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《曹孟德兴师屠徐州 糜子仲求援赴北海》
话说初平四年(公元193年)秋七月,长安扰乱,董卓余党李傕、郭汜自相攻杀,宫室焚荡,关东州郡各拥强兵,割据一方。
自曹操破黄巾、定兖州以来,文有荀彧、程昱等人运筹帷幄,武有夏侯惇、典韦、于禁等骁将效力,威振山东,远近州府莫敢不服。
曹操念其父曹嵩避乱徐州琅琊郡,久未相见,乃遣东郡太守应劭,引本部人马,径往琅琊郡迎接曹嵩来兖州团聚。
曹嵩自陈留遭乱,挈家避居琅琊山中,积财巨万,宾客仆从甚盛;当日接得曹操书信,大喜过望,即刻收拾行装,与弟曹德并一家老小四十余口,仆从百余人,辎重车乘百余辆,旌旗车马,络绎不绝,望兖州进发。一路行来,皆过徐州彭城境地。
话说陶谦字恭祖,丹杨人,谦父,故余姚长。谦少孤,始以不羁闻於县中。年十四,犹缀帛为幡,乘竹马而戏,邑中儿童皆随之。故苍梧太守同县甘公出遇之涂,见其容貌,异而呼之,住车与语,甚悦,因许妻以女。
甘公夫人闻之,怒曰:“妾闻陶家兒敖戏无度,如何以女许之?”
公曰:“彼有奇表,长必大成。”遂妻之。少好学,为诸生,仕州邵,举茂才,除卢令。
谦性刚直,有大节,少察孝廉,拜尚书郎,除舒令。郡守张磐,同郡先辈,与谦父友,意殊亲之,而谦耻为之屈。与众还城,因以公事进见,坐罢,磐常私还入,与谦饮宴,或拒不为留。常以舞属谦,谦不为起,固强之;及舞,又不转。磐曰:“不当转邪?”曰:“不可转,转则胜人。”由是不乐,卒以构隙。
谦在官清白,无以纠举,祠灵星,有赢钱五百,欲以臧之。谦委官而去。迁幽州剌史,徵拜议郎,参车骑将军张温军事,西讨韩遂。会西羌寇边,皇甫嵩为征西将军,表请武将。召拜谦扬武都尉,与嵩征羌,大破之。后边章、韩遂为乱,司空张温衔命征讨;又请谦为参军事,接遇甚厚,而谦轻其行事,心怀不服。及军罢还,百寮高会,温属谦行酒,谦众辱温。温怒,徙谦於边。
或说温曰:“陶恭祖本以材略见重於公,一朝以醉饮过失,不蒙容贷,远弃不毛,厚德不终,四方人士安所归望!不如释憾除恨,克复初分,於以远闻德美。”温然其言,乃追还谦。
谦至,或又谓谦曰:“足下轻辱三公,罪自己作,今蒙释宥,德莫厚矣;宜降志卑辞以谢之。”
谦曰:“诺。”
又谓温曰:“陶恭祖今深自罪责,思在变革。谢天子礼毕,必诣公门。公宜见之,以慰其意。”
时温于宫门见谦,谦仰曰:“谦自谢朝廷,岂为公邪?”
温曰:“恭祖痴病尚未除邪?”遂为之置酒,待之如初。
会徐州黄巾起,以谦为徐州剌史,击黄巾,破走之。董卓之乱,州郡起兵,天子都长安,四方断绝,谦遣使间行致贡献,迁安东将军、徐州牧,封溧阳侯。
此时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,独徐州彭城郡及所属各县,因陶谦抚绥有方,关陇、河洛避难百姓百万余口,皆来归附,城邑殷富,户口繁滋,为中原第一乐土。
陶谦为人温厚纯笃,宽仁爱民,久欲结交曹操,以为外援,苦无门路;今闻曹操之父过境,大喜,亲自出境数十里迎接,再拜致敬,礼数极恭,接入徐州城中,大设筵宴,连日款待,馈赠金帛无数。
曹嵩辞行之日,陶谦亲送出郭,复恐路途不宁,特差部下都尉张闿,引精兵五百,沿途护送,一路供应粮草,周全备至。
初平四年(公元193年)秋八月,曹嵩率家小行至华县、费县地界,皆属彭城郡属县,正当夏末秋初,天道无常,骤雨倾盆,连绵不止,道路泥泞,车马难行。
一行人见路旁有一古寺,殿宇虽旧,尚可容身,遂入寺歇宿,待雨停再行。寺僧慌忙接入,扫榻备食,不敢怠慢。
曹嵩安顿家小于内殿,命张闿五百军兵屯于两廊庑下。众军衣甲鞋袜尽被大雨打湿,寒风侵骨,皆口出怨言,忿忿不平。
张闿本是黄巾余党,兵败归降陶谦,并未得重用,心中常怀怨望;今见曹家辎重堆积如山,金银珠玉、锦缎粮食不计其数,顿时起了歹心。
当夜,张闿密召心腹头目,于寺后静处商议道:“我等本是黄巾壮士,暂屈陶谦之下,终日劳苦,无半分富贵。今曹家财物满车,取之如拾草芥。不如乘今夜风雨大作,杀入内殿,尽戮曹嵩满门,劫取金宝,同入山中落草,岂不快哉!”
众头目闻言,无不欢喜,齐声应道:“愿从都尉之命!”
后人诗曰:
贪财弑主起邪心,一怒徐州血水深。
只为私囊千万贯,害教黎庶尽遭擒。
是夜风雨未息,雷声隐隐。曹嵩正坐灯下,心神不宁,忽闻四壁喊声大起,金鼓乱鸣。
其弟曹德拔剑急出查看,才至殿门,早被乱军一枪搠死。曹嵩魂飞魄散,急引一宠妾奔至方丈之后,欲翻墙逃生;那妾身形肥胖,不能越墙,曹嵩慌不择路,只得与妾同躲入厕中坑内。
乱军杀入,逢人便砍,四下搜杀,终将曹嵩并其妾一并杀死,血污狼藉。
随行的东郡太守应劭见势不妙,拼死夺路而逃,不敢回兖州,只得北投袁绍去了。
张闿尽取曹家财物,装车运载,一把火将古寺烧作白地,引五百军兵,往淮南一路逃去。
后人有诗叹曰:
曹操奸雄世所夸,曾将吕氏杀全家。
如今阖户逢人戮,天理循环报不差。
且说曹嵩被杀消息,由逃散的亲兵星夜奔回兖州,报知曹操。
曹操闻父死,大叫一声,哭倒于地,左右急救,半晌方醒。
曹操按剑而起,目眦尽裂,厉声怒曰:“陶谦纵兵杀吾父,此仇不共戴天!吾当悉起兖州之兵,洗荡徐州,屠戮彭城,方雪此恨!”
谋士荀彧慌忙进谏曰:“明公,杀尊公者,张闿也,非陶恭祖之罪。徐州百姓,皆为避乱流民,数百万生灵无辜,若兴兵屠戮,恐失天下人心,愿明公三思。”
曹操怒目圆睁,按剑叱曰:“吾父惨死,骨肉成泥,此仇海深!今日誓屠彭城郡县,鸡犬不留,多言者斩!”
遂传令:留荀彧、程昱引兵三万,严守鄄城、范县、东阿三县,以为根本;自统大军五万,以夏侯惇、于禁、典韦为先锋,尽举白旗,大书“报仇雪恨”四字,浩浩荡荡,杀奔徐州而来。
初平四年(公元193年)秋九月,曹军所过之处,专向彭城郡及所属各县屠戮。
先是彭城本邑,男女老幼,尽遭杀戮,伏尸数万;继之泗水岸边,坑杀百姓数万口,血流成河,泗水为之不流,水色尽赤,数日不去。
复攻取虑、睢陵、夏丘诸县,皆属彭城所辖,曹军入城,不分老幼,尽行屠戮,发掘坟墓,焚烧庐舍。
昔日百万流民聚居之乐土,一朝化为丘墟,百里之内,鸡犬不闻,路无行人,惨绝人寰。
后人诗曰:
彭城一炬尽成灰,泗水横流血作陂。
百万流民遭惨戮,千村瓦砾绝炊烟。
荒丘白骨寒风雨,废井残垣泣鬼仙。
孟德凶威吞日月,至今遗恨满山川。
九江太守边让,与陶谦交厚,素有声名,闻曹操屠戮彭城,百姓惨死,义愤填膺,自引兵五千,前来救援徐州。
行至半路,曹操早已令夏侯惇引军埋伏,一阵掩杀,边让兵大败,被夏侯惇斩于马下。
后人诗曰:
义士提兵救徐州,丹心一片报同俦。
可怜阵前遭奸计,身死名留万古秋。
时陈宫为东郡从事,与陶谦素有交情,见曹操残暴至此,屠戮无辜流民,心中大痛,星夜单骑驰至曹营,入帐泣谏曰:“明公,徐州本是天下避难之地,百姓何辜?曹嵩之死,乃张闿一人之恶,与陶恭祖无干,与彭城百姓更无干!望明公息兵安民,以全大义。”
曹操拍案大怒,厉声骂曰:“陈宫!汝昔日弃我而去,今日有何面目再来多言!吾誓屠徐州,摘胆剜心,以泄父仇,任谁劝说,绝不再听!”
陈宫长叹一声,泪落如雨,出帐而去,仰天叹曰:“曹操如此残暴,我无面目再见陶谦,亦无颜见兖州父老!”遂策马径投陈留太守张邈。
且说陶谦在徐州,闻曹操大军已入彭城,屠戮郡县,白骨蔽野,大惊失色,仰天恸哭曰:“是我引祸上身,害尽徐州百万生灵,我罪滔天矣!”急聚众官商议迎敌之计。
部将曹豹出曰:“府君勿忧,曹兵虽锐,我等愿死战守城!”陶谦无奈,只得引兵出城迎敌。
遥望曹军遍野,如铺霜涌雪,中军两面大白旗,上书“报仇雪恨”四字,杀气冲天。
曹操全身缟素,纵马出阵,扬鞭大骂陶谦为老贼。
陶谦立马门旗之下,欠身哀告曰:“谦本欲结好明公,故遣张闿护送,不料贼心不改,致有此祸,实非谦之罪,望明公明察。”
曹操哪里肯听,大骂:“老匹夫,敢巧言遮饰!”便令夏侯惇出马擒谦。
陶谦慌走入阵,曹豹挺枪迎敌。两马相交,战不数合,忽然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天昏地暗,两军不能相战,各自收兵。
陶谦退入城中,与众商议曰:“曹操兵势极大,又怀必死之仇,彭城残破,各县皆陷,我愿自缚往操营,任其剖割,以救一城百姓。”
言未毕,阶下一人挺身而出,高声曰:“府君勿忧,某有一计,可退曹兵!”众视之,乃东海朐县人,姓糜,名竺,字子仲。
糜竺家世富豪,资财亿计,僮客万人,董卓乱后,收留流民无数,全活彭城百姓甚多,陶谦聘为别驾从事,倚为股肱。
糜竺进曰:“曹操虽猛,然孤军深入,我等坚守不出;某愿亲往北海郡,求孔融起兵救援;更请一人往扬州刘繇、青州田楷处求救;再遣人往平原刘备处乞师。若四方兵至,曹操必退走。”
陶谦大喜,依计而行,遂写求救书数封。问帐下谁敢往扬州刘繇处求救,一人应声愿出,众视之,乃广陵人陈登,字元龙,素有胆略,明晓兵机,为徐州栋梁。
陶谦先遣陈登往扬州,再命糜竺赍书,星夜往北海郡求援,自与曹豹等坚守城池,以待救兵。
却说北海孔融,字文举,鲁国曲阜人也,乃至圣孔子二十世嫡孙,家学渊源,世传儒风。七世祖孔霸,为西汉元帝之师,位至侍中,名重朝野;父孔宙,官拜泰山都尉,清正有威,为一方良吏。
孔融兄弟七人,排行居六,幼有至性,年四岁,与诸兄共食梨,融辄取小者。大人问其故,答曰:“我小儿,法当取小者。”由是宗族奇之,孝悌之名,播于乡闾。
孔融自小聪明敏悟,博览经籍,弱冠之前,已通诸经大义。
年十岁,随父入洛阳,谒河南尹李膺。李膺乃当世名士领袖,矜持自重,非当世贤达及通家旧好,概不接见。
孔融径造其门,谓门吏曰:“我与李君乃累世通家。”
及入见,李膺问其故,孔融从容对曰:“昔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,同德比义而相师友,融与君固是累世通家也。”一席妙语,语惊四座,满座皆叹其奇才。
少顷,太中大夫陈炜至,李膺指孔融曰:“此奇童也。”
陈炜曰:“小时聪明,大时未必聪明。”
孔融即应声曰:“如君所言,幼时必聪明者。”
陈炜等皆笑曰:“此子长成,必当代之伟器也。”自此得名,京师士林,无不倾慕。
年十七,党锢之祸起,名士张俭为宦官所逐,投奔孔家,孔融匿而不发,事泄后,兄弟争死,义动天下。州郡屡加征辟,孔融皆辞不就,守志修身,以待天时。
后司徒杨赐、大将军何进相继辟召,孔融方入仕,历任侍御史、虎贲中郎将等职。董卓擅权,孔融直言匡正,屡忤其意,董卓乃出孔融为北海相,欲以黄巾扰攘之地困之。
孔融至北海,抚集流民,缮修城郭,立学校,表儒术,举贤才,恤孤寡,在郡六年,劝课农桑,与民休息,境内安定,仓廪渐实,百姓安居乐业,号为“孔北海”,与徐州彭城同为关东乐土。
孔融天性好客,敬重文士,常曰:“座上客常满,樽中酒不空:吾之愿也。”海内英俊,多归之,文名播于天下,为建安七子之首,文章风骨,冠绝一时。在北海六年,甚得民心,士民感其德,皆愿效死力。
初平四年(公元193年)秋九月,孔融正与宾客议事,忽报徐州糜竺紧急求见。
孔融请入,糜竺呈上陶谦书信,泣告曰:“曹操屠戮彭城,百姓百万流离,徐州旦夕将破,望明公火速发兵救援。”
孔融曰:“吾与陶恭祖交厚,子仲亲来,义不容辞。只是曹操与我无仇,我先遣人送书与操,劝其罢兵;如其不从,我即起兵。”
糜竺急曰:“曹操残暴,只知报仇,决不肯和!”
孔融遂一面点兵,一面修书。正商议间,忽有流星探马飞报:黄巾渠帅管亥,聚众数万,乘乱杀奔北海,四面围城,索要粮草!
孔融大惊,急点本部人马出城迎敌。
管亥出马大叫曰:“北海粮多,速借一万石,我便退兵;不然,打破城池,老幼不留!”
孔融叱曰:“吾乃大汉太守,岂有粮米与贼!”
管亥大怒,拍马舞刀直取孔融,孔融部将宗宝挺枪迎敌,战不数合,被管亥一刀砍于马下。北海兵大败,奔入城中,闭门死守。
管亥分兵四面围定,日夜攻打。孔融麾下只有三千兵卒,势单力薄,危在旦夕。
孔融登城四望,见贼兵漫山遍野,心中忧急,乃唤糜竺曰:“子仲,非我不肯相救,今自身难保,如何是好?”
糜竺亦焦急万分,曰:“府君可速写求救书信,竺愿突围而出,往平原求刘玄德,往泰山求张子守,两处乞师,或可解围!”
后人诗曰:
烽烟连郡势仓皇,一纸求援赴远方。
欲借雄兵安社稷,暂教危城待天光。
孔融依言,急写两封书信,一封致平原相刘备,一封致青州牧张锋。糜竺藏好书信,待至夜深,命心腹缒城而下,乘月色向平原而去。
正是:
徐州血染风烟急,北海重围势欲倾。
一纸求援驰两地,干戈从此起连营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