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吕奉先辕门射戟 贾文和劫营破曹
话说建安二年春正月(公元197年),曹操既已安抚徐州,消除后顾之忧,遂以天子明诏,号令天下,起大军数万,亲征宛城张绣,欲扫平南阳,稳固许都西南屏障。
曹操自统中军,运筹帷幄,分兵三路并进,命悍将夏侯惇为先锋,统领精锐,长驱直入,军马一路无阻,直抵淯水岸边,安营扎寨,营盘连绵,声势浩大。
张绣军探得曹军大举来攻,急报入宛城,谋士贾诩闻之,面见张绣,从容进言:“曹操奉天子以讨不庭,师出有名,且其军容整肃,兵势极盛,我军寡不敌众,难以争锋;不如举众归降,暂避其锋,以观天下时变,方为上策。”
张绣素来信服贾诩智谋,当即从其言,即刻命贾诩为使者,前往曹营通款请降。
曹操召见贾诩,见其应对如流,谈吐不凡,胸藏韬略,智计过人,心中甚是爱惜,欲留其在自己帐下,委以谋士重任。
贾诩躬身辞谢道:“某昔日追随李傕,祸乱京师,获罪于天下;如今投奔张绣,主公对某言听计从,恩义深厚,某不忍轻言背弃。”
曹操闻言,愈加敬重贾诩的忠义,遂厚待之,赠以金帛,令其回报张绣,准其归降。
次日,张绣亲赴曹营,拜伏请降,曹操待之甚厚,温言抚慰,随即引大军入驻宛城,余部分屯城外,寨栅相连,绵延十余里,军纪森严,威震南阳。
曹军入城之后,一连数日,张绣每日设宴,款待曹操,礼数极尽恭敬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一日,曹操饮宴至半酣,酒意上头,退入寝所,屏退左右,私下问道:“此城中可有绝色女子?”
曹操兄长之子曹安民,素来深谙曹操心意,当即密奏:“昨晚小侄暗中窥探,馆舍之侧,有一妇人,生得天姿国色,容貌绝世,问过旁人,乃是张绣叔父张济之妻邹氏。”
曹操闻言,色心大起,当即令曹安民带领五十甲兵,前往将邹氏取来。
不过片刻,邹氏被带至军中帐内。
曹操定睛一看,此女果然容貌倾城,仪态万方,遂开口问道:“夫人可识得吾否?”
邹氏敛衽下拜,柔声答道:“久闻曹公威名,今日有幸,得瞻拜尊颜。”
曹操故作威严,言道:“吾念及夫人情面,方才接纳张绣归降;若无夫人,便当尽灭张氏宗族。”
邹氏再拜,感激道:“实感曹公再生之恩,妾没齿难忘。”
曹操笑道:“今日得见夫人,乃天赐之幸。今宵愿与夫人同枕共席,日后随我返回许都,安享荣华富贵,不知夫人意下如何?”
邹氏心知身不由己,再拜谢恩,顺从曹操之意。
当夜,二人便同宿于帐中,极尽欢娱。
邹氏担忧道:“久居城中,张绣必定心生疑忌,也恐外人议论,累及曹公声名。”
曹操道:“明日便与夫人同往城外大寨居住,远离是非之地。”
次日,曹操携邹氏移至城外大寨,特命典韦驻守中军帐房之外,严加护卫,下令:非奉呼唤,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。
自此,中军内外隔绝,曹操每日与邹氏纵情声色,耽于享乐,全然忘却归期,将军国大事抛诸脑后。
后人有诗叹曰:
贪欢忘祸辱忠门,一夕荒淫丧三军。
莫道英雄多大略,色迷心窍便昏昏。
张绣府中家人,暗中探得此事,怒不可遏,连夜密报张绣。
张绣拍案而起,怒喝道:“曹贼辱我太甚!欺我宗族,此仇不共戴天!”
当即请贾诩入帐,商议复仇之计。
贾诩沉声道:“此事机密,万不可泄漏,来日待曹操出帐议事,吾自有计,可一举除之。”
次日,曹操端坐帐中处理军务,张绣入内,假意禀告:“新降士卒,多有逃亡者,恳请准许我部移屯中军,便于管束,稳定军心。”
曹操此时正沉溺美色,毫无防备,不疑有他,当即欣然应允。
张绣趁机移屯军队,将所部分为四寨,与诸将约定时刻,按期举事,突袭曹军。
只因忌惮典韦勇猛无双,急切间难以靠近,张绣便与偏将胡车儿暗中商议。
那胡车儿身材魁梧,膂力过人,矫健如飞,勇猛善战,张绣素来对其倚重有加。
胡车儿献计道:“典韦所依仗者,乃是那对八十斤双铁戟,挥舞起来,万夫莫当。主公明日可设宴,请他前来吃酒,轮番劝饮,使其酩酊大醉而归。到时某便混入他随行军士之中,偷入帐房,先盗走他的双铁戟,此人失了兵器,便不足为惧了。”
张绣大喜,依计行事,预先准备好弓箭、甲兵,传令各寨,静待时机。
到了约定之日,张绣令贾诩亲自出面,宴请典韦,席间殷勤劝酒,众将轮番相敬,杯盏交错。
典韦本是武夫,生性豪爽,不疑有诈,开怀畅饮,饮至深夜,早已酩酊大醉,身软无力,被两名亲兵左右搀扶,踉踉跄跄扶回大寨。
胡车儿混杂在随从队伍之中,一身军士装束,悄无声息,趁乱直入曹军大寨,寻着典韦营帐,盗走那对寒光凛凛的双铁戟,悄然退去。
是夜,曹操在帐中与邹氏饮酒作乐,笙歌软语,好不惬意。
忽听帐外人喊马嘶,声响杂乱,心生疑惑,派人前去察看,回报说是张绣军夜间巡营。
曹操听罢,不疑有他,依旧与邹氏谈笑风生,纵情享乐。
时至二更,万籁俱寂,忽闻寨内呐喊震天,火光骤起,军士急报:草车失火!
曹操不以为意,淡然道:“军人不慎失火,尔等勿要惊慌,速速扑灭便是。”
不过片刻,四下火起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,喊杀声、金鼓声、兵刃碰撞声,愈发逼近,响彻云霄,曹操这才惊惶失色,酒意全无,急呼:“典韦何在?速来护驾!”
典韦正醉卧榻上,鼾声如雷,睡梦中听得金鼓齐鸣、喊杀震天,如惊雷贯耳,猛然惊跳起身,醉眼惺忪,伸手去摸枕边双铁戟,却摸了个空,四下翻找,不见踪影,心中大呼不妙,一股血气直冲顶门,酒意顿时醒了大半。
“主公!”典韦嘶吼一声,赤膊披发,情急之下,随手掣过身边步卒遗落之腰刀,赤足冲出帐外。
此时张绣军已如潮水般涌至寨门,长枪大刀,直扑中军,典韦目眦欲裂,大吼一声,挥刀逆战,刀锋所向,血肉横飞,顷刻间斩敌二十余人,前队张绣骑兵,尽被其悍勇之气逼退。
骑兵甫退,步兵复至,密密麻麻,枪林如猬,直逼其身。
典韦身无片甲,全然不顾周身伤痛,挥刀死战,须臾之间,身中数十枪,鲜血迸流,染透身躯,伤口深可见骨,仍屹立营门,吼声震彻军营,每一刀皆挟腥风,势不可挡。
苦战良久,腰刀刃卷缺口,不堪复用,典韦怒喝一声,掷刀于地,双臂青筋暴起,双手各擒一敌卒,以人作兵,左右奋击,复毙八九人,近身敌军,尽被砸得骨断筋折。
张绣军士见状,尽皆胆寒,魂飞魄散,无一人敢近前,只于远处团团围定,乱箭齐发,羽箭如骤雨倾盆,尽数射向典韦。
典韦兀自死守寨门,如战神矗立,护住曹操后路,任箭雨加身,半步不退。
怎奈寨后张绣军绕道攻入,腹背受敌,背上又中一枪,矛刃透体,伤势惨重,鲜血喷涌。
典韦自知油尽灯枯,无力回天,乃仰天悲号数声,吼声满含不甘,声震淯水两岸,终得力竭,血流满地,轰然倒地,壮烈捐躯。
及至典韦身死半晌,身形兀自不倒,张绣军士依旧心惊胆裂,望着其浴血身躯,无一人敢从营门而入,尽被其盖世勇武所慑服。
后人有诗赞典韦曰:
勇将双戟震曹营,醉死荒营志未平。
只为主公贪一乐,可怜忠骨葬淯水。
曹操全赖典韦拼死守住寨门,挡住万千敌军,方才得以从寨后上马逃奔,唯有曹安民徒步跟随,舍命护其左右。
逃亡途中,曹操右臂中箭,鲜血直流,所乘战马也身中三箭,亏得此马是大宛良驹,忍疼狂奔,跑得飞快。
行至淯水河边,张绣追兵赶至,箭如雨下,曹安民为护曹操,身中数刀,被追兵砍为肉泥,惨不忍睹。
曹操急催战马,冲波过河,刚上岸岸,追兵一箭射来,正中战马左眼,战马悲嘶一声,扑地而倒。
曹操长子曹昂,紧随其后,见状当即跳下自己坐骑,将马让与曹操,急道:“父亲速走!休要挂念孩儿!”
曹操上马急奔,得以脱身,曹昂却被追兵乱箭穿心,射成刺猬,殒命淯水河畔。
曹操孤身逃至安全之地,路遇溃散诸将,收拢残兵,看着麾下兵马损失惨重,长子、爱侄尽皆丧命,再想起典韦舍命护主,不禁顾谓诸将叹道:“贾文和智计绝伦,冠绝当世,张绣得此人辅佐,宛城不可再轻易图谋,吾当整军蓄力,择机再破宛城。”
此时,夏侯惇所统领的兖州兵,趁军中大乱,下乡劫掠百姓,欺压乡民,百姓怨声载道。
平虏校尉于禁见状,当即率领本部军马,沿路剿杀劫掠的兖州兵,安抚受害乡民,整顿军纪。
被剿杀的兖州兵逃回大营,见到曹操,纷纷跪地泣告,谎称于禁造反,擅杀兖州军马。
曹操闻言大惊,心中半信半疑。
须臾,夏侯惇、许褚、李典、乐进等将尽数赶到,皆言于禁谋反,曹操当即下令,整兵迎击于禁。
却说于禁见曹操率诸将赶到,非但没有上前分辩,反而引军射住阵角,凿挖战壕,安营扎寨,做好御敌准备。
有亲兵不解,劝道:“兖州军诬告将军造反,如今曹公已到,将军何不速速上前分辩,反倒先立营寨?”
于禁正色道:“如今张绣追兵就在身后,随时便至;若不先做好备战,何以抵御强敌?分辩自身清白是小事,退敌保全军营是大事!”
刚安营完毕,张绣军两路大军,已然追杀而至。
于禁身先士卒,出寨迎敌,麾下将士奋勇冲杀,张绣军大败,曹军乘胜追杀百余里,大获全胜。
张绣势穷力孤,无力再战,只得退守宛城,固守不出。
曹操收军点将,于禁入帐拜见,将兖州兵肆意劫掠、失民心、乱军纪之事,一一据实禀告,言明自己剿杀乱兵,乃是为稳军心、安百姓。
曹操问道:“你既未造反,为何不先来禀告我,反倒先立营寨?”
于禁将先前“分辩事小,退敌事大”之言,再次回禀。
曹操听罢,大为赞叹,道:“将军在匆忙慌乱之际,能整肃兵马、坚守营垒,任劳任怨,忍辱负重,最终使我军反败为胜,即便古之名将,也难及你这般胸襟与谋略!”
当即赐于禁金器一副,封益寿亭侯;同时斥责夏侯惇治兵不严,纵容部下劫掠,令其严加整顿。
随后,曹操设下灵堂,亲自哭祭典韦,顾谓诸将道:“吾折损长子、爱侄,心中虽痛,却无深憾;唯独痛惜典韦战死,悲不自胜!”
众将听之,无不感叹曹操重情重义。
建安二年二月(公元197年),曹操见南阳战事暂平,下令班师返回许都,在府中设立祠祀,专门祭奠典韦,封其子典满为中郎,收养在丞相府中,好生待之。
后人有诗叹曰:
丧子亡侄心不恸,独悲恶战死典韦。
皆因一夕迷声色,自酿灾殃悔莫追。
且说张绣兵败退回宛城,心中忧惶不安,深知曹操必卷土重来,遂与贾诩商议后续对策。
贾诩道:“如今曹操势大,我军新败,宛城孤立无援,难以死守;荆州刘表,拥兵十万,兵精粮足,且与曹操素有嫌隙,互为仇敌。我等前往与之联合,结为唇齿,共抗曹操,方可保全宛城,万无一失。”
张绣从其言,即刻命贾诩为使者,南下荆州,拜见刘表。
刘表素来听闻贾诩大名,以贵宾之礼,盛情款待。
贾诩陈说联和抗曹之利,剖析天下大势,刘表欣然应允,令张绣依旧驻守宛城,作为襄阳北面屏障,抵御曹军,一应粮草、器械,皆由荆州供给。
贾诩当即代张绣,应允结盟之事。
待贾诩返回宛城,张绣问及荆州虚实,贾诩轻叹一声,道:“刘表此人,乃太平盛世之三公之才,却不识天下变局,生性多疑,优柔寡断,难成大事,只堪固守一方,无争霸天下之能。”
张绣默然不语,自此据守宛城,与荆州刘表互为声援,静观时局。
后人有诗评刘表曰:
荆襄拥众自优游,无断多疑岂远谋。
文和一眼看穿意,只堪守土不堪图。
且说刘备自暂居徐州之后,日夜以重整兵马、积蓄实力为念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徐州富商糜竺,倾尽家族家财,为刘备供给粮草、置办军械;豪族陈登,凭借徐州豪门人脉,四方招募勇士,旬日之间,便为刘备招募新兵三万。
刘备大喜过望,与关羽、张飞亲自督练新兵,朝夕演阵,整饬军纪,厉兵秣马,静待天时。
恰逢关羽长子关平,时年一十九岁,听闻父亲驻守徐州,不远千里,奔赴徐州寻亲,前来投奔。
关羽引关平拜见刘备、张飞,关平拜伏于地,行大礼,礼数恭谨周全。
刘备见他身长俊朗,眉目英武,武艺初具雏形,心中大喜,赞道:“吾侄少年英武,真乃将门之后,日后必成大器!”
遂亲自为其取字曰“坦之”,令他随侍关羽左右,勤学兵法武艺,历练军旅之事,增长见识。
后人有诗赞关平曰:
千里寻亲赴战场,少年英气凛如霜。
一门忠义承先志,从此随兄辅汉皇。
建安二年春三月(公元197年),青州境内屯田诸事初成,泰山防线也次第竣工,固若金汤。
张锋亲自巡阅营垒,登上泰山之巅,南望徐豫二州,北观冀幽大地,顾谓左右侍从道:“泰山乃青州门户,扼南北咽喉之地,如今险隘已然稳固,境内百姓可安居乐业,麾下将士可坚守御敌,青州无忧矣。”
谋士华歆侍立一侧,进言道:“主公明鉴,宛城曹操虽新败,锐气受挫,然其挟天子以令诸侯,根基未动,实力犹存,早晚必再兴兵,图谋天下。我青州境土新近安定,宜闭关息民,劝课农桑,修缮甲兵、操练士卒,不与群雄争锋,静待天下大势有变,再相机而动,方为长治久安之策。”
张锋颔首赞同,道:“子鱼之言,正合我心。如今袁绍、曹操相争,天下扰攘不休,我只需坚守泰山,安抚青州,养民蓄力,坐观成败,便是万全之策。”
遂传令诸将,严守各处关隘,不得轻易出兵,青州境内,全面推行休养生息之政。
青州历经黄巾之乱,民生凋敝,百废待兴,张锋欲依托泰山修筑防线,抵御袁绍、曹操,又需建造堡垒、铸造兵甲、疏通渠道、兴办学堂,诸事皆需巨额耗费。
华歆随身携带一把算盘,自名“斤斤计较”,每一笔用度,都精细核算分毫,始终以“护防、惜民”为根本:
铸造甲胄的铁器,分批次从矿山采购,刻意压低市价,避免商贾囤积居奇,既节省财资,又备足防御器械;
疏通水渠的徭役,皆按农闲时节分段征调,不违背农时、不耗费民力,同时兴修水利,助力屯田,为防线储备充足粮草;
砍伐山林的木材,优先供给修筑防线、建造城池,剩余木料再分给百姓搭建房屋,无半分浪费;
修筑泰山防线,依据《泰山地势图》,巧借天然天险,少筑城墙、多设隘口,省工省料,却使防线固若金汤,成为青州抵御北方强敌的铜墙铁壁。
后人有诗赞华歆曰:
人呼华郡守心精,算尽分毫为众生。
不费民财不废力,泰山防线固如城。
华歆另有一层隐忧,私下对张锋进言:“如今曹操新败于宛城,必深恨贾诩,早晚必再征南阳;南阳战事一起,徐州、青州皆会受其牵动。主公泰山防线虽稳固,然兵甲尚未充足、民心尚未完全安定,宜暂且韬光养晦,静观袁曹相争,不可率先出头,引火烧身。”
张锋深以为然,当即下令,各处守军严守隘口,只专心屯田练兵,不与四方诸侯争战,静待天下变局。
建安二年夏五月(公元197年),孙策平定江东之后,遣使致书袁术,索要当年质押的传国玉玺。
袁术暗中早有称帝之心,当即回书,百般推托,不肯归还。
随后急召长史杨大将,都督张勋、纪灵、桥蕤,上将雷薄、陈兰等三十余员将领,入府商议,怒道:“孙策借我军马起事,如今尽得江东之地,却不思报恩,反倒前来索要玉玺,实在无礼至极!当用何计策,图谋孙策?”
长史杨大将进言道:“孙策占据长江天险,兵精粮广,势力雄厚,不可轻易图谋。如今当先讨伐刘备,报复此前无故相攻之恨,待平定刘备,再图取孙策,也为时不晚。某献一计,可使刘备即日就擒。”
袁术问道:“计将安出?”
杨大将道:“刘备屯兵徐州,麾下兵马虽多,却多是新近招募,未经战阵,战力不强,攻取不难。只是吕布虎踞小沛,勇悍难制,不可不防。不如许诺他金帛粮马,拉拢其心,使其按兵不动,便可轻易擒杀刘备。先擒刘备,后图吕布,徐州唾手可得。”
袁术大喜,即刻备下金银十万铢,粟米二十万斛,令韩胤携带密书,前往小沛拜见吕布。
吕布见袁术送来厚礼,心中大喜,盛情款待韩胤,看完密书,便与陈宫商议此事。
陈宫进言道:“此前袁术送粮致书,乃是想让主公不救刘备。依臣之见,刘备驻守徐州,未必能成为主公之患;若袁术吞并刘备,便可北连袁绍,图谋主公,届时主公便寝食难安,不如拒绝袁术。”
然袁术势大,吕布心怀独霸徐州之心,既不愿屈居袁术之下,也不愿为其火中取栗,思虑再三,决意设下辕门射戟之局,化解袁刘纷争,保全自身。
吕布令左右取来方天画戟,命军士前往辕门外,一百五十步处远远插定,随即回头对韩胤道:“辕门距此中军帐,一百五十步,我若一箭射中戟上小枝,你便回报袁术,两家即刻罢兵;若射不中,我便助袁术攻打刘备。倘若谁敢不从我言,便各自排布兵马,决一死战!”
韩胤心中暗自思忖:画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,吕布岂能轻易射中?暂且应允,待其射不中,到时吕布便无话可说。
当即一口应允。
只见吕布挽起袍袖,左手持弓,右手搭箭,浑身气力汇聚于臂,弓开如秋月行天,箭去似流星落地,只听“嗖”的一声,一箭正中画戟小枝,分毫不差。
帐上帐下,所有将校,无不齐声喝彩,声震四野。
后人有诗赞吕布辕门射戟曰:
神弓妙射解兵纷,非为调和只为身。
自据徐州图霸业,一时雄气震三军。
韩胤默然半晌,无奈对吕布道:“将军之言,末将不敢不听;只是末将返回淮南,我主袁术,如何肯信?”
吕布道:“我亲自修书一封,你带回呈与袁术,他自然知晓。”
众人又饮数杯酒,韩胤接过吕布书信,先行辞别,返回淮南。
韩胤回到淮南,拜见袁术,将吕布辕门射戟之事,一一禀告,并呈上吕布书信。
袁术看罢书信,勃然大怒,拍案骂道:“吕布受我诸多粮米,反倒以这般儿戏之事,偏护刘备!吾当亲提重兵,征讨刘备,顺带讨伐吕布这个无义之徒!”
韩胤急忙劝谏:“主公万万不可造次。吕布勇力过人,且他与刘备互为犄角,首尾相连,难以攻破。何况刘表已与主公决裂,屯兵宛城、襄阳,虎视淮南,不可不防啊!”
袁术一心谋划称帝,不愿此时多面树敌,只得强忍怒火,暂且罢伐刘备、吕布之念。
建安二年秋九月(公元197年),袁术占据淮南,地广粮多,又手握孙策质押的传国玉玺,野心膨胀,愈发想要僭越称帝。
袁术大会麾下文武群臣,朗声道:“昔日汉高祖刘邦,不过是泗上一亭长,最终却一统天下,建立大汉;如今大汉历经四百年,气数已尽,海内鼎沸,群雄并起。吾袁氏四世三公,恩德布于天下,百姓归心;吾当顺应天意民心,登基称帝,尔等以为如何?”
主簿阎象出列,厉声劝谏:“不可!昔日周室后稷,积德累功,至周文王之时,三分天下已有其二,依旧臣服于殷商。主公家世虽显贵,却不及周室强盛;汉室虽衰微,却无殷纣王那般残暴,称帝之事,万万不可行!”
袁术大怒,斥道:“吾袁姓出自陈国,陈国乃大舜之后,以土承火,正应天命。又有谶语云:代汉者,当涂高也。吾字公路,正合此谶语,加之手中有传国玉玺,若不登基称帝,便是违背天道!吾意已决,再多言者,斩!”
后人有诗叹袁术僭号曰:
玉玺才沾便欲狂,妄称尊号犯天纲。
一朝鼎沸群雄讨,空使淮南作战场。
袁术不顾群臣反对,执意称帝,建号仲氏,设立台省等百官,乘坐龙凤辇,举行南北郊祀大礼,立冯方女为皇后,立其子为东宫太子。
又拜张勋为大将军,统领大军二十余万,分兵七路,征伐豫州、徐州:第一路大将张勋居中,第二路上将桥蕤居左,第三路上将陈纪居右,第四路副将雷薄居左,第五路副将陈兰居右,第六路降将韩暹居左,第七路降将杨奉居右。
令各路将领,择日起兵,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,负责监运七路兵马钱粮。
金尚坚决不从,袁术大怒,将其斩杀。
再命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,统筹各路援军。
袁术亲自引军三万,以李丰、梁刚、乐就为催进使,接应七路大军。
袁术称帝后,遣使前往江东,命令孙策出兵联合,共图天下。
孙策看罢来书,勃然大怒,斥道:“你家主公依仗我质押的玉玺,僭越称帝,背叛汉室,大逆不道!我正欲兴兵问罪,岂肯反过来相助叛贼!”
当即写下绝义书信,令使者带回,与袁术彻底决裂。
使者持书返回淮南,袁术看罢书信,怒不可遏,骂道:“黄口孺子,竟敢如此待我!吾当先兴兵伐之!”
长史杨大将苦苦劝谏,袁术方才压下怒火,暂缓伐吴。
曹操在许都,听闻袁术僭越称帝,勃然大怒,当即以天子名义,颁诏天下,诏书曰:“朕以幼冲之年,身陷艰难,赖宗庙社稷之灵,四方诸侯之力,得以正位京师。逆臣袁术,包藏祸心,窃号称尊,肆行篡逆,天地所不容,人神所共愤。布告天下,各州牧守、忠义之士,各整军旅,会师共讨凶逆,以安汉室社稷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!”
讨伐诏书传至四方,首先响应者,便是荆州牧刘表。
刘表身为汉室宗亲,听闻袁术篡逆,拍案而起,即日遣使赶赴许都,上表奏请,愿尽起荆襄兵马,联合兖、豫大军,共诛袁术。
且说孙策与袁术决裂后,严防袁术兴兵来攻,调拨重兵,把守长江江口。
忽有曹操使者抵达江东,册封孙策为会稽太守,令其起兵征讨袁术。
孙策召集麾下谋士商议,便欲即刻起兵。
长史张昭劝谏道:“袁术虽新失江东,依旧兵多粮足,不可轻敌。不如修书曹操,劝其率先南征,我军为后援,两军相互接应,袁术军必败;即便战事有失,也可指望曹操救援,保全自身。”
孙策从其言,遣使将此意告知曹操,静待联军会师。
刘备驻守徐州,奉得天子讨伐诏书,当众泣拜,立誓兴兵,讨伐逆贼袁术。
恰逢韩暹、杨奉奉袁术之命,领兵劫掠徐州之地,百姓深受其害,怨声载道。
刘备设下鸿门宴,宴请二人,酒至半酣,叱令武士将二人擒斩,尽收其部众,徐州境内,自此肃然安定。
吕布驻守小沛,接到讨伐诏书,心中犹豫,迟迟未决。
陈登特意赶赴小沛,进言吕布:“袁术背叛汉室,天下群雄共击之。将军若助讨袁术,名正言顺,可留忠义之名;若依附逆贼,必被天下人耻笑,身败名裂。袁术兵马虽多,却皆是乌合之众,一战可破。”
吕布听从其言,即刻引兵出击,大破进犯徐州的袁术军,缴获大量粮草辎重,军威大振。
建安二年冬十月(公元197年),曹操在许都,部署完毕,忽报孙策遣使致书,览毕书信,又接探报,袁术大军已至豫州边境,当即下令,兴兵南征。
命曹仁驻守许都,镇守后方,其余诸将,悉数随军出征;同时遣使,先行会合孙策、刘备、吕布,约定会师日期。
各路联军汇集,总计马步兵十七万,粮食辎重千余车,浩浩荡荡,杀奔淮南,声势惊天动地。
袁术得知曹操亲率大军前来,急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,为先锋,抵御曹军,两军会战于寿春界口。
桥蕤当先出马,挑战曹军,夏侯惇纵马迎敌,战不三合,一枪将桥蕤刺于马下。
袁术先锋军大败,残兵奔走,逃回寿春。
忽又有探马来报:孙策率水军攻打寿春西面,吕布引兵攻打东面,刘备、关羽、张飞引兵攻打南面,曹操亲率大军主力攻打北面,四路联军,将寿春团团围住。
袁术大惊失色,急聚众文武商议对策。
杨大将进言:“寿春连年水旱交替,百姓缺衣少食,如今又兴兵扰民,民心尽失,敌军来攻,难以抵御。不如留重兵驻守寿春,坚守不战;待联军粮草耗尽,军心自乱,必生变故。陛下暂且率领御林军,渡过淮河,一者就食粮草充足之地,二者暂避联军锋芒。”
袁术依其计,留李丰、乐就、梁刚、陈纪四人,分兵十万,坚守寿春;自己则带领其余将卒,以及库藏金玉宝贝,尽数收拾,渡过淮河,避而不战。
却说曹兵十七万,日费粮食浩大,诸郡又荒旱,接济不及。
操催军速战,李丰等闭门不出。
操军相拒月余,粮食将尽,致书于孙策,借得粮米十万斛,不敷支散。
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入禀曹操曰:“兵多粮少,当如之何?”
操曰:“可将小解散之,权且救一时之急。”
垕曰:“兵士倘怨,如何?”
操曰:“吾自有策。”
垕依命,以小斛分散。操暗使人各寨探听,无不嗟怨,皆言丞相欺众。
曹操乃密召王垕入曰:“吾欲问汝借一物,以压众心,汝必勿吝。”
垕曰:“丞相欲用何物?”
操曰:“欲借汝头以示众耳。”
垕大惊曰:“某实无罪!”
操曰:“吾亦知汝无罪,但不杀汝,军必变矣。汝死后,汝妻子吾自养之,汝勿虑也。”
后人有诗评曹操此举曰:
杀吏安兵势所逼,权宜非为恋蛾眉。
后人莫误曹公意,一死能教众怨移。
王垕还想再言,曹操早已呼来刀斧手,将其推出门外,一刀斩首,将首级悬于高竿之上,出榜晓示全军:“王垕故意改用小斛,盗窃官粮,徇私舞弊,今已按军法处置!”
全军将士见之,怨愤之情,方才平息。
次日,曹操传令各营将领:“三日内,若不合力破城,悉数斩首!”
曹操亲自赶赴城下,督令诸军搬土运石,填塞壕沟,全力攻城。
城上箭矢、落石如雨,有两员裨将畏惧退缩,曹操当即拔剑,将二人斩于城下,随即亲自下马,搬运泥土,填塞壕沟。
全军大小将士,见丞相身先士卒,无不奋勇向前,军威大振。
寿春守军抵挡不住,曹军将士争先上城,斩关落锁,大军蜂拥而入,攻克寿春。
李丰、陈纪、乐就、梁刚四将,尽数被曹军生擒,曹操下令,将四人斩于闹市,以儆效尤。
随后,焚烧袁术伪造的宫室殿宇、违禁器物,将寿春城中物资,收缴一空。
曹操与众将商议,欲乘胜渡淮,追赶袁术,彻底剿灭逆贼。
荀彧劝谏道:“连年荒旱,粮食短缺,若再进兵,劳师动众,损耗民力,未必能获利。不如暂且返回许都,待来年春麦成熟,军粮储备充足,再图取袁术,方可万无一失。”
曹操踌躇未决,忽有急报传来:张绣依附刘表,再次反叛,兵发南阳、江陵,曹洪率军迎战,连败数阵,星夜向许都告急。
曹操大惊,当即传令,班师回许都,救援南阳。
曹操临行前,令孙策屯兵长江江口,牵制刘表;令刘备依旧驻守徐州,私下叮嘱道:“吕布勇而无义,乃虎狼之徒,贤弟要严加防备,若有不测,吾自来驰援。”
令吕布率军返回小沛。
诸事安排完毕,曹操拔寨起兵,率大军尽数返回许都。
袁术经寿春大败,士卒离散,粮草尽失,仲氏政权,自此一蹶不振,大势已去。
正是:
淯水惊涛丧虎臣,辕门一矢定纷纭。
仲氏空图九五尊,文和奇计定乾坤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