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《贾文和周旋长安乱 张骠骑据宛谋根基》
话说兴平二年(公元195年)春二月,吕布穷无所归,率残部星夜奔徐州投刘备。探马疾驰入城,报知刘备。
刘备闻言,抚须沉吟片刻,朗声道:“吕布乃当今英勇之士,勇冠三军,可出迎之。”
糜竺近前急谏,神色凝重:“吕布乃虎狼之徒,性无信义,不可收留;收则必伤人,祸及徐州。”
刘备摇头道:“前者非吕布袭兖州,怎解此郡之祸。今彼穷途投我,岂有他心!”
张飞在旁瓮声瓮气,按刀道:“哥哥心肠忒好。虽然如此,也要整顿兵马,暗作准备。”刘备颔首,遂领众出城三十里,接着吕布,并马入城,一路温言抚慰。
都到州衙厅上,讲礼毕,分宾主坐下。
吕布起身拱手,神色凄然道:“某自与王司徒计杀董卓之后,又遭李傕、郭汜之变,飘零关东,诸侯多不能相容。近因曹贼不仁,侵犯徐州,蒙使君力救陶谦,布因袭兖州以分其势;不料反堕奸计,败兵折将。今投使君,共图大事,未审如何?”
刘备从容道:“陶使君新逝,无人管领徐州,因令备权摄州事。今幸将军至此,合当相让。”言罢,便令左右捧上徐州牌印,送与吕布。
吕布伸手便要去接,目光斜瞥,只见刘备背后关羽、张飞二公按剑而立,目露怒色,杀气隐隐。
吕布心中一凛,忙缩回手,佯笑曰:“量吕布一勇夫,何能作州牧乎?”刘备又再三推让。
陈宫上前拱手,缓声道:“强宾不压主,请使君勿疑。”刘备方才作罢。遂设宴相待,收拾宅院,安顿吕布一行。
次日,吕布回席请刘备,刘备乃与关、张同往。饮酒至半酣,吕布请刘备入后堂叙话,关、张紧随左右,寸步不离。
吕布令妻女出拜刘备,刘备再三谦让,不敢受礼。吕布乘着酒意,脱口道:“贤弟不必推让。”
张飞听了,瞋目大叱,声震屋瓦:“我哥哥是金枝玉叶,汉室宗亲,你是何等人,敢称我哥哥为贤弟!你来!我和你斗三百合!”说罢便要拔步上前。
刘备连忙喝住,关羽亦上前,温言劝张飞退出。
刘备回身,与吕布陪话道:“劣弟酒后狂言,兄勿见责。”吕布默然无语,面色阴晴不定,心中已是不快。
须臾席散,吕布送刘备出门,张飞早翻身上马,横枪立马门前,大叫:“吕布!我和你并三百合!”刘备急令关羽劝止,方才作罢。
次日,吕布来辞刘备,神色淡然道:“蒙使君不弃,但恐令弟辈不能相容。布当别投他处。”
刘备慌忙挽留道:“将军若去,某罪大矣。劣弟冒犯,另日当令陪话。近邑小沛,乃备昔日屯兵之处,将军不嫌浅狭,权且歇马,如何?粮食军需,谨当应付。”吕布闻言,谢了刘备,自引军投小沛安身去了。
刘备自回后堂,埋怨张飞道:“吾虽据徐州,然兵力微薄,不得吕布帮忙,何以抗曹操?”张飞虽不服,亦默然不语。
后人诗曰:
暂安徐土势孤微,权纳豺狼护四维。
非是玄德心太软,只缘乱世少兵威。
却说兴平二年三月(195年),曹操平了兖州,威振山东,当即表奏朝廷,献帝无奈,加曹操为建德将军、费亭侯。
曹操临兖州,辟毛玠为治中从事。毛玠入府见曹操,从容进言:“今天下分崩,国主迁移,生民废业,饥馑流亡,公家无经岁之储,百姓无安固之志,难以持久。今袁绍、刘表,虽士民众强,皆无经远之虑,未有树基建本者也。夫兵义者胜,守位以财,宜奉天子以令不臣,修耕植,畜军资,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。”曹操敬纳其言,转毛玠为幕府功曹,倚为心腹。
后人诗曰:
一言定策霸图开,奉主屯粮济世才。
毛玠深谋安汉室,曹瞒基业此中栽。
其时献帝被迫封李傕为车骑将军,郭汜为后将军,二人横行长安,无忌无惮,朝廷百官无人敢言。
太尉杨彪、大司农朱儁、黄门侍郎钟繇等人,暗入宫中奏献帝曰:“今曹操拥兵二十余万,谋臣武将数十员,若得此人扶持社稷,剿除奸党,天下幸甚。”
献帝泣道:“朕被二贼欺凌久矣!若得诛之,诚为大幸!”
杨彪奏道:“臣有一计:先令二贼自相残害,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,扫清贼党,以安朝廷。”
献帝问道:“计将安出?”
杨彪道:“闻郭汜之妻最妒,可令人于郭汜妻处用反间计,则二贼自相害矣。”
献帝乃亲书密诏,付与杨彪。
杨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,乘间告郭汜妻曰:“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,其情甚密。倘李司马知之,必遭其害。夫人宜绝其往来为妙。”
郭汜妻又惊又怒,讶道:“怪见他经宿不归!却干出如此无耻之事!非夫人言,妾不知也。当慎防之。”杨彪妻告归,郭汜妻再三称谢而别。
过了数日,郭汜又将往李傕府中饮宴。
妻拦阻道:“李傕性不测,况今两雄不并立,倘彼酒后置毒,妾将奈何?”郭汜不肯听,妻再三劝住,涕泣不已。
至晚间,李傕使人送酒筵至。郭汜妻乃暗置毒于酒食之中,方始献入,郭汜便欲食。
妻急止道:“食自外来,岂可便食?”乃先与犬试之,犬食毕,立时倒毙。自此郭汜心怀疑虑,日夜不安。一日朝罢,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饮宴。至夜席散,郭汜醉而归,偶然腹痛。
妻惊道:“必中其毒矣!”急令将粪汁灌之,郭汜一吐方定,腹中剧痛稍减。
郭汜大怒,按剑而起:“吾与李傕共图大事,今无端欲谋害我,我不先发,必遭毒手。”遂密整本部甲兵,欲攻李傕。
早有人报知李傕。李傕亦大怒,拍案骂道:“郭阿多安敢如此!”遂点本部甲兵,来杀郭汜。
两处合兵数万,就在长安城下混战,刀枪并举,喊杀震天,乘势掳掠居民,百姓哭号遍野。
李傕侄李暹引兵围住宫院,用车二乘,一乘载天子,一乘载伏皇后,使贾诩、左灵监押车驾;其余宫人内侍,并皆步走,仓皇随行。拥出后宰门,正遇郭汜兵到,乱箭齐发,射死宫人不知其数。
李傕随后掩杀,郭汜兵退,车驾冒险出城,不由分说,竟拥到李傕营中。
郭汜领兵入宫,尽抢掳宫嫔采女入营,放火烧宫殿,火光照彻长安夜空。
次日,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,领军来营前厮杀,帝后都受惊恐,瑟缩于车中。
却说郭汜兵到,李傕出营接战。郭汜军不利,暂且退去。李傕乃移帝后车驾于郿坞,使侄李暹监守,断绝内外信使,饮食不继,侍臣皆有饥色。
帝令人问李傕取米五斛,牛骨五具,以赐左右。
李傕怒目圆睁,骂道:“朝夕上饭,何又他求?”乃以腐肉朽粮与之,皆臭不可食。
帝拍案骂道:“逆贼直如此相欺!”
侍中杨琦急奏道:“李傕性残暴。事势至此,陛下且忍之,不可撄其锋也。”
帝乃低头无语,泪盈袍袖,悲不自胜。
贾诩立于营侧,冷眼观之,心中暗叹。他深知李傕、郭汜皆残暴之徒,不可长久,却又身不由己,只得暗中周旋,保全帝室与大臣。
李傕、郭汜几番厮杀,贾诩居中调停,暗施缓计,终使二人稍和,放出天子,祐护大臣,贾诩居功至伟,却从不声张。
天子既东,而李傕引兵来追,王师败绩。司徒赵温、太常王伟、卫尉周忠、司隶荣邵皆为李傕所嫌,欲杀之。
贾诩上前,神色肃然,对李傕道:“此皆天子大臣,国之柱石,卿奈何害之?”李傕素惮贾诩智谋,闻言乃止,不敢加害。
忽左右报曰:“有一路军马,枪刀映日,金鼓震天,前来救驾。”帝教打听是谁,乃郭汜也。帝心转忧,面如死灰。
只闻坞外喊声大起,原来李傕引兵出迎郭汜,鞭指郭汜而骂曰:“我待你不薄,你如何谋害我!”
郭汜曰:“尔乃反贼,如何不杀你!”
李傕曰:“我保驾在此,何为反贼?”
郭汜曰:“此乃劫驾,何为保驾?”
李傕曰:“不须多言!我两个各不许用军士,只自并输赢。赢的便把皇帝取去罢了。”
二人便就阵前厮杀,战到十合,不分胜负。
只见杨彪拍马而来,大叫:“二位将军少歇!老夫特邀众官,来与二位讲和。”
李傕、郭汜乃各自还营,按兵不动。
杨彪与朱儁会合朝廷官僚六十余人,先诣郭汜营中劝和。
郭汜竟将众官尽行监下。众官怒道:“我等为好而来,何乃如此相待?”
郭汜曰:“李傕劫天子,偏我劫不得公卿!”
杨彪斥道:“一劫天子,一劫公卿,意欲何为?”郭汜大怒,便拔剑欲杀杨彪。
贾诩急步上前,力劝不可,郭汜乃放了杨彪、朱儁,其余都监在营中。
杨彪谓朱儁曰:“为社稷之臣,不能匡君救主,空生天地间耳!”言讫,相抱而哭,昏绝于地。朱儁归家成病而死,一代忠臣,郁郁而终。自此之后,李傕、郭汜每日厮杀,一连五十余日,死者不知其数,长安化为人间炼狱。
后人诗朱儁曰:
汉室忠臣志不磨,丹心一片挽山河。
朝堂喋血奸雄横,宫阙蒙尘涕泪多。
空抱经纶扶圣主,徒将忠义泣悲歌。
长安一病身先死,千古英名照碧波。
却说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术,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,赏赐无度。贾诩屡谏,神色恳切,李傕皆不听,依旧我行我素。
侍中杨琦密奏帝曰:“臣观贾诩虽为李傕腹心,然实未尝忘君,心存汉室,陛下当与谋之。”正说之间,贾诩来到殿外。
帝乃屏退左右,泣谕贾诩曰:“卿能怜汉朝,救朕命乎?”
贾诩拜伏于地,叩首不止,沉声道:“固臣所愿也。陛下且勿言,臣自图之,必保陛下安渡此难。”帝收泪而谢,心中稍安。
少顷,李傕带剑而入,气势汹汹。帝面如土色,浑身发抖。
李傕谓帝曰:“郭汜不臣,监禁公卿,欲劫陛下。非臣则驾被掳矣。”帝拱手称谢,不敢多言,李傕乃扬长而去。
四月,时皇甫嵩之从子皇甫郦治丧归来,入见帝。
帝知皇甫郦能言善辩,又与李傕同乡,诏使往两边解和。
皇甫郦奉诏,走至郭汜营说郭汜。
郭汜曰:“如李傕送出天子,我便放出公卿。”
皇甫郦即来见李傕曰:“今天子以某是西凉人,与公同乡,特令某来劝和二公。郭汜已奉诏,公意若何?”
李傕曰:“吾有败吕布之大功,辅政四年,多著勋绩,天下共知。郭阿多盗马贼耳,乃敢擅劫公卿,与我相抗,誓必诛之!君试观我方略士众,足胜郭阿多否?”
皇甫郦答曰:“不然。昔有穷后羿恃其善射,不思患难,以致灭亡。近董太师之强,君所目见也,吕布受恩而反图之,斯须之间,头悬国门。则强固不足恃矣。将军身为上将,持钺仗节,子孙宗族,皆居显位,国恩不可谓不厚。今郭阿多劫公卿,而将军劫至尊,果谁轻谁重耶?”
李傕大怒,拔剑叱曰:“天子使汝来辱我乎?我先斩汝头!”
骑都尉杨奉谏曰:“今郭汜未除,而杀天使,则郭汜兴兵有名,诸侯皆助之矣。”贾诩亦力劝,神色沉稳,李傕怒少息。
贾诩遂推皇甫郦出营。
皇甫郦大叫曰:“李傕不奉诏,欲弑君自立!”
侍中胡邈急止之曰:“无出此言,恐于身不利。”
皇甫郦叱之曰:“胡敬才!汝亦为朝廷之臣,如何附贼?君辱臣死,吾被李傕所杀,乃分也!”大骂不止。
帝知之,急令皇甫郦回西凉,避祸脱身。
却说李傕之军,大半是西凉人氏,更赖羌兵为助。
却被皇甫郦扬言于西凉人曰:“李傕谋反,从之者即为贼党,后患不浅。”西凉人多有听皇甫郦之言,军心渐涣。
李傕闻皇甫郦言,大怒,差虎贲王昌追之。
王昌知皇甫郦乃忠义之士,竟不往追,只回报曰:“皇甫郦已不知何往矣。”
后李傕招羌、胡数千人,许以宫人妇女,令攻郭汜,羌、胡兵直逼宫门,献帝深以为患,坐卧不宁。
贾诩密召羌、胡大帅入营饮宴,屏退左右,许以封爵重宝,言辞恳切,诸部大帅皆感其诚,引兵退去,李傕由此势衰,兵势大减。
后人诗曰:
谈笑安羌解帝忧,片言潜退虎狼仇。
文和智计藏方寸,稳护长安未白头。
五月,贾诩又密奏帝曰:“李傕贪而无谋,今兵散心怯,可以重爵饵之,使其骄纵,自毁根基。”帝乃降诏,封李傕为大司马,位在三公之上。
李傕喜不自胜,大叫道:“此女巫降神祈祷之力也!”遂重赏女巫,却不赏军将。
骑都尉杨奉大怒,谓宋果曰:“吾等出生入死,身冒矢石,功反不及女巫耶!”
宋果曰:“何不杀此贼,以救天子?”
杨奉曰:“你于中军放火为号,吾当引兵外应。”二人约定是夜二更时分举事。
不料其事不密,有人报知李傕。李傕大怒,令人擒宋果先杀之。杨奉引兵在外,不见号火。李傕自将兵出,恰遇杨奉,就寨中混战到四更。杨奉不胜,引军投西安去了。
李傕自此军势渐衰,更兼郭汜常来攻击,杀死者甚多。
兴平二年闰五月,忽人来报:“张济统领大军,自陕西来到,欲与二公解和;声言如不从者,引兵击之。”李傕便卖个人情,先遣人赴张济军中许和。郭汜亦只得许诺。
张济上表,请天子驾幸弘农。
帝喜曰:“朕思东都久矣。今乘此得还,乃万幸也!”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。
张济进粮食酒肉,供给百官,解其饥困。郭汜放公卿出营。李傕收拾车驾东行,遣旧有御林军数百,持戟护送。
张济既得显爵,心中自有盘算。他见南阳郡富庶殷实,四通八达,东可联兖豫,西可望关中,北可通河洛,南可制荆襄,乃天下要冲之地。又闻南阳自经战乱,豪强并起,郡守无力,遂欲引所部南下,攻拔宛城,据为根基。
当下辞别天子,暂回弘农,整军备战,以待南图。
正是:
长安喋血干戈起,圣主蒙尘道路艰。
方解虎争归故辇,又看骠骑据南阳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