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《迎銮驾曹公迁许都 议南征孟德伐张绣》
话说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四月,汉献帝历尽颠沛,自长安东还洛阳。宫室焚毁,荆棘丛生,百官朝贺皆立于蓬蒿之下,黎民剥树皮、掘草根以充饥,士卒饿殍相望,东都残破,惨不忍睹。
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六月,帝命使臣至曹操营中,宣曹操入宫议事。
曹操闻天使至,延请入见,只见其人眉清目秀,精神充腴。
曹操暗忖:今东都大荒,官僚军民皆有饥色,此人何得独肥?因问曰:“公尊颜充腴,以何调理而至此?”
对曰:“某无他法,只食淡三十年矣。”
曹操颔首称善,复问曰:“君居何职?”
对曰:“某举孝廉,原为袁绍、张杨从事。今闻天子还都,特来朝觐,官封正议郎。济阴定陶人,姓董名昭,字公仁。”
曹操避席礼敬曰:“闻名久矣!幸得于此相见。”遂置酒帐中相待,令与荀彧相会。
忽探马报曰:“一队军兵向东而去,不知何人。”曹操急令侦之。
董昭曰:“此乃李傕旧将杨奉,与白波帅韩暹,因明公引兵至洛,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。”
曹操曰:“莫非疑操有异志乎?”
董昭曰:“此乃无谋之辈,明公何足虑也。”
曹操又曰:“李傕、郭汜残部此去若何?”
董昭曰:“虎无爪,鸟无翼,不久当为明公所擒,无足介意。”
曹操见董昭言语投机,深明时务,便问以朝廷大事。
董昭曰:“明公兴义兵以除暴乱,入朝辅佐天子,此五霸之功也。但诸将人殊意异,未必服从;今若留此,恐有不便。惟移驾幸许都为上策。然朝廷播越,新还京师,远近仰望,以冀一朝之安;今复徙驾,恐不厌众心。夫行非常之事,乃有非常之功,愿将军决计之。”
曹操执董昭手而笑曰:“此吾之本志也。但杨奉在大梁,大臣在朝,不有他变否?”
董昭曰:“易也。以书与杨奉,先安其心。明告大臣,以京师无粮,欲车驾幸许都,近鲁阳,转运粮食,庶无欠缺悬隔之忧。大臣闻之,当欣从也。”曹操大喜。
董昭谢别,曹操执其手曰:“凡操有所图,惟公教之。”董昭称谢而去。
后人诗曰:
一言移驾定雄图,汉鼎从此属魏都。
不是董公施巧计,君王安得作囚孤。
曹操由是日与众谋士密议迁都之事。
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谓宗正刘艾曰:“吾仰观天文,自去春太白犯镇星于斗牛,过天津,荧惑又逆行,与太白会于天关,金火交会,必有新天子出。吾观大汉气数将终,晋魏之地,必有兴者。”
又密奏献帝曰:“天命有去就,五行不常盛。代火者土也。代汉而有天下者,当在魏。”
曹操闻之,使人告王立曰:“知公忠于朝廷,然天道深远,幸勿多言。”曹操以是告荀彧。
荀彧曰:“汉以火德王,而明公乃土命也。许都属土,到彼必兴。火能生土,土能旺木,正合董昭、王立之言。他日必有兴者。”曹操迁都之意遂决。
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七月,曹操入见帝,奏曰:“东都荒废久矣,不可修葺;更兼转运粮食艰辛。许都地近鲁阳,城郭宫室,钱粮民物,足可备用。臣敢请驾幸许都,惟陛下从之。”帝不敢不从;群臣皆惧曹操之势,亦莫敢有异议。
遂择日起驾,曹操引军护行,百官皆从。
行不到数程,前至一高陵。忽然喊声大举,杨奉、韩暹领兵拦路。
徐晃当先,大叫:“曹操欲劫驾何往!”曹操出马视之,见徐晃威风凛凛,暗暗称奇;便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。刀斧相交,战五十余合,不分胜败。
曹操即鸣金收军,召谋士议曰:“杨奉、韩暹诚不足道;徐晃乃真良将也。吾不忍以力并之,当以计招之。”
行军从事满宠曰:“主公勿虑。某向与徐晃有一面之交,今晚扮作小卒,偷入其营,以言说之,管教他倾心来降。”曹操欣然遣之。
是夜满宠扮作小卒,混入彼军队中,偷至徐晃帐前,只见徐晃秉烛被甲而坐。
满宠突至其前,揖曰:“故人别来无恙乎!”
徐晃惊起,熟视之曰:“子非山阳满伯宁耶!何以至此?”
满宠曰:“某现为曹将军从事。今日于阵前得见故人,欲进一言,故特冒死而来。”徐晃乃延之坐,问其来意。
满宠曰:“公之勇略,世所罕有,奈何屈身于杨奉、韩暹之徒?曹将军当世英雄,其好贤礼士,天下所知也;今日阵前,见公之勇,十分敬爱,故不忍以健将决死战,特遣宠来奉邀。公何不弃暗投明,共成大业?”
徐晃沉吟良久,乃喟然叹曰:“吾固知杨奉、韩暹非立业之人,奈从之久矣,不忍相舍。”
满宠曰:“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遇可事之主,而交臂失之,非丈夫也。”
徐晃起谢曰:“愿从公言。”
满宠曰:“何不就杀杨奉、韩暹而去,以为进见之礼?”
徐晃曰:“以臣弑主,大不义也。吾决不为。”
满宠曰:“公真义士也!”
后人诗曰:
勇冠三军义在心,不欺旧主见情深。
公明一去归明主,不负平生不负恩。
徐晃遂引帐下数十骑,连夜同满宠来投曹操。早有人报知杨奉。
杨奉大怒,自引千骑来追,大叫:“徐晃反贼休走!”正追赶间,忽然一声炮响,山上山下,火把齐明,伏军四出。
曹操亲自引军当先,大喝:“我在此等候多时。休教走脱!”杨奉大惊,急待回军,早被曹兵围住。
恰好韩暹引兵来救,两军混战,杨奉走脱。
曹操趁彼军乱,乘势攻击,两家军士大半多降。
杨奉、韩暹势孤,引败兵投袁术去了。
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八月,曹操收军回营,满宠引徐晃入见。曹操大喜,厚待之。
于是迎銮驾到许都,盖造宫室殿宇,立宗庙社稷、省台司院衙门,修城郭府库;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。赏功罚罪,并听曹操处置。
曹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,以荀彧为侍中尚书令,荀攸为军师,郭嘉为司马祭酒,刘晔为司空仓曹掾,毛玠、任峻为典农中郎将,催督钱粮,程昱为东平相,范成、董昭为洛阳令,满宠为许都令,夏侯惇、夏侯渊、曹仁、曹洪皆为将军,吕虔、李典、乐进、于禁、徐晃皆为校尉,许褚、典韦皆为都尉;其余将士,各各封官。
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:朝廷大务,先禀曹操,然后方奏天子。
曹操迎献帝定都许都后,袁绍闻之大为不满。曹操为安抚袁绍,将大将军位让予袁绍,自任司空,行车骑将军,以缓河北之争,此事暂且不表。
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九月,曹操既定许都,乃下屯田令,以枣祗、任峻为屯田都尉,募流民于许都附近垦荒,官给牛、种,收粮与民均分。不及数月,仓廪充实,军粮匮乏之患遂解,曹军根基大固。
时孔融亦至许都,入朝为官,位列清流,欲以直言谏曹操,惜曹操刚猛果决,多不能用。
却说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八月,孙策在江东,自兴平二年(公元195年)冬渡江以来,连战连捷,平定江东六郡。
先是兴平二年(公元195年)冬,孙策以传国玉玺为质,借得袁术兵马,渡江攻刘繇;至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八月,先后破刘繇、严白虎、王朗,江东六郡尽入囊中。策以会稽太守自领,以张昭为长史,周瑜、程普、黄盖、韩当等分任诸职,招贤纳士,屈己待人,四方豪杰,争相归附,江东基业,自此初定。
后人诗曰:
玉玺轻抛换铁骢,江东霸业起尘中。
公路痴贪成祸本,伯符舍得是豪雄。
一朝龙跃开吴土,千里鹰扬振祖风。
莫道当年沦落苦,江山半壁属孙公。
先是孙策行至历阳,见一军到。当先一人,姿质风流,仪容秀丽,见了孙策,下马便拜。策视其人,乃庐江舒城人,姓周名瑜,字公瑾。
原来孙坚讨董卓之时,移家舒城,周瑜与孙策同年,交情甚密,因结为昆仲。策长周瑜两月,周瑜以兄事策。周瑜叔周尚,为丹阳太守;今往省亲,到此与策相遇。
策见周瑜大喜,诉以衷情。
周瑜曰:“某愿施犬马之力,共图大事。”
策喜曰:“吾得公瑾,大事谐矣!”便令与朱治、吕范等相见。
周瑜谓策曰:“吾兄欲济大事,亦知江东有二张乎?”
策曰:“何为二张?”
周瑜曰:“一人乃彭城张昭,字子布;一人乃广陵张纮,字子纲。二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,因避乱隐居于此。吾兄何不聘之?”策喜,即便令人赍礼往聘,俱辞不至。
策乃亲到其家,与语大悦,力聘之,二人许允。策遂拜张昭为长史,兼抚军中郎将;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,商议攻击刘繇。
刘繇字正礼,东莱牟平人,汉室宗亲,太尉刘宠之侄,兖州刺史刘岱之弟,旧为扬州刺史,屯于寿春,被袁术赶过江屯,驻扎曲阿。闻孙策兵至,急聚众将商议。
部将张英曰:“某领一军屯于牛渚,纵有百万之兵,亦不能近。”张英领兵至牛渚,积粮十万于邸阁。
孙策引兵到,张英出迎,两军会于牛渚滩上。孙策出马,张英大骂,黄盖便出与张英战。
不数合,张英军中大乱,报说寨中有人放火。张英急回军,策乘势掩杀,张英弃牛渚而逃。放火者乃蒋钦、周泰,引三百余人投策,策大喜,用为军前校尉,收粮械降卒四千余,进兵神亭。
张英败回见刘繇,刘繇怒欲斩之,谋士笮融、薛礼劝免,令屯零陵城拒敌。刘繇自领兵屯神亭岭南,策屯岭北。
忽报周瑜袭取曲阿,陈武引众接应,刘繇知基业已失,弃营奔秣陵。策又得陈武,拜为校尉,使为先锋攻薛礼,陈武率十数骑突阵,斩首五十余级,薛礼闭门不敢出。策正攻城,报刘繇、笮融复取牛渚,策大怒,亲提大军往牛渚。
刘繇、笮融出迎,刘繇将于糜出战,不三合被策生擒;樊能挺枪追袭,策回头大喝一声,声如巨雷,樊能惊坠马而死,于糜亦被策挟死,一时之间,策连毙二将,江东人呼为“小霸王”。刘繇军大败,弃豫章投刘表。
后人诗曰:
一声叱咤震江东,双将须臾丧刃锋。
神亭岭上威名振,不愧人间小霸王。
策还攻秣陵,为城上冷箭射中左腿,落马归营。令军中诈称主将身死,拔寨佯退。
薛礼信以为真,引军出城追赶,伏兵四起,策当先出马,薛礼军尽皆拜降。
张英、陈横为陈武、蒋钦所杀,薛礼死于乱军。策入秣陵,安民恤众,复引兵破泾县,声威大震。
时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,据吴郡,遣弟严舆屯枫桥。策兵至,韩当出战,蒋钦、陈武驾小舟水陆夹攻,严舆败走。
策围吴城三日,城上裨将辱骂,孙策弯弓射之,正中其左手,钉于护梁之上,三军喝采。
严白虎惊惧,遣严舆求和,欲平分江东。策怒斩严舆,白虎弃城而逃。
孙策令黄盖取嘉兴,程普取乌程,严白虎一路劫掠,为凌操乡兵所败,奔会稽。凌操父子投策,策拜为从征校尉。
会稽太守王朗欲助严白虎,郡吏虞翻苦谏不听,王朗与白虎合兵拒策。孙策出战,周瑜、程抄其后路,王朗军大败,入城坚守。
孙策从叔父孙静计,夜撤围取查渎粮道,设伏大破追兵,斩周昕,严白虎逃窜,王朗奔海隅。会稽平定,董袭献白虎首级投策,策拜为别部司马。
时孙权与周泰守宣城,山贼猝至,周泰赤身救权,身被十二枪,命在旦夕。策从董袭言,聘虞翻为幕宾,虞翻荐神医华佗。华佗至,投药疗治,一月而愈。策遂扫平山贼,江东悉平。
后人诗曰:
赤体冲围救主艰,浑身血痕战衣斑。
若非华叟神医手,安得周泰性命还。
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十月,曹操在许都,聚众谋士议取徐州。
曹操曰:“刘备屯徐州,吕布居小沛,若二人同心,乃心腹大患。”荀彧献二虎竞食之计,奏请诏命实授刘备徐州牧,密令杀吕布。
刘备识破其计,不肯加害,反将密书示吕布,结好如初。
荀彧复献驱虎吞狼之计,暗使人挑动袁术攻刘备,又假天子诏命刘备讨袁术。
刘备不敢违王命,留张飞守徐州,自与关羽引兵往淮南。张飞违誓饮酒,鞭挞吕布岳父曹豹五十鞭,曹豹怀恨,暗通吕布。
陈宫谏吕布曰:“此时取徐州,失信于天下,且外有曹操为敌,内有陈登未附,不宜轻动。”吕布遂止。
刘备不日自淮南还,命人以大批粮草酬谢吕布。吕布心中亦悔,暗自错失取徐州之机,然明面面色不改,仍与刘备以兄弟相称,置酒欢叙,誓不相侵,徐州复得暂安。
原来刘备初得徐州,本部止三千,昔年曾得公孙瓒借兵二千、赵云相随,张锋借兵三千、太史慈相助,方得立足。
徐州乃中原大郡,户口百万,刘备又赖豪族陈登、富商糜竺之力,得陶谦旧部丹阳精兵四千,又募新兵近三万,钱粮充足,器械不缺,惟士卒新集,未经战阵,战力尚弱。
吕布虽为败军之将,麾下尚有残兵二万,并州狼骑、高顺陷阵营皆是精锐,勇悍难敌,唯苦无粮草辎重,不得不依附刘备以为依托。
曹操正欲起兵亲征徐州,忽流星马报:张济攻南阳,中流矢而死,其侄张绣统其众,用贾诩为谋士,结连刘表,屯兵宛城,欲兴兵犯阙夺驾。
曹操大怒,欲兴兵讨之,又恐刘备、吕布乘虚来袭许都,乃问计于荀彧。
荀彧曰:“明公勿忧。刘备兵虽众,多是新募之卒,未经训练,无吕布相助,断不敢轻动;吕布麾下虽有精锐,然粮草匮乏,全赖刘备供给,见利必喜。明公可遣使往徐州,只加官赐爵于吕布,吕布得封爵,心必自喜,固守不出;吕布既不出,刘备势单,安敢远来侵许都哉?此安一隅之计也。”
曹操曰:“善。”遂差奉军都尉王则,赍官诰并和解书,往徐州去讫。
建安元年(公元196年)冬十一月,曹操即奏请天子,兴兵讨伐张绣。天子亲排銮驾,送曹操出师。
自此曹公兵威日盛,挟天子以令诸侯,天下诸侯,莫敢争锋。
正是:
帝迁许邑权归相,策定江东霸始成。
欲向宛城平逆垒,先挥铁骑出神京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