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孙伯符遇刺江东易 鲁子敬定计吴齐盟
且说建安五年(200年),岁在庚辰,秋七月。
张锋坐镇徐州,总揽青、徐二州六万余精锐兵马,政令一统,法度严明。
命陈登掌民政、理赋税、筹粮草,安抚流民,劝课农桑;令张辽、高顺整训步卒,严治军律,淬炼精锐;使太史慈、王基、华歆分驻泰山、北海、琅琊诸郡,扼守边境险隘,深沟高垒,戒备森严。
境内则积草屯粮,训兵练卒,招贤纳士,闭关自守,坐观北方袁、曹官渡相持,虎视天下变局,潜蓄争霸之力,静观时局浮沉。
忽有斥候飞马入府,声嘶力竭报曰:“河北袁绍遣使者辛毗,携书赴徐,求见主公!”
张锋闻报,心中了然,料其必为联兵伐曹之事,遂传令大开中门,整肃仪仗,依礼相迎。
不多时,辛毗冠带整齐,步履从容,昂然入内,登堂施礼已毕,双手呈上袁绍封缄密书,朗声致辞曰:“袁公乃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于天下,坐拥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广袤之地,控弦带甲数十万,海内豪杰归心,四方士民效命。今欲举义兵,诛灭曹贼,匡扶汉室社稷,特请将军起青徐精锐之众,与河北大军东西相应,合兵会于许昌,共擒国贼。事成之后,裂土封王,永结秦晋之好,同富贵,共安危,不负此番同盟之义。”
张锋接过书信,略览数行,便将书册轻置于案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侍立的陈登、张辽、高顺三人,沉吟不语,心中暗自筹谋: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,握朝廷大义名分,出师名正言顺;袁绍外宽内忌,好谋无断,虽地广兵强,终究难成问鼎大事。我若助袁绍,胜则他骄矜自满,必视我为附庸,伺机侵夺青徐疆土;败则我与曹操结下死仇,兵祸立至,玉石俱焚。我若暗助曹操,乃是雪中送炭,曹操正与河北相持苦战,必念我援手之情,我可趁此间隙,整兵经武,清剿境内余寇,稳固青州全境,徐图发展壮大。此事只可暗行,不可明说,当以中立之辞婉拒,暂不卷入北方纷争漩涡。
思忖已定,张锋徐徐起身,对辛毗温言答道:“辛大夫远涉江湖,一路风尘劳苦,袁公厚爱相邀,锋心中感念,已然领之。只是青徐二州初经战乱屠戮,白骨未收,民心尚未安定,山贼草寇盘踞山林,尚未清剿殆尽,粮草器械亦未筹备齐备,府库空虚,兵甲未精。若仓促兴兵远征,恐兵甲未动而内患丛生,百姓惊扰,反倒误了袁公伐曹大计。许都道路险阻,曹操布防严密,锋当固守境内,操练士卒,养精蓄锐,待袁公大兵渡过黄河,进逼河南之地,我即刻起兵牵制曹军侧翼,以为声援,绝不袖手旁观。”
辛毗闻言,面露急色,再拜恳请曰:“将军坐拥强兵,威震青徐,若按兵不动,岂非坐失千古建功立业之良机?袁公诚心相结,推心置腹,望将军切勿推辞,共图大业!”
张锋面色一正,语气坚定,不容置喙:“大夫休要心急,青徐乃北方咽喉要地,我据守于此,曹操便不敢尽起大军北上,此已是为袁公分忧解难。今粮草未济,军心未固,境内未安,实不敢轻举妄动。乞大夫回报袁公,锋坚守中立,绝不助曹操一兵一卒,便是不负袁公此番美意。”
说罢,便命左右设宴款待辛毗,厚赠金帛、良马,以礼相待。
次日亲自送出城外,拱手作别,遣其归河北。
辛毗见张锋心意已决,无可奈何,只得怏怏辞别,策马疾驰,返回河北复命去了。
使者既去,张锋邀陈登、张辽、高顺入后堂密室,摒退左右,共商机密。
张辽率先躬身启曰:“主公婉拒袁绍,言辞虽恭,其意甚决。袁本初骄矜成性,心胸狭隘,必不肯善罢甘休,恐将迁怒于我青徐,东线边境,恐有兵戈之忧。”
陈登抚须沉吟,缓步进言:“袁绍兴兵伐曹在即,刚愎自用,凡不助他者,皆会被视为仇敌。主公明守中立,暗向曹公,此乃万全之策,然青州临淄一带,袁谭驻守日久,必为袁氏泄愤之地,定会兴兵来犯,泰山诸郡,当严加戒备。”
高顺亦拱手正色道:“某愿整顿陷阵营精锐,日夜操练,枕戈待旦,随时听候主公调遣,严防袁军突袭边境,保境安民,绝不敢有半分懈怠!”
张锋抚案而笑,环顾三人曰:“元龙、文远、孝治所见,正与我不谋而合。袁绍好谋无断,任人唯亲,赏罚不明,兵虽多而号令不一,终非曹操敌手;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,然此刻四面受敌,北拒袁绍,南忧江东,西顾张绣,正是我青徐自强图存、积蓄实力的绝佳时机。我明守中立,暗助曹操,不发一兵一卒,却令袁绍不敢轻进,令曹操感念我情。今袁绍闻我推诿,必怒而增兵青州,袁谭虎踞临淄,早晚必来进犯泰山郡。我已传檄太史慈、王基、华歆,令其严守隘口,坚壁清野,袁军若敢来犯,全力迎击,不许一兵一卒越境半步!”
三人齐躬身应道:“主公神机妙算,谋虑深远,我等遵命而行,绝不敢有误!”
且说辛毗星夜回见袁绍,伏地请罪道:“张锋外托中立之名,内怀观望之意,以粮草未备、境内未安为辞,百般推诿,实无意助明公伐曹也!”
袁绍闻言,怒不可遏,拍案而起,须发倒竖,厉声喝骂:“匹夫安敢欺我!我以好意相结,他竟坐观成败,分明是蔑视我河北大军,欺我太甚!”
即刻传令,遣精兵一万赶赴青州临淄,增助袁谭,合兵三万之众,整饬军马,修缮军械,择日起行,大张旗鼓,再次杀奔泰山郡而来,欲先破张锋边境,夺占青州全境,再南下伐曹,泄心头之恨。
不数日,袁谭奉袁绍之命,起临淄三万大军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,浩浩荡荡杀奔泰山。
太史慈、王基早已严阵以待,据守险隘,以强弩硬弓居高临下,挫其锋芒,待袁军攻势疲弱,士卒倦怠,复亲引精锐铁骑从侧翼突出,前后夹击,一战大破袁军,斩首千余级,缴获马匹器械无数,袁军尸横遍野,溃不成军。
袁谭军心动摇,士卒溃散,无力再战,只得率残部狼狈奔回临淄,自此紧闭城门,坚守不出,再也不敢窥伺泰山边境。
败报传至河北,袁绍愈加震怒,拍案大骂袁谭无能,然已决意倾尽全力伐曹,兵锋直指官渡,无暇东顾青徐,只得暂且隐忍怒火,搁置东线战事,全力筹备与曹操决战。
消息传至许都,曹操闻张锋婉拒袁绍、大败袁谭,坚守中立,不助河北,当即抚掌大笑,顾谓左右谋士曰:“张子守真知时务也!此人不助袁氏,便是助我,我东顾无忧矣,可全力与本初决战!”
遂厚赏徐州来使,密令沿边诸将:不得与青徐兵马滋生衅端,互通商旅往来,以示友好之意,稳住东线局势。
建安五年(200年)秋七月中旬,江东之地,风云骤变,祸起萧墙。
孙策自霸踞江东以来,英气杰济,猛锐冠世,兵精粮足,声势日盛。
建安四年,袭取庐江,大败刘勋,尽得其军马粮草;后遣虞翻驰檄会稽,会稽太守王朗无力抵抗,举城投降,自此江东六郡尽数归其掌控,威震江东,号为“小霸王”。
建安五年,孙策遣王朗赴许昌上表献捷,曹操知孙策骁勇强盛,难与争锋,暗自忧叹,顾谓左右曰:“狮儿难与争锋也!”
遂以曹仁之女许配孙策幼弟孙匡,两家联姻,以作羁縻,留王朗在许昌为侍御史,笼络孙氏。
孙策求为大司马,执掌朝廷兵权,欲借朝廷名号,号令江东,图谋中原。
曹操忌惮其强,深知此人野心勃勃,执意不许,孙策由此心怀怨恨,日夜谋划,欲起兵渡江北袭许都,劫夺天子,以令诸侯。
忽报袁绍遣使陈震至江东,孙策即刻唤入相见。
陈震入内,躬身施礼,具言袁绍欲结东吴为外应,南北夹击,共破曹操,平分天下。
孙策大喜过望,即日召集诸将登城楼,设宴款待陈震,酒至半酣,便欲克日兴师,点齐兵马,渡江北袭豫州许都。
曹操麾下众将闻知孙策欲兴兵北上,尽皆惊惧不安,议论纷纷,皆言腹背受敌,大势不妙。
独郭嘉从容进言,神色淡然:“策新并江东,所诛皆英豪雄杰,皆能得人死力相助者也。然策轻而无备,性急少谋,虽拥百万之众,无异于独行中原。若刺客伏起,不过一人之敌耳。以吾观之,他日必死於匹夫之手。”
曹操闻言,点头称善,心中忧虑稍减,不再以江东为虑。
恰逢吴郡太守许贡,感念朝廷厚恩,暗遣使者赴许都上书曹操,其书略曰:“孙策骁勇,与项籍相似,野心勃勃,久必生异心。朝廷宜外示荣宠,召入京师,加以笼络;不可使居外镇,掌重兵守疆土,久必成朝廷心腹大患。”
使者携书渡江,行至江面,被防江将士擒获,搜出密书,当即押解至孙策处。
孙策观书,怒发冲冠,拍案大骂,立斩其使,随即遣人假意请许贡入府议事。
许贡不知是计,坦然赴会,入府相见。
孙策将密书掷于其面前,厉声叱曰:“汝欲献我于曹操,送我于死地耶!如此背主求荣,留你何用!”
遂命武士将其绞杀,以儆效尤。
许贡家属亲朋尽皆逃散,有忠心家客三人,感念许贡厚恩,待之如骨肉,誓为主报仇,隐姓埋名,藏匿山林,苦寻良机而不得。
一日,天气晴和,风清日朗,孙策引数员亲将,带精兵数百,赴丹徒西山会猎。
追赶一头雄鹿,策意气风发,纵马上山疾驰,孤身领先,亲随尽数被甩在身后。
正追赶间,只见树林之内,有三人持枪带弓,悄然伫立,神色诡异。
孙策勒马驻足,按辔喝问:“汝等何人?在此何为!”
三人答曰:“乃韩当麾下军士,在此射鹿,守护主公。”
孙策信以为真,方举辔欲行,一人突然发难,挺枪直刺孙策左腿,枪尖锐利,入骨三分。
孙策大惊,急取佩剑从马上砍去,不料剑刃忽坠,仅存剑靶在手,慌乱之际,另一人早拈弓搭箭,瞄准孙策面颊,一箭射来,正中其面门,剧痛钻心。
孙策忍痛,奋力拔去面上箭簇,鲜血满面,取弓回射放箭之人,那人应弦而倒,当场毙命。
余下二人举枪向孙策乱搠,厉声大叫:“我等是许贡家客,特来为主人报仇!”
孙策别无兵器,只以弓相拒,且战且退,二人死战不退,招招致命,孙策身被数枪,血染征袍,坐骑亦中箭负伤,嘶鸣不止,情势危急万分。
正生死存亡之际,程普引数骑亲随赶至,见主公遇险,孙策大呼:“杀贼!”
程普率众齐上,刀枪并举,顷刻之间,将许贡三客砍为肉泥,尽数诛杀。
再看孙策时,血流满面,伤势极重,面门箭伤、周身枪伤,剧痛难忍,众人急以刀割袍,裹其伤处,不敢耽搁,火速救回吴会养病。
后人有诗赞许家三客曰:
孙郎智勇冠江湄,射猎山中受困危。
许客三人能死义,杀身豫让未为奇。
却说孙策受伤而回,吴地上下,震动不已。
急使人寻访神医华佗医治,不想华佗已往中原云游,踪迹难寻,仅有徒弟广陵人吴普在吴郡,遂命其火速诊治。
吴普诊视毕,面色凝重,言道:“箭头淬有剧毒,毒已入骨,蔓延脏腑,须静养百日,不得动怒,不得劳神,方可无虞。若怒气冲激,疮口迸裂,毒气攻心,便难治矣,性命难保。”
孙策为人性急如火,胸怀大志,恨不得即日痊愈,挥师北上,哪里耐得住百日静养,终日卧床,焦躁不已。
将息至二十余日,忽闻王朗遣使者自许昌回,孙策急唤入询问,使者战战兢兢,答道:“曹操甚惧主公;其帐下谋士,亦俱敬服;惟有郭嘉不服,出言轻慢。”
孙策怒目圆睁,厉声喝问:“郭嘉曾有何说辞?速速道来!”
使者不敢隐瞒,只得从实相告:“郭嘉曾对曹操言主公不足惧也,轻而无备,性急少谋,乃匹夫之勇,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。”
孙策闻言,怒发冲冠,气得浑身发抖,厉声喝骂:“匹夫安敢料吾!小觑我江东无人,吾誓取许昌,擒杀此贼!”
遂不顾伤势,拍案而起,便欲召集诸将商议出兵,怒气冲激之下,金疮骤然迸裂,毒气攻心,当场昏绝于地,不省人事。
大乔夫人急令左右扶入卧内,延医诊治,良久方才苏醒。
孙策自知命不久矣,回天乏术,闭目长叹曰:“吾不能复生矣!”
随即召张昭等诸臣,及弟孙权至卧榻前,殷殷嘱付,声泪俱下:“天下方乱,群雄割据,以吴越之众,三江之固,大可大有作为,成就霸业。子布等皆是肱股之臣,幸得尽心辅佐吾弟,固守江东,莫负我父兄创业之艰!”
乃取印绶,亲手交与孙权,正色道:“若举江东之众,决机于两阵之间,与天下争衡,攻城略地,卿不如我;举贤任能,使各尽力以保江东,守成固业,我不如卿。卿宜念父兄创业之艰难,善自图之,莫负重托!”
孙权大哭,跪拜受印,泣不成声。
孙策又告母亲,垂泪道:“儿天年已尽,不能奉养慈母,忠孝难全,愧对母亲。今将印绶付弟,望母亲朝夕训诫,父兄旧人,皆是心腹,慎勿轻怠。”
吴太夫人哭曰:“恐汝弟年幼,不能担当大事,时局动荡,当复如何?”
孙策道:“弟才胜儿十倍,足当大任,可托付江东基业。倘内事不决,可问张昭;外事不决,可问周瑜。恨周瑜驻守巴丘,不在此,不得当面嘱托也!”
又唤诸弟嘱曰:“吾死之后,汝等同心辅佐仲谋,不得有半分异心。宗族中敢有生异心者,众共诛之;骨肉为逆,不得入祖坟安葬,天地共鉴!”
诸弟泣涕受命,连连点头。
再唤妻大乔夫人谓曰:“吾与汝不幸中途分离,阴阳相隔,汝须孝养尊姑,恪尽妇道。早晚汝妹入见,可嘱其转致周郎,尽心辅佐吾弟,休负我平日相知之雅,共保江东基业!”
言讫,双目紧闭,溘然长逝,年仅二十六岁,时乃建安五年(200年)秋七月也。
后人有诗赞曰:
独战东南地,人称小霸王。
运筹如虎踞,决策似鹰扬。
威镇三江靖,名闻四海香。
临终遗大事,专意属周郎。
孙策既死,江东上下,举哀恸哭,孙权哭倒于床前,悲痛欲绝,几欲昏厥。
张昭上前,强忍悲痛,劝道:“此非将军哭时也!方今江东人心浮动,诸郡未安,强敌环伺,虎视眈眈,宜一面治办丧事,一面处理军国大事,稳住大局,安抚人心,否则江东基业,危在旦夕!”
孙权闻言,如梦初醒,强忍悲痛,收泪起身,整理衣冠。
张昭令孙静打理丧事,主持丧葬礼仪,请孙权出堂,登殿接受江东文武百官谒贺,承袭江东之主。
孙权生得方颐大口,碧眼紫髯,骨格非常,形貌奇伟,素有大志。
昔年汉使刘琬入吴,见孙家诸兄弟,曾语人曰:“吾遍观孙氏兄弟,虽各有才气秀达,然皆禄祚不终。惟仲谋骨格非常,乃大贵之表,又享高寿,众皆不及也。”
且说孙权承孙策遗命,执掌江东诸事,局势尚未稳定,人心惶惶,忽有人报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吴。
孙权喜出望外,道:“公瑾已回,吾无忧矣,江东可安!”
原来周瑜驻守巴丘,闻知孙策中箭重伤,即刻启程,回吴问候,将至吴郡,又闻孙策亡故,悲痛欲绝,遂星夜兼程,奔丧而至。
当下周瑜入府,哭拜于孙策灵柩之前,顿足捶胸,悲痛不已,几欲晕厥。
吴太夫人出,将孙策遗嘱之语,尽数告于周瑜,周瑜拜伏于地,泣血叩首道:“敢不效犬马之力,继之以死,辅佐少主,虽粉身碎骨,亦在所不辞!”
少顷,孙权入内,周瑜拜见毕,孙权执其手,垂泪道:“愿公无忘先兄遗命,全力辅我!”
周瑜顿首道:“愿以肝脑涂地,报知己之恩,全君臣之义!”
孙权问:“今承父兄之业,时局动荡,强敌环伺,当以何策守之?”
周瑜道:“自古得人者昌,失人者亡。为今之计,须求高明远见之人为辅,广纳贤才,安抚百姓,然后江东可定,基业可固。”
孙权道:“先兄遗言:内事托子布,外事全赖公瑾,我心所托,唯有公瑾。”
周瑜道:“子布贤达老成,深谙政务,足当大任。瑜不才,恐负倚托之重,愿荐一人,以辅将军,此人胸怀韬略,腹隐机谋,可定江东大局。”
孙权忙问何人,周瑜道:“姓鲁,名肃,字子敬,临淮东川人也。此人胸怀韬略,腹隐机谋,早年丧父,事母至孝。家中极富,常散财济贫,性情慷慨,结交天下豪杰,深具远见,主公可速召之。”
孙权大喜,即刻命周瑜前往,以厚礼礼聘鲁肃。
鲁肃字子敬,临淮东城人也。生而失父,与祖母居。
家富於财,性好施与,轻财重义,声名远扬。
尔时天下已乱,肃不治家事,大散财货,摽卖田地,以赈穷弊、结贤士为务,甚得乡邑欢心,四方豪杰,多来归附。
周瑜为居巢长,曾将数百人,特意过访鲁肃,并求资粮。
肃家有两囷米,各三千斛,肃乃随手指一囷与周瑜,毫无吝色,瑜益知其奇人也,遂相亲结,定侨、札之分,结为刎颈之交。
袁术闻其名,就署东城长,欲收为己用。
肃见术无纲纪,政令不明,不足与立事,乃携老弱,带轻侠少年百馀人,南到居巢投奔周瑜。
瑜东渡长江,辅佐孙策,肃亦与之同行。
肃体貌魁奇,少有壮节,好为奇计,胸怀天下。
天下将乱,乃学击剑骑射,招聚少年,给其衣食,往来南山中射猎,阴相部勒,讲武习兵,以待天时。
乡里父老咸曰:“鲁氏世衰,乃生此狂儿!”
后雄杰并起,中州扰乱,肃乃命其部属曰:“中国失纲,寇贼横暴,淮、泗间非遗种之地,非安居之所。吾闻江东沃野万里,民富兵强,可以避害,安身立命,宁肯相随俱至乐土,以观时变乎?”
其属皆从命,肃乃使老弱在前,强壮在后,男女三百馀人,缓缓渡江。
州府追骑至,肃等徐行,勒兵持满,谓之曰:“卿等丈夫,当解大数。今日天下兵乱,有功弗赏,不追无罚,何为相偪乎?”
又自植盾,引弓射之,矢皆洞贯,追骑见状,既嘉肃言,且度不能制,乃相率退还。
肃渡江往见孙策,策亦雅奇之,留居曲阿,待为上宾。
会祖母亡,肃还葬东城,周瑜徙肃母到吴,好生照料。
刘子扬与肃友善,遗肃书曰:“方今天下豪杰并起,吾子姿才,尤宜今日。急还迎老母,无事滞於东城。近郑宝者,今在巢湖,拥众万馀,处地肥饶,庐江间人多依就之,况吾徒乎?观其形势,又可博集,时不可失,足下速之。”
肃答然其计,葬毕还曲阿,欲北行投奔郑宝。
恰逢周瑜奉命亲往,入得鲁肃居所,整衣趋前,执手施礼,肃连忙答礼。
瑜慨然叹曰:“子敬,自居巢一晤,指粮相赠,瑜便知你有经天纬地之才,怀安邦定国之略,非久居人下、屈从庸碌之辈!”
肃亦拱手道:“公瑾过誉,肃不过乱世一布衣,只求安身立命,结交知己,何谈经天纬地。”
瑜正色道:“如今天下板荡,群雄逐鹿,庸主碌碌,贤才流离。我奉新主孙将军之命,特来相请,非为别事,乃为共谋江东基业,共定天下大计!”
肃闻言,眉头微蹙,徐徐言道:“非肃不愿效力,实有缘由。近刘子扬修书相邀,言巢湖郑宝,拥众万余,割据一方,庐江百姓多往归附,我已应允,欲北行投之,以寻安身之所。”
周瑜闻言,抚须大笑,朗声谓曰:“子敬何其差矣!昔马援答光武云'当今之世,非但君择臣,臣亦择君',此乃千古至理!郑宝之流,虽拥兵自重,然无雄才大略,无容人之量,政令昏乱,终是冢中枯骨,早晚必败,安能成就大事?”
肃默然颔首,沉吟不语。
周瑜趋进一步,言辞恳切,续道:“今我家主公孙仲谋,承父兄之业,据江东之险,亲贤贵士,纳奇录异,礼贤下士,广纳百川,乃当世明主!且我闻先哲秘论,承运代刘氏者,必兴于东南,观天下大势,正应此谶。江东之地,沃野万里,民富兵强,正是烈士攀龙附凤、建功立业之秋!”
肃抬眸相视,问道:“公瑾所言,确有道理,然江东新丧主帅,人心未附,强敌环伺,何以立足?”
瑜抚掌道:“子敬所虑,正是我欲言者。主公虽年少,却有雄才大略,知人善任,内有张昭辅政,外有我等掌兵,君臣同心,上下一体。今亟需子敬这般大才,运筹帷幄,定国安邦,方能鼎足江东,观天下之衅。郑宝不过草寇,岂堪辅佐?子敬切勿被俗言所误,错失千古良机!”
肃听罢,抚须长叹,起身再拜周瑜:“公瑾肺腑之言,如醍醐灌顶,令我茅塞顿开!肃一时不察,险些误入歧路,愿从公瑾之言,往见吴侯,效犬马之劳!”
周瑜大喜,连忙扶起鲁肃,执其手道:“子敬肯归,江东大业可成,瑜心甚慰!即刻随我入府,面见主公!”
遂从其言,舍弃北行之念,同周瑜来见孙权。
瑜入见孙权,极力举荐,言肃才宜佐时,胸怀天下大计,当广求其比,以成功业,不可令去也。
孙权即刻召见,对其甚为敬重,赐座叙谈,与之谈论天下大势,终日不倦,相见恨晚。
一日,众官皆散,孙权独留鲁肃共饮,设宴款待,至晚同榻抵足而卧,彻夜长谈。
夜半时分,孙权起身,问鲁肃曰:“方今汉室倾危,四方纷扰,群雄割据,孤承父兄余业,欲为齐桓公、晋文公之事,匡扶汉室,称霸诸侯,君将何以教我?”
肃沉吟片刻,从容对曰:“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,以项羽为害也。今之曹操,犹昔项羽,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?肃窃料之,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。为将军计,惟有鼎足江东,以观天下之衅。规模如此,亦自无嫌。何者?北方诚多务也。因其多务,剿除黄祖,进伐刘表,竟长江所极,据而有之,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,此高帝之业也。”
孙权闻言,心中大震,沉吟道:“今尽力一方,冀以辅汉而已,此言非我所敢及,不敢僭越。”
张昭嫌肃年少粗疏,言语狂放,谦下不足,颇加訾毁,屡言其不可重用。
孙权不以为意,愈加敬重鲁肃,赐其母衣服帏帐、居处杂物,赏赐之厚,堪比鲁肃旧日家境,恩宠备至。
鲁肃此番榻上对策,史称《榻上策》,定下江东鼎足而立之大计,孙氏基业,自此根基渐固,雄踞江东,静观天下。
后鲁肃又荐诸葛瑾入见孙权。
诸葛瑾,字子瑜,博学多才,事母至孝,琅邪阳都人也,胸怀韬略,行事沉稳。
孙权拜其为上宾,待之甚厚,引为心腹。
诸葛瑾审时度势,劝孙权暂绝袁绍,暂且顺服曹操,稳住北方强敌,再伺机图谋发展,积蓄实力。
孙权依其言,遣陈震返回河北,修书与袁绍,断然绝交。
建安五年秋八月,曹操闻孙策已死,孙权年少继位,江东人心未定,朝野未安,欲趁江东丧乱,起兵下江南,一举平定江东,除去心腹大患。
侍御史王朗谏曰:“孙策勇冠一世,有俊才大志,虽死,其基业未衰。张子布为江东民望,深得人心,周公瑾为江淮豪杰,文武双全,君臣相得,上下一心,谋而有成,终为天下大患。今乘人之丧而伐之,非义举,失天下人心;若战事不利,反弃好成仇,树敌江东,不如因而善遇之,安抚江东,稳住局势。”
曹操深以为然,思忖再三,遂奏请朝廷,封孙权为将军,兼领会稽太守,留王朗于许昌为谏议大夫、参司空军事,遣使者赍印绶往江东册封,以示笼络。
孙权得朝廷印绶,名正言顺,执掌江东,即命张昭与张纮同理政务,安抚百姓,整顿军纪,稳定江东局势。
张纮又荐顾雍辅佐孙权,顾雍字元叹,乃中郎蔡邕弟子,为人少言语,不饮酒,行事严厉正大,清廉公正,孙权任其为丞,行太守事,总理民政。
自此,孙权内有张昭、顾雍打理政务,外有周瑜、鲁肃执掌兵权,礼贤下士,安抚百姓,威震江东,深得民心,江东局势渐趋安定,基业稳固。
且说陈震回见袁绍,具报:“孙策已亡,孙权继立,曹操遣使册封,结为外应,江东已与我河北绝交,不肯联兵伐曹。”
袁绍闻言,勃然大怒,新仇旧恨,涌上心头,再无隐忍,遂传檄天下,起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人马十余万,择日誓师,祭旗出征,大举发兵攻取许昌,欲与曹操决一死战,一统北方。
消息传至徐州,张锋即刻升帐聚众,陈登、张辽、高顺戎装侍立左右。
张锋面有忧色,谓三人曰:“孙策新亡,孙权年少继位,江东人心未定,朝野未安。昔日我与孙伯符订下吴齐唇齿之盟,互为外援,今江东易主,盟约恐生变故;若江东与曹操结盟,我青徐则三面受敌,腹背受困;若江东被曹操吞并,唇亡齿寒,我青徐亦不能独存。当速遣能言之士,再入江东,重申盟好,安定孙权之心,保我东线无虞,方可全力静观北方战局。”
言未毕,陈登上前一步,拱手慨然请行:“主公放心,某愿只身入吴,凭三寸不烂之舌,面见孙权,陈明天下利害,剖析唇齿相依之理,为主公重订盟约,保青徐无后顾之忧!”
张辽亦躬身道:“元龙智计过人,言辞犀利,深谙权谋,此行必能成事,主公尽可放心。”
高顺朗声道:“某当严守徐州城池,整饬兵马,操练士卒,以备不虞,绝不让外敌有可乘之机,保境内安宁!”
张锋大喜,执陈登手道:“元龙智谋过人,言辞忠信,胆识过人,有你此行,大事必成。即刻备良马、金帛、盟书,你可即日启程,星夜赴吴!见孙权之时,当言我青徐步骑精锐、水师强盛,共扼江淮咽喉,若江东有急,我必倾兵相救,同心协力,共抗曹操、袁绍之强,绝不负唇齿之谊!”
陈登领命,即日收拾行装,单骑简从,辞别张锋,奔赴江东,一路疾驰,不敢耽搁。
不日抵达吴郡,入见孙权,以礼参拜毕,从容言道:“将军新承父兄大业,坐镇江东,威行吴越,民心归附;我主张子守,据青徐二州,带甲数万,战船千艘,横断江淮,兵强粮足,虎视北方。方今天下,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,心怀篡逆;袁绍拥强兵以窥四海,刚愎自用,二者皆有吞并四方之心,欲扫平天下,称霸寰宇。吴与齐,唇齿相依,唇亡则齿寒,吴亡则齐危,齐弱则吴孤,休戚与共,密不可分。昔日孙伯符将军与我主有约,互为外援,共抗强敌;今江东初丧主帅,人心未安,若北方强敌来犯,我青徐水师,旦夕可渡大江,粮草军械,即刻可至,与将军共保江东,同御外侮。愿将军永固盟好,同扶社稷,长享富贵,互不相负,共抗强敌,保全基业。”
孙权闻言,心中大安,茅塞顿开,执陈登手,喜曰:“元龙一言,解我心腹之忧!张子守名震青徐,忠义素著,我正欲遣使通好,结为外援,今既得重订盟约,我江东安如泰山矣,再无东顾之忧!”
遂命人设坛,杀白马歃血为盟,与张锋重订吴齐之约,约定:互通使节,共通商旅,和睦相处;一方有急,两方出兵相救,同心协力,共御强敌;永为唇齿,不负初心,共抗北方袁、曹之威。
后人有诗赞曰:
吴齐唇齿结深盟,江淮相依共抗兵。
鼎足初分天下势,黄河烽火起征程。
陈登在江东盘桓数日,待盟约既定,诸事办妥,即刻辞别孙权,星夜返回徐州,将结盟经过,一一回报张锋。
张锋闻报大喜,重赏陈登,随即传令青徐各州郡、关隘守将,令太史慈、王基、华歆整饬边境兵马,修缮战船,操练水师,遥为江东声援,闭关固守,休养士卒,静观河北袁曹大战局势,待机而动,图谋天下。
正是:
小霸王殒江东变,鲁子敬谋鼎足安。
吴齐再结唇齿计,黄河两岸起风澜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