性情柔懦,寡断少谋,远镇幽州,远离冀州权斗,无心储位之争;
三子袁尚,字显甫,乃刘氏亲生,生得形貌俊伟,仪表堂堂,弓马娴熟,袁绍素来偏爱,自幼留在身侧,悉心教养,有心传其基业。
自官渡兵败归冀,刘氏日夜蛊惑,枕边谗言不绝,袁绍心意渐动,废长立幼之心愈盛。
又念及袁尚朝夕相伴,承欢膝下,远胜远在青州的袁谭,遂决意敲定储位,乃遣人召审配、逢纪、辛评、郭图四大心腹谋士入府,齐聚病榻之前,商议立嗣大事。
原来审配、逢纪二人,素来依附袁尚,与其亲厚,结为一党,深知唯有扶袁尚继位,方能保住自身权位,更可压制辛、郭二人,独掌冀州大权;
辛评、郭图二人,则一心辅佐长子袁谭,互为依仗,恐袁尚继位后,自身遭排挤清算。
四人为各自主子,早已暗中结党,明争暗斗,倾轧不止,冀州朝堂,早已暗流涌动,一触即发。
当下袁绍强撑病体,端坐榻上,面色憔悴,气息微弱,目视四人,目光扫过,尽是踌躇。
袁绍先叹官渡兵败之辱,再言河北动荡之危,半晌才沉声言道:“今外有曹操压境,虎视眈眈,祸患未息;内无纲纪,军心浮动,家国大事,不可不早定。吾欲议立后嗣,安定军心,收拢民心,以固河北基业。长子袁谭,性刚愎而好杀戮,为政酷烈,驭下无恩,难成天下大器;次子袁熙,柔懦寡断,不堪镇守一方,更无君临之姿;三子袁尚,有英雄之表,礼贤敬士,勇武干练,颇类吾年少之时,吾欲立之为嗣,承袭爵位,公等之意若何?”
话音未落,审配抢步出列,按剑躬身,声如洪钟:“主公圣裁!三公子英姿天纵,文武兼备,朝野归心,立之则河北安定,将士用命,必能复官渡之仇,破曹贼之众!臣愿以全家性命,保三公子继位,万死不辞!”
逢纪随即伏地叩首,声色俱厉:“主公!国赖长君,更赖贤君!袁谭为政苛暴,失青州士民之心,袁熙懦弱无谋,难御外侮,唯三公子可承大业!若拘于长幼之礼,弃贤立愚,河北必亡于曹贼之手,望主公断以决计,勿再迟疑!”
二人一唱一和,步步紧逼,全然不顾礼法旧制,只欲当场敲定袁尚储位,不给袁谭一党半分转圜余地。
郭图见状,须发皆张,愤然出列,厉声斥道:“审配、逢纪,尔等奸佞小人,竟敢蛊惑主公,乱天下纲纪,坏袁氏基业!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,立子以贵不以长,谭公子身为嫡长,久镇青州,手握重兵,深得军心,此乃天定之储君!尔等因私党之利,妄言废长立幼,春秋列国之祸,皆由此起,届时兄弟相残,君臣相疑,河北千里江山,必毁于尔等一言!”
辛评亦按剑上前,怒目圆睁,直指审、逢二人:“主公!郭公所言,乃万古不易之理!袁谭公子为长,名正言顺,若废长立幼,青州将士必寒心哗变,袁谭公子亦必起兵相争,外有曹贼环伺,内有萧墙之祸,我等皆无葬身之地!审、逢二人,只为一己权位,不顾主公基业,其心可诛,还望主公切莫听信谗言!”
郭图更是跨步上前,直视病榻上的袁绍,字字铿锵:“主公!今日若立三公子,明日袁谭必反,曹操必挥师北上,河北四分五裂,悔之晚矣!储位之事,关乎生死存亡,绝不可因偏爱而废礼法,望主公以先祖基业、百万军民为重,收回成命,立长公子为嗣!”
一时间,厅堂之上,剑拔弩张,审配与郭图厉声对斥,逢纪与辛评怒目相向,唇枪舌剑,互不相让,言辞如刀,几欲当场反目。
袁绍本就病体虚弱,被四人争执之声搅得心烦意乱,头痛欲裂,心中愈发踌躇难断。
袁绍既偏爱袁尚,又忌惮袁谭手中青州兵权,更怕强行立幼引发兵变,半晌之后,挥袖捶榻,长叹一声:“聒噪!汝等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,容吾静养数日,再做决断!”
当即喝止这场争执,立嗣之事,暂且搁置,可心中裂隙已生,袁氏内乱,已然埋下祸根。
刘氏在屏风后听闻此事,见袁绍犹豫不决,心中暗急,却又不便出面,只得咬牙切齿,暗中遣心腹密告审配、逢纪,令二人死死把控冀州军政,紧盯袁谭一党,绝不给辛评、郭图半分可乘之机,待自己再寻机蛊惑袁绍,敲定储位。
且说朝堂争执方休,日影西斜,审配、逢纪借故退去,悄入幕府侧院密室,命亲随守于廊下,百步之内不许闲人靠近,闭门蔽窗,烛火昏昧,二人对坐密议。
逢纪身子前倾,压低声音,眉宇间满是忧急:“主公迟疑不决,辛郭二贼又在旁百般阻挠,立三公子之事,步步维艰,恐生大变。袁谭久握青州兵权,旧部遍布河北军伍,若储位迟迟不定,一旦主公晏驾,彼必仗着长名,兴兵夺位,我等皆要遭其屠戮,死无葬身之地!”
审配手按剑柄,目露寒光,声音冷冽如冰:“刘氏夫人已与我等暗通心腹,眼下之计,唯有牢牢掌控邺城防务,把持州府机要,暗中罗织罪名,剪除袁谭在京心腹爪牙,断其内外呼应。主公病重,时日无多,我等一面催夫人夜夜进言,撼动主公心意;一面暗中筹备,若主公临终不能决断,我等便假借遗命,矫诏立三公子继位,掌控河北军政,绝不让袁谭一党得逞分毫!”
二人附耳低语,谋划良久,将种种应变之计一一敲定,直至烛火将尽,方才悄然而散。
与此同时,辛评、郭图亦避开耳目,趁夜色奔至袁谭在邺城的私邸,入内堂摒去仆从,密议至深夜。
郭图拍案而起,声含切齿之恨:“审配、逢纪两个奸贼,谄媚主上,蛊惑主公,罔顾长幼礼法,一心要扶袁尚小儿上位,再如此下去,大公子不仅储位难保,恐性命都要遭其算计!”
辛评捻须沉吟,神色凝重:“主公素来偏爱幼子,又有刘氏在内宫蛊惑,大公子远在青州,常年不在主公身侧,情势于我等极为不利。当下需星夜派人,快马赶赴青州,告知大公子,令其暗中整肃青州兵马,整军备战,紧盯邺城动静;再暗中联络军中拥戴大公子的旧部将校,以为内应。倘若主公真下废长立幼之命,大公子便可即刻兴兵,以‘清奸佞、正名分’为名,挥师邺城,名正言顺夺取基业!”
郭图连连点头,又低声叮嘱:“审、逢二人诡计多端,我等需在府中、朝堂安插心腹眼线,日夜紧盯其行踪,但凡有半点动静,立刻回报,切莫让他们抢先下手,坏我大事!”
二人计议已定,当即修书一封,封缄严实,遣死士连夜赶往青州,自此袁氏两党,明争暗斗愈烈,骨肉相残之祸,已是箭在弦上。
忽有探马星夜驰入冀州,急报入府:袁熙引兵三万自幽州来援,外甥高干亦引兵三万自并州至,袁谭更尽起青州残兵三万,星夜退回冀州,三路军马齐集,共辅主公。
袁绍闻报,大喜过望,精神稍振,久病之躯,顿显气力,以为三路援军至,可与曹操再决高下,当即搁置立嗣之事,强撑病体,点齐兵马,欲亲率大军前往仓亭,再与曹操决战,雪官渡前耻,复河北威名。
时曹操引得胜之兵,屯驻黄河岸边,军纪严明,秋毫无犯。
冀州百姓久受袁绍苛政,又遭连年战乱,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,见曹军过境,不扰农耕,不掠财物,纷纷箪食壶浆,迎于道旁,敬献酒食。
曹操见道旁数位老者,须发皆白,年近百岁,步履蹒跚,忙命人引入帐中,赐坐赐酒,温言抚慰道:“吾率军北伐,征讨逆绍,军士过境,惊扰汝乡邻,践踏青苗,吾心甚不安,还望父老海涵。”
遂取酒食绢帛,厚赏老者,遣人送其归乡,再三叮嘱军士,善待百姓。随即严令三军:“全军将士,过境州郡,如有下乡杀人家鸡犬、掠百姓财物、毁田间禾苗者,一律以杀人之罪论处,绝不姑息!”
军令一出,曹军将士无不恪守,不敢有半分逾越,冀州军民见之,皆震服不已,民心渐向曹操。
后人有诗赞曹操安民曰:
河干父老捧壶浆,严令三军禁践伤。
不扰农耕收众望,奸雄亦有驭民方。
忽有细作疾驰入营,报于曹操:袁绍收拢青、幽、并、冀四州残兵,共计十万,已至仓亭下寨,整军备战,欲再与曹军决战,报官渡兵败之仇。
曹操当即传令,提兵前进,与袁军对垒,安营扎寨。次日天明,两军相对列阵,黄沙漫天,旌旗猎猎,甲仗鲜明,杀气冲天。
曹操引许褚、徐晃、张郃等诸将出阵,立马阵前;袁绍亦携三子一甥及文武众将,立于中军大旗之下,神色愤然,满眼恨意。
操扬鞭指绍,厉声喝道:“本初!汝官渡计穷力尽,全军覆没,今收拢残兵,何尚不思投降?直待刀临项上,兵败身死,悔无及矣!”
袁绍大怒,羞愤交加,回顾左右众将:“谁敢出马,斩将立威,挫曹贼锐气!”
袁尚欲在父亲面前逞能,博取欢心,更想树立威望,为日后继位铺路,当即绰双刀,飞马出阵,往来驰骋,耀武扬威,尽显少年勇武。
曹操指而问众将:“此白袍少年,乃是何人?”
有识者躬身答曰:“此乃袁绍三子,袁尚显甫也。”
言未毕,徐晃部将史涣,挺枪跃马,直取袁尚,欲立头功。
两骑相交,战马嘶鸣,刀枪并举,战不三合,袁尚拨马佯走,故作败势。
史涣不知是计,贪功心切,纵马赶来,袁尚暗中拈弓搭箭,翻身背射,一箭正中史涣左目,箭镞透脑,史涣惨叫一声,坠马而亡。
袁绍见儿子得胜,阵前斩将,精神大振,当即挥鞭一指,号令三军:“全军出击,剿灭曹贼!”
大队人马蜂拥而上,如潮水般冲向曹军,两军混战一场,刀光剑影,杀声震天,互有死伤,直至日暮,力竭难战,各鸣金收军还寨。
曹操回营,与诸将商议破绍之策,谋士程昱进献十面埋伏之计,劝曹操退军至河上,诱敌深入,分兵十队,埋伏两翼;待袁绍率军追至河边,曹军无退路,必置之死地而后生,拼死死战,可一举大破袁军,彻底击溃河北主力。
曹操深以为然,抚掌称善,当即依计部署:左翼分五队,一队夏侯惇,二队臧霸,三队李典,四队乐进,五队夏侯渊;右翼分五队,一队曹洪,二队张郃,三队徐晃,四队于禁,五队高览;中军以许褚为先锋,领兵诱敌,引袁军入彀。
次日,十队伏兵先行,趁夜色埋伏于左右山林要道,偃旗息鼓,静待号令。
至夜半,曹操令许褚引精锐铁骑,前往袁营,伪作劫寨之势,鼓噪呐喊,佯装突袭。
袁绍五寨人马,闻声一齐杀出,漫山遍野,追击曹军。
许褚回军便走,佯装怯战,一路奔逃。
袁绍以为曹军力竭,不堪一击,亲率大军奋力追赶,喊声不绝,比及天明,直追至黄河岸边。
曹军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身陷绝境。
曹操立马阵前,横鞭大呼道:“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诸军若不拼死力战,必为袁贼所擒,葬身于此!何不死战,以求生路!”
众军闻言,军心大振,皆抱必死之心,回身奋力向前冲杀,人人奋勇,个个争先。
许褚飞马当先,挥舞大刀,力斩袁军十数员将领,袁军瞬间大乱,阵脚全散。
袁绍急令退军,背后曹军紧追不舍,正奔走间,左侧夏侯渊、右侧高览两军齐出,截杀袁军,伏兵四起,箭如雨下。
袁绍聚三子一甥,亲率亲兵,拼死冲出血路,仓皇奔逃。
又行不到十里,左侧乐进、右侧于禁率军杀出,再截杀一阵,袁军尸横遍野,血流成渠,士卒死伤无数;再行数里,左侧李典、右侧臧霸又截杀一阵,袁军残兵四散奔逃,溃不成军。
袁绍父子胆战心惊,狼狈奔回旧寨,刚令军士造饭歇息,埋锅造饭,帐外杀声又起,左侧徐晃、右侧张郃又率军直冲寨来,势不可挡。
袁绍慌不择路,弃寨上马,奔往仓亭,人困马乏,士卒疲惫,正欲下马歇息,曹操大军又从后赶来,喊声震天,袁绍只得舍命而逃,不敢回头。
正行之间,右侧曹洪、左侧夏侯惇率军拦住去路,两面夹击,袁绍仰天悲呼:“天亡我也!若不决死战,必为曹贼所擒,受辱于贼人!”
遂率残军奋力冲突,亲兵死战,方才得脱重围。
此一战,袁熙、高干皆身中箭伤,身负重伤,十万军马死亡殆尽,粮草军械尽数丢弃,河北主力,彻底覆灭。
袁绍抱着三子,痛哭失声,悲恸过度,忽然昏倒于马下,左右亲兵连忙急救,扶至榻上。
袁绍悠悠转醒,口吐鲜血不止,气息奄奄,叹道:“吾自领兵征战数十场,纵横河北,从未如此狼狈!此乃天丧我也,非战之罪!汝等各回本州,整肃军马,收拢残部,誓与曹贼一决雌雄,复我河北基业!”
此时他回望榻前,审配、逢纪侍立左右,辛评、郭图随袁谭在外,两党分明,心中已然明白,自己身后,河北必生内乱,却已是回天乏术。
随即令辛评、郭图随袁谭驻守黎阳,抵挡曹军锋芒,扼守边境;命袁熙仍回幽州,高干仍回并州,各收散兵,积蓄粮草,以备调用;自己则引袁尚等人入冀州养病,将军中要务,悉数交予袁尚、审配、逢纪暂掌。
经此一役,河北袁氏,颓势尽显,骨肉离心,祸患将至,立嗣之争的暗流,已然化作滔天巨浪。
后人有诗叹袁绍曰:
兵屯仓亭欲复仇,十面埋伏一旦休。
吐血归冀霸业尽,袁门祸乱自相谋。
却说曹操自仓亭大胜,重赏三军,犒劳将士,又令细作潜入冀州,探察袁氏虚实。
不多时,细作回报:“袁绍卧病在床,奄奄一息,难理政事;袁尚、审配紧守冀州城池,闭门不出,深沟高垒;袁熙、高干皆已回本州,袁谭驻守黎阳,与邺城互为犄角,抵御我军。更有传言,冀州城内,审、逢二人专权,扶持袁尚,黎阳袁谭心怀怨怼,与冀州互不往来,兄弟嫌隙已生!”
众将皆劝曹操趁势急攻冀州,一举平定河北,剿灭袁氏。
曹操抚须笑道:“冀州城池坚固,粮草丰足,审配又颇有谋略,忠心侍袁,急切间难以攻克。现今禾稼在田,正值秋收之际,若兴兵大战,必荒废民业,失尽民心,且待秋粮收成后,再取冀州不迟。更何况,袁绍父子兄弟,已然离心,不待我军攻打,必生内变,我等坐观其乱即可!”
正商议间,忽有许昌荀彧急书送至,信使星夜驰至,递于曹操。
操拆书观之,大惊失色,拍案怒道:“织席贩履小儿,竟敢趁我北伐,袭我南阳,夺我重镇!南阳逼近许都,乃心腹大患,必除之!”
原来刘备在汝南收拢刘辟、龚都残部,得数万兵马,闻丞相提军出征河北,许都空虚,便令刘辟守汝南,自己亲率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等将,引兵袭取南阳。南阳乃荆北重镇,自袁术败亡、张绣降曹后,守备薄弱,守军毫无斗志,被刘备一举攻克,尽收府库粮草。
如今刘备整兵备战,厉兵秣马,欲挥师直取许都,端操老巢。
曹操当即传令,留曹洪屯兵河上,虚张声势,多树旌旗,牵制袁军,使其不敢轻举妄动;自己亲率大军,星夜赶回许都,迎战刘备,剿灭心腹之患。
却说刘备与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等将,攻克南阳后,士气大振,军心高涨,当即引兵北上,欲趁势袭取许都,奉迎天子,匡扶汉室。
行至穰山地面,正遇曹操大军杀来,旌旗蔽日,军威浩荡。
刘备便在穰山下寨,分兵三处,互为犄角,抵御曹军:关羽引军屯东南角,张飞引军屯西南角,自己与赵云引军于正南立寨,三军呼应,进退有据。
曹操大军至,布成阵势,擂鼓鸣金,邀刘备出阵答话。
刘备立马于门旗之下,一身戎装,神色凛然。
曹操以鞭指骂:“吾待汝为上宾,礼遇有加,赠兵送粮,汝何背义忘恩,屡次与我为敌,反复无常,真小人也!”
刘备厉声斥道:“汝托名司空,实为汉贼,欺君罔上,挟天子以令诸侯,罪恶滔天,罄竹难书!吾乃汉室宗亲,中山靖王之后,奉天子衣带诏,举义兵,讨汝反贼,匡扶社稷,顺天应人!”
言罢,于马上朗诵衣带诏,历数曹操谋朝篡位、残害忠良、欺凌天子之罪状,字字铿锵,声震四野。
曹操大怒,羞恼成怒,令许褚出战,生擒刘备。
刘备背后赵云,挺枪跃马,迎住许褚,二将相交,大战三十回合,枪来刀往,难分胜负。
激战正酣时,东南角关羽、西南角张飞各率大军冲突而来,两路精兵,势如破竹,刘备亦挥军掩杀,三路兵马一齐进击。
曹军远来疲困,立足未稳,难以抵挡,大败而退,死伤无数。
刘备得胜,收军回营,军心大振,将士欢腾。
次日,刘备令赵云前往曹营搦战,曹操坚守不出,闭门免战;又令张飞前去挑战,曹军依旧紧闭寨门,不予理睬。
刘备心中愈加疑惑,坐立难安,恐曹操有诈,设下埋伏,诱我军出击。
忽有探马来报,龚都押运粮草至,被曹军围困,粮草将尽,危在旦夕。
刘备急令张飞引军前去救援,解龚都之围。
未几,又有急报传来:夏侯惇率军抄后路,突袭汝南,攻势猛烈。
刘备大惊失色:“汝南乃我军根基,若汝南失守,我军便无退路,前后受敌,死无葬身之地矣!”
急遣关羽引军回救汝南,驰援刘辟。
不到一日,飞马来报,夏侯惇军势锐不可当,已攻破汝南,刘辟弃城而逃,关羽率军被曹军围困,难以脱身;紧接着又有急报,张飞救援龚都,也被曹军重兵围困,进退不得。
刘备心急如焚,方寸大乱,欲领兵回援,又恐曹操率军偷袭大营,进退两难,束手无策。
忽报寨外许褚率军搦战,骂阵不休,刘备不敢出战,静待至天明,令军士饱食干粮,步军先行,马军断后,营中虚传更点,佯装留守,悄悄率军撤离。
刘备率军行得数里,转过土山,忽然火把齐明,照亮夜空,满山遍野皆是曹军,山头上曹军大呼:“休教走了刘备!曹司空在此专等!”
刘备慌不择路,手足无措,赵云上前护道,厉声曰:“主公勿忧,只管随某冲杀,某保主公无碍!”
言罢挺枪跃马,一马当先,杀开一条血路,刘备掣双股剑,紧随其后,左右冲杀。
正冲杀间,许褚追至,与赵云力战,难分难解;背后于禁、李典又率大军围拢而来,层层合围,情势危急。
刘备见大势已去,只得单马落荒而逃,奔入深山僻路,仓皇逃窜,直至天明,方才听得背后喊声渐远,暂脱险境。
捱至天明,侧旁杀出一彪军马,刘备大惊,掣剑欲战,定睛一看,乃是刘辟引千余残骑,护送自己家小赶来,孙乾、简雍、糜芳亦在其中,众人皆是衣衫褴褛,狼狈不堪。
众人哭诉:“夏侯惇军势锐不可当,我军抵挡不住,南阳、汝南失守,只得弃城而走,幸得关羽率军拼死挡住曹军,家小才得以保全,未曾落入曹军之手。”
刘备急问:“不知云长今在何处?安危如何?”
刘辟答道:“将军且先行,摆脱追兵,容后再寻云长下落,汇合残部。”
一行人又行数里,忽闻棒鼓声响,震天动地,前方杀出一彪军马,为首大将乃是张郃,立马横枪,厉声大喝:“刘备快下马受降,饶汝不死!”
刘备欲退,又见山头上红旗挥动,高览率军从山坞内杀出,截断后路。
前后堵截,无路可走,刘备仰天长叹:“天欲亡我,何受此窘困!事已至此,不如一死,免受曹贼之辱!”
言罢刘备拔剑欲自刎,以全名节。
刘辟急忙上前拦住,厉声道:“主公不可轻生!天下可无辟,不可无公!容某死战,拼却一身性命,为主公夺路!”
言讫,挥刀直取高览,纵马冲杀。
高览挺枪迎战,战不三合,手起刀落,将刘辟一刀砍于马下,刘辟当场毙命。
刘备正惊慌失措,欲亲自迎战,忽见高览后军自乱,阵脚大开,一将挺枪冲阵而来,白马银枪,所向披靡,枪起处,高览翻身落马,当场毙命。
视之,乃常山赵子龙也!
刘备大喜,精神顿振,大呼:“子龙救我!”
后人有诗赞赵云救主曰:
长坂雄风尚未休,穰山救主显奇谋。
枪挑高览惊曹将,勇冠三军贯斗牛。
赵云纵马挺枪,奋力冲杀,杀散高览残部,又上前独战张郃。
张郃与赵云战三十回合,力怯不敌,浑身冷汗,拨马败走。
赵云乘势冲杀,却被张郃率军守住山隘,道路狭窄,兵马难行,难以突围。
正奋力夺路间,关羽、关平、周仓引三百军马赶到,两下合兵,奋力冲杀,以死相拼,终于杀退张郃,冲出山隘,占住山险安营,暂歇兵马。
刘备令关羽寻觅张飞,原来张飞救援龚都时,龚都已被夏侯渊斩杀,张飞奋力杀退夏侯渊,追击途中,又被乐进率军围困,苦战难脱。
关羽寻得踪迹,引军杀退乐进,救下张飞,一同回营见刘备。
此时又报曹军大队赶来,欲斩草除根,刘备令孙乾、简雍保护家小先行,自己与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率军断后,且战且走,缓缓撤退。
曹操见刘备远去,山势险峻,难以擒获,又恐河北袁绍趁机作乱,更料定袁氏内乱在即,遂收军回营,不再追赶。
刘备残兵不满千人,将士带伤,狼狈奔逃,行至江边,问当地土人,方知是汉江,便暂且安营歇息,收拢残部。
土人久闻刘备仁德,爱民如子,纷纷奉献羊酒、粮草,接济刘备大军。
刘备便与众人在沙滩上聚饮,安抚将士。
席间刘备凄然叹道:“诸君皆有王佐之才,胸藏韬略,不幸跟随刘备,奔波半生,辗转四方,无有立足之地。备命途多舛,时运不济,累及诸君,今日身无立锥之地,诚恐耽误诸君前程。诸君何不弃备而去,投明主以取功名,享富贵,不必再随我颠沛流离!”
众将闻言,皆掩面而泣,感念刘备仁德,誓死相随,不忍离去。
关羽上前,慨然劝道:“兄长此言差矣!昔日高祖与项羽争天下,数败于羽,屡战屡败,却初心不改;后九里山一战成功,横扫楚军,而开四百年汉室基业。胜负乃兵家之常,何可自隳其志,自暴自弃!只要兄长健在,汉室便有希望,大业终可成就!”
孙乾亦进言道:“成败有时,天意难违,主公万不可丧志。此离荆州不远,荆州刘表,坐镇九郡,兵强粮足,粮草充裕,更且与公皆汉室宗亲,血脉相连,何不往投之?暂栖荆襄,养精蓄锐,徐图大业。”
刘备眉头紧锁,沉吟道:“吾与景升主公,素无深交,但恐他不容于我,闭门不纳。”
孙乾道:“主公宽心,某愿先往荆州,拜见景升主公,陈说利害,说其接纳,使刘表出境而迎主公,万无一失。”
后人有诗叹刘备困厄曰:
兵败穰山途路穷,汉江栖止叹飘蓬。
英雄未遇身无措,暂寄荆襄待际通。
刘备大喜,当即应允,便令孙乾星夜往荆州,游说刘表。
孙乾到郡,入见刘表,行罢大礼,刘表问曰:“公从玄德,何故至此?”
孙乾正色曰:“刘使君天下英雄,虽兵微将寡,屡遭兵败,而志欲匡扶社稷,忠心不二,誓诛汉贼。汝南刘辟、龚都,与使君素无亲故,亦感其仁德,以死报之。明公与使君,同为汉室之胄,血脉相连,谊同手足;今使君新败,欲往江东投孙权。乾僭言曰:不可背亲而向疏,舍同宗而投异姓。荆州刘将军,礼贤下士,宽仁厚德,士归之如水之投东,何况同宗乎?因此使君特使乾先来拜白,恳请收留,惟明公命之。”
刘表大喜,慨然曰:“玄德,吾弟也!久慕英名,欲相会而不可得。今肯惠顾,投奔荆襄,实为幸甚,吾当亲自相迎!”
旁侧蔡瑁出班,厉声谏曰:“主公不可!刘备先联吕布,布叛而备走;后投曹操,操信而备反;再依袁绍,绍败而备弃。此等反复不端之人,收留必引祸上身!当斩孙乾,缚送刘备于许都,以安曹操之心,免其南征荆襄之祸!”
孙乾面不改色,正色曰:“乾非惧死之人也!刘使君忠心为国,志在匡汉,非曹操、袁绍、吕布等奸佞之辈可比。前此相从,皆是不得已,暂栖身以图大计。今闻刘将军乃汉朝苗裔,谊切同宗,故千里相投,共辅汉室。尔何献谗而妒贤如此耶?目光短浅,自取祸端!”
刘表闻言,怒斥蔡瑁曰:“吾主意已定,接纳玄德,汝勿多言,再敢谗言,定责不饶!”
蔡瑁惭恨而出,心怀怨怼。
刘表遂命孙乾先往回报刘备,一面亲自出郭三十里,恭候刘备。
刘备见刘表亲自相迎,连忙下马,见刘表,执礼甚恭,言辞恳切。刘表亦相待甚厚,亲如手足。
刘备引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等拜见刘表,刘表遂与刘备等同入荆州,分拨院宅,好生安置,日日设宴相待,共叙同宗之谊。
刘备见荆州富庶,粮草充足,文武济济,心中暗喜,暂得栖身之所。
刘表虑曹操来犯,荆州北境无险可守,又令刘备领五千兵马,屯驻章陵郡新野县,为荆州北藩,抵御曹军南下。
新野地近南阳,乃南北要冲,荆州北大门。
刘备遂引军往新野而去,到任之后,整顿城池,招抚流民,劝课农桑,操练兵马,广施仁德,新野百姓,无不拥戴,徐图大业。
却说曹操探知刘备已往荆州投奔刘表,站稳脚跟,便欲引兵攻之,扫平荆襄,剿灭刘备。
程昱上前谏曰:“主公,袁绍未除,河北未平,根基尚在,而遽攻荆襄,倘袁绍病愈,从北而起,率军突袭许都,我军腹背受敌,胜负未可知矣。不如还兵许都,养军蓄锐,安抚百姓,待来年春暖,粮草丰足,然后引兵先破袁绍,平定河北,再取荆襄:南北之利,一举可收也。更何况,袁氏兄弟内斗已起,不日必生内乱,我等可坐收渔利。”
曹操然其言,深以为是,遂提兵回许都,休整军马,静观时局。
建安六年(201年),秋七月。张锋坐拥青、徐二州,励精图治,整军经武,广纳贤才,安抚百姓,势力日渐稳固,兵强马壮。
青州之地,经华歆数载悉心治理,劝课农桑,兴修水利,疏通漕运,府库日渐充盈,军屯大兴,士卒操练有素,军纪严明。
然连年征战,戍边士卒死伤众多,部分戍边期满的退伍士卒,归乡后多无家室,田产荒芜,生计艰难,流离失所。
李红娘怜其处境,心怀仁善,亲自主持,奔走闾里,走访乡野,为退伍士卒保媒牵线,安抚其家小,抚恤其亲眷,发放粮米,救助孤寡,一时传为美谈,青徐百姓,愈发感念张锋仁德,民心愈发归附,境内安定祥和。
张锋见境内安定,粮草丰足,兵强马壮,后方稳固,遂召陈登、张辽、高顺等众将,齐聚议事大堂,抚案言道:“今袁绍兵败仓亭,退守冀州,骨肉离心,审、逢与辛、郭两党倾轧,内乱将起;曹操北归许都,暂息兵戈,养精蓄锐,却要分心河北,无暇东顾;刘备兵败穰山,投奔荆州,寄人篱下,难有作为。中原群雄,皆自顾不暇,无力东顾。我等当趁此时机,深挖沟、高筑墙、广积粮,整肃军备,安抚百姓,养精蓄锐,静观天下纷争,静待天时,再谋进取,问鼎中原!”
陈登、张辽等皆躬身称善,领命而去,各司其职,尽心辅佐,整军备战,发展民生。
张锋坐拥青徐山海之利,带甲十余万,粮草充裕,民心归附,静观天下纷争,已然成为一方不可忽视的雄主,中原格局,再添强援。
正是:
河北萧墙生内衅,荆襄新主得贤良。
青徐蓄势观天下,静待风云起战场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