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《刘玄德三让徐州印 曹孟德收复兖州城》
话说兴平元年(公元194年)冬十二月,陶谦在徐州,时年已六十三岁,忽然染病,卧床不起,气息奄奄,看看沉重。
陶谦自知时日无多,便唤左右请糜竺、陈登入内议事,屏退侍从,望着帐顶长叹道:“吾病入膏肓,恐不久于人世。徐州四战之地,百姓无主,大事当托付何人?”
糜竺近前拱手,神色凝重,沉声道:“曹兵之去,止为吕布袭兖州故也。今因岁荒罢兵,来春粮草稍足,又必至矣。府君两番欲让位于刘备,时府君尚强健,故刘备不肯受;今病已沉重,正可就此而与之,刘备念及百姓,必不肯辞矣。”
陶谦闻言,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被褥,连连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当即命人星夜赶往小沛,请刘备前来商议军务。
刘备引关羽、张飞带数十骑轻装赶到徐州,陶谦教左右将人请入卧内。刘备趋步至榻前,躬身问安毕。
陶谦颤巍巍伸出手,执住刘备手腕,泣道:“请玄德公来,不为别事,止因老夫病已危笃,朝夕难保;万望明公可怜汉家城池为重,受取徐州牌印,老夫死亦瞑目矣!”
刘备慌忙抽手推辞,神色恭谨道:“君有二子,何不传之?父业子承,方为正理。”
陶谦摇头叹道:“长子商,次子应,其才皆不堪任,难守徐州重地。老夫死后,犹望明公教诲,切勿令掌州事,以免祸及百姓,倾覆宗族。”
刘备垂首道:“备一身安能当此大任,恐负府君所托,寒徐州军民之心。”
陶谦缓了缓气息,又道:“某举一人,可为公辅:系北海人,姓孙名乾,字公祐。此人忠厚端方,可使为从事,辅佐明公。”
又转首望向糜竺,叮嘱道:“刘公当世人杰,汝当善事之,尽心辅佐,共保徐州。”
刘备终是推托,言辞恳切,不肯应允。陶谦望着刘备,以手指心,双目圆睁,溘然长逝。
后人诗曰:
徐州牧守叹时危,仁心厚德古今稀。
两让印符存大义,三呼玄德救苍黎。
孤城泪尽军民泣,长夜魂归草木悲。
至今淮泗思遗泽,千古清风仰令仪。
帐内顿时哭声四起,众军举哀毕,文武官员便捧着徐州牌印,交送刘备。刘备固辞不受,再三推却,神色坚决。
次日,徐州百姓扶老携幼,拥挤府前哭拜道:“刘使君若不领此郡,我等皆不能安生矣,必遭兵祸屠戮!”关羽、张飞亦在旁再三相劝,言辞恳切。
刘备见民心所向,推辞不过,乃许权领徐州事;使孙乾、糜竺为辅,陈登为幕官;尽取小沛军马入城,出榜安民;一面安排陶谦丧事。
刘备与大小军士,尽皆挂孝,大设祭奠,祭毕,亲送灵柩,葬陶谦于黄河之原。又将陶谦遗表整理妥当,遣人申奏朝廷,以明心迹。
后人诗曰:
三让徐州意未休,苍生望治苦相求。
权领州事安徐土,仁声远播重神州。
曹操在鄄城,闻听陶谦已死,刘备不费半箭之功,坐得徐州牧,当即拍案而起,怒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我仇未报,刘备坐收渔利,得我徐州!吾必先杀刘备,后戮谦尸,以雪先君之怨!”随即传号令,命三军整肃军械,克日起兵攻打徐州,帐下将士齐声应诺,杀气腾腾。
荀彧入帐进谏,神色从容道:“昔高祖保关中,光武据河内,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,进足以胜敌,退足以坚守,故虽有困,终济大业。明公本首事兖州,且河、济乃天下之要地,是亦昔之关中、河内也。今若取徐州,多留兵则不足用,少留兵则吕布乘虚寇之,是无兖州也。若徐州不得,明公安所归乎?今陶谦虽死,已有刘备守之。徐州之民,既已服刘备,必助刘备死战。明公弃兖州而取徐州,是弃大而就小,去本而求末,以安而易危也。愿熟思之。”
曹操按捺怒火,蹙眉道:“今岁荒乏粮,军士坐守于此,终非良策,当寻出路以养三军。”
荀彧拱手道:“不如东略陈地,使军就食汝南、颍川。黄巾余党何仪、黄劭等,劫掠州郡,多有金帛、粮食,此等贼徒,又容易破;破而取其粮,以养三军,朝廷喜,百姓悦,乃顺天之事也。”
曹操转怒为喜,当即从其言,留夏侯惇、曹仁守鄄城等处,自引大军先略陈地,次及汝、颍。
时青州张锋已与袁绍相持半载,粮足兵劲,闻曹操欲东略陈地,亦令太史慈、王基谨守泰山诸隘,乘袁绍军心懈怠,屡出奇兵袭扰袁军营寨,斩获颇多,令袁绍不敢轻离冀州,无暇南顾兖徐。
却说兴平二年(公元195年)春正月,曹操引军至汝南,黄巾何仪、黄劭知曹兵到,慌忙引众来迎,两军会于羊山。
时贼兵虽众,都是狐群狗党,并无队伍行列,散乱无章。曹操令强弓硬弩射住阵脚,命典韦出马迎敌。何仪令副元帅出战,不三合,被典韦一戟刺于马下。曹操乘势挥军掩杀,赶过羊山,安营扎寨。
次日,黄劭自引军来。阵圆处,一将步行出战,头裹黄巾,身披绿袄,手提铁棒,暴喝大叫:“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!谁敢与我厮斗,速速前来受死!”
曹洪见了,双目圆睁,大喝一声,飞身下马,提刀步出。两下向阵前厮杀,四五十合,胜负不分。曹洪诈败而走,何曼不知是计,拍步赶来。曹洪用拖刀背砍计,转身一踅,砍中何曼,再复一刀,当场将其杀死。
李典乘势飞马直入贼阵,黄劭不及提备,被李典生擒活捉过来。曹兵掩杀贼众,夺其金帛、粮食无数,满载而归。何仪势孤,引数百骑奔走葛陂,仓皇逃窜。
正行之间,山背后撞出一军。为头一个壮士,身长八尺,腰大十围,手提大刀,虎目圆睁,截住去路,威风凛凛。何仪挺枪出迎,只一合,被那壮士活挟过去。余众着忙,皆下马受缚,被壮士尽驱入葛陂坞中,不敢反抗。
却说典韦追袭何仪到葛陂,壮士引军迎住。
典韦横戟喝道:“汝亦黄巾贼耶,速速归降,饶汝性命!”
壮士扬刀笑道:“黄巾数百骑,尽被我擒在坞内,休想逃脱!”
典韦道:“何不献出,免动干戈,自取灭亡!”
壮士道:“你若赢得手中宝刀,我便献出!”典韦大怒,挺双戟向前来战。
两个从辰至午,不分胜负,各自少歇,人马皆乏,喘息不止。
不一时,那壮士又出搦战,典韦亦出。直战到黄昏,各因马乏暂止。典韦手下军士,飞报曹操。
曹操大惊,忙引众将来看,远远望见壮士勇武过人,心中暗喜。
次日,壮士又出搦战。曹操见其人威风凛凛,心中已有收服之意,分付典韦,今日且诈败,引其入彀。
典韦领命出战;战到三十合,虚晃一招,败走回阵,壮士赶到阵门中,被弓弩射回。曹操急引军退五里,密使人掘下陷坑,暗伏钩手,设下陷阱。
次日,再令典韦引百余骑出。
壮士笑曰:“败将何敢复来,自取其辱!”便纵马接战。典韦略战数合,便回马走。
壮士只顾望前赶来,不提防连人带马,都落于陷坑之内,被钩手缚来见曹操。
曹操下帐叱退军士,亲解其缚,急取衣衣之,命其坐于侧席,温言问其乡贯姓名。
壮士躬身道:“我乃沛郡谯县人也,姓许名褚,字仲康。向遭寇乱,聚宗族数百人,筑坚壁于坞中以御之。一日寇至,吾令众人多取石子准备,吾亲自飞石击之,无不中者,寇乃退去。又一日寇至,坞中无粮,遂与贼和,约以耕牛换米。米已送到,贼驱牛至坞外,牛皆奔走回还,被我双手掣二牛尾,倒行百余步。贼大惊,不敢取牛而走。因此保守此处无事。”
后人诗曰:
谯国豪杰号虎痴,力挽双牛胆气姿。
葛陂一战威名震,千古雄风许仲康。
曹操抚掌笑道:“吾闻大名久矣,还肯降否?”
许褚拜道:“固所愿也,愿随明公,建功立业。”遂招引宗族数百人俱降。
曹操拜许褚为都尉,赏劳甚厚,以彰其勇。随将何仪、黄劭斩讫。汝、颍悉平,百姓安居。
兴平二年(公元195年)二月,曹操班师回鄄城,曹仁、夏侯惇接见,言近日细作报说:兖州东郡薛兰、李封军士皆出掳掠,城邑空虚,可引得胜之兵攻之,一鼓可下。曹操遂引军径奔东郡。薛兰、李封出其不意,只得引兵出城迎战。
许褚拱手道:“吾愿取此二人,以为贽见之礼,报效明公!”曹操大喜,遂令出战。
李封使画戟,向前来迎。交马两合,许褚手起刀落,斩李封于马下。薛兰大惊,急走回阵,吊桥边李典拦住。
薛兰不敢回城,引军投巨野而去;却被吕虔飞马赶来,一箭射于马下,军皆溃散,兖州东郡城唾手可得。
曹操复得兖州东郡,程昱便请进兵取濮阳,彻底肃清吕布势力。
曹操令许褚、典韦为先锋,夏侯惇、夏侯渊为左军,李典、乐进为右军,自领中军,于禁、吕虔为合后,大军齐发,兵至濮阳。
吕布欲自将出迎,陈宫入帐谏道:“不可出战。待众将聚会后方可,以免有失。”
吕布横戟大笑:“吾怕谁来?天下无敌!”遂不听陈宫之言,引兵出阵,横戟大骂。
许褚便出,挺刀迎战。斗二十合,不分胜负。
曹操道:“吕布非一人可胜,当合力攻之。”便差典韦助战,两将夹攻;左边夏侯惇、夏侯渊,右边李典、乐进齐到,六员将共攻吕布。吕布遮拦不住,拨马回城。
城上田氏,见吕布败回,急令人拽起吊桥,献城归降。
吕布大叫:“开门!快开门!”
田氏在城上应道:“吾已降曹将军矣,将军速速离去!”吕布大骂不止,引军奔定陶而去。
陈宫急开东门,保护吕布老小出城,不敢恋战。
曹操遂得濮阳,恕田氏旧日之罪,安抚百姓。
刘晔入帐道:“吕布乃猛虎也,今日困乏,不可少容,当斩草除根。”曹操令刘晔等守濮阳,自己引军赶至定陶。
时吕布与张邈、张超尽在城中,高顺、张辽、臧霸、侯成巡海打粮未回。
曹操军至定陶,连日不战,引军退四十里下寨。正值济郡麦熟,曹操即令军割麦为食,补充军粮。
细作报知吕布,吕布引军赶来。将近曹操寨,见左边一望林木茂盛,恐有伏兵而回。
曹操知吕布军回去,乃谓诸将曰:“吕布疑林中有伏兵耳,可多插旌旗于林中以疑之。寨西一带长堤,无水,可尽伏精兵。明日吕布必来烧林,堤中军断其后,吕布可擒矣。”于是止留鼓手五十人于寨中擂鼓;将村中掳来男女在寨内呐喊,虚张声势。精兵多伏堤中,静候战机。
却说吕布回报陈宫。
陈宫道:“曹操多诡计,不可轻敌,当小心防备。”
吕布道:“吾用火攻,可破伏兵,烧尽曹军!”乃留陈宫、高顺守城。
吕布次日引大军来,遥见林中有旗,驱兵大进,四面放火,竟无一人。
欲投寨中,却闻鼓声大震。正自疑惑不定,忽然寨后一彪军出。吕布纵马赶来。
炮响处,堤内伏兵尽出:夏侯惇、夏侯渊、许褚、典韦、李典、乐进骤马杀来。
吕布料敌不过,落荒而走。从将成廉,被乐进一箭射死。吕布军三停去了二停,败卒回报陈宫。
陈宫道:“空城难守,不若急去,保全实力。”遂与高顺保着吕布老小,弃定陶而走。
曹操将得胜之兵,杀入城中,势如劈竹。张超自刎,张邈投袁术去了。兖州一境,尽被曹操复得,安民修城,重整基业。
却说吕布正走,逢诸将皆回,陈宫亦已寻着。
吕布道:“吾军虽少,尚可破曹,再战无妨。”遂再引军来。
陈宫拦道:“今曹兵势大,未可与争。先寻取安身之地,那时再来未迟,徐图后计。”
吕布道:“吾欲再投袁绍,何如?”
陈宫道:“先使人往冀州探听消息,然后可去,不可贸然前往。”吕布从之。
且说袁绍在冀州,闻知曹操与吕布相持,谋士审配进道:“吕布,豺虎也:若得兖州,必图冀州。不若助曹操攻之,方可无患,除此后患。”袁绍遂遣颜良撤泰山之围,引兵转战兖州,往助曹操,断吕布去路。
原来颜良、文丑与张锋相持泰山半载,屡战不利,兵疲将倦,袁绍本欲再增兵攻青州,然虑曹操坐大,只得暂舍张锋,移师南向。
张锋探知颜良撤兵,急召太史慈、王基入帐商议。
太史慈请曰:“颜良仓促南去,营垒未固,我愿引轻骑追袭,必获大胜!”
张锋摇手止之,沉声道:“袁绍多谋,颜良虽去,必有后虑;我军新经相持,士卒疲惫,不宜远追。但令严守隘口,加高城栅,囤积粮草,整饬城防,以防颜良回军突袭,方为万全之策。”太史慈、王基皆称善,遂按兵不动,只分兵把住各处关隘,昼夜巡警,泰山一线稳如泰山。
细作探知袁绍遣兵助曹的消息,飞报吕布。吕布大惊,与陈宫商议。
陈宫道:“闻刘备新领徐州,宽仁待人,可往投之,暂避锋芒。”吕布从其言,收拾残部,竟投徐州来,寻路奔逃。
正是:
徐方三让属玄德,兖土全收孟德雄。
猛虎穷途无定处,奔投徐郡暂安踪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