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《荀文若四胜定略 袁本初损兵折将》
话说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春正月,大地回暖,草长莺飞,而中原大地已然兵戈将起,战云密布。
刘备寄居袁绍军中,每日凭栏远眺,愁眉不展,心中挂念自徐州失散的二弟关羽,与身陷曹营的甘、糜二位夫人,日夜忧思,寝食难安。
袁绍见他形容憔悴,神色郁郁,便屏退左右,近身问道:“玄德公容貌憔悴,茶饭不思,为何终日忧愁不乐?”
刘备长叹一声,垂泪答道:“二弟关羽自鲁郡失散,至今音讯全无,不知生死;妻小身陷许都曹操之手,安危未卜。上不能匡扶汉室,靖除国难,下不能保全家室,团聚骨肉,辗转飘零,寄人篱下,怎能不忧?”
袁绍听罢,抚须点头,慨然言道:“玄德公忠义可嘉,令人感佩。我早欲兴兵南下,进伐许都,迎奉天子,肃清奸佞,如今春暖兵壮,粮草充足,正好出师伐曹,以顺天下民心!”当即传令,召集文武百官,齐聚冀州幕府,商议破曹兴兵大计。
帐下谋士田丰见袁绍决意轻举妄动,不顾虚实贸然兴兵,急忙上前一步,免冠顿首,力谏道:“曹公深谙兵法,用兵变化无方,麾下兵马虽少,皆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士,万万不可轻视。明公不如以持久战困之,我军据山河之险,拥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之众,地广兵多,粮秣充足,外结天下英雄,内修农桑战备,再选精锐铁骑分为奇兵,乘虚袭扰河南之地,使曹军疲于奔命,百姓不得安居。不出二年,曹军自会溃乱,我军可坐定胜利。如今放弃万全之策,决成败于一战,若不能如愿,百万雄兵毁于一旦,届时后悔莫及!”
袁绍生性刚愎自用,骄傲自矜,最恨直言忤逆,见田丰句句逆耳,直指其弊,勃然大怒,拍案喝道:“竖子乱我军心,动摇士气!”喝令左右将田丰拿下,囚入大牢,待凯旋之后再行发落。
沮授见田丰忠心进谏反遭下狱,心知袁绍骄矜拒谏,此战必败,大势已去,归家之后,即刻召集宗族老小,散尽家财,与家人垂泪诀别道:“我随军出征,胜则无加官进爵之荣,败则有身家覆灭之祸!曹操善用谋略,我主不听忠言,此行难归,诸位各自保重,勿受我牵累!”宗族众人无不垂泪,相送至于门外,哭声不绝。
袁绍随即传下将令,命大将颜良为先锋,统领精兵一万,进攻白马城,欲先取要塞,再进逼官渡。
沮授强撑病体,再次入帐谏道:“颜良性情狭隘,有勇无谋,虽骁勇善战,却无独当一面之谋略,不可令其独领先锋重任,恐误军机。”
袁绍怒目圆睁,厉声斥道:“我的上将,勇冠三军,天下闻名,岂是你等腐儒所能妄议!”当即下令大军开赴黎阳,旌旗蔽日,戈矛如林,绵延数十里,声势浩大。
滑州太守刘延困守白马,连番遭颜良猛攻,城池危在旦夕,告急文书如雪花般飞往许昌,军情十万火急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春二月,白马告急的消息传至许都,曹操即刻召集众文武,于相府议事。诸将听闻袁绍起数十万大军,兵锋甚锐,来势汹汹,皆面有惧色,默然不语,帐内一片沉寂。
唯有侍中尚书令荀彧从容出列,峨冠博带,神色镇定,朗声进言道:“自古征战成败,在人不在兵。有真才实略者,虽弱必强;无其才者,虽强易败,昔日刘邦以弱胜强,垓下灭楚,便是明证。如今与公争天下者,唯有袁绍。绍外表宽和,内心猜忌,任人又疑其心;公明达不拘,唯才是举,不问出身,此为度胜。绍迟疑少断,错失良机,处事优柔;公能断大事,应变无穷,不拘成法,此为谋胜。绍军纪松弛,法令不行,兵多而难用;公法令严明,赏罚必信,兵少皆肯死战,此为武胜。绍凭家世虚名,沽名钓誉,归附者多是虚浮之士;公以至仁待人,不尚虚美,有功必赏,天下忠正实干之士皆愿效命,此为德胜。公有此四胜,辅天子、行义伐,顺天应人,谁敢不从?袁绍虽强,外强中干,又能何为!”
曹操听罢,抚掌大笑,精神大振,当即以荀彧四胜之论定下方针,即刻整军备战,分兵扼守官渡隘口,以精锐铁骑正面迎敌。
又命荀彧坐镇许昌,总督粮草后勤,安抚百姓,稳定后方,为大军稳固后盾,无后顾之忧。
曹操正与众将急议发兵事宜,帐外甲士来报:关羽入府请命。
关羽一身戎装,腰佩青龙刀,入帐躬身道:“闻丞相起兵伐袁,征讨逆臣,某愿为先锋,阵前杀敌,以报丞相厚恩。”
曹操见关羽请战,心中爱惜其才,又恐他立功之后,便离己而去,温言道:“不敢劳烦将军,疆场之事,自有诸将效力,有事自当相请。”关羽闻言,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,静候军令。
曹操亲率精锐二万,分作三队进发,一路上接连收到刘延告急文书,军情愈发紧迫,便自领一万兵马,轻骑倍道,赶赴白马,依山傍水扎下营寨。登高遥望,山前旷野之上,颜良率一万精兵列成阵势,盔明甲亮,军容严整,戈矛映日,杀气腾腾,阵脚纹丝不乱。
曹操见之,心中暗惊,回顾吕布旧将宋宪道:“我知你是吕布麾下猛将,勇力过人,可与颜良一战,以挫其锋。”
宋宪领命,绰枪上马,大喝一声,直闯敌阵。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之下,见宋宪杀来,瞋目大喝,纵马相迎。战不三合,颜良手起刀落,寒光一闪,将宋宪斩于马下,尸首倒地,曹军将士尽皆失色。
曹操见状,惊道:“真勇将也!河北名将,名不虚传!”
魏续见同伴被杀,悲愤填膺,愤然出列道:“他杀我同伴,我愿出马报仇!”曹操点头许之。
魏续持矛上马,大骂颜良,直冲敌阵。颜良不发一言,交马一合,刀光如电,劈魏续于马下,曹军士气再挫。
曹操环视众将,高声问道:“谁敢再敌颜良?”
徐晃应声而出,提大斧上马,与颜良大战二十回合,渐渐力怯,斧法散乱,只得拨马败归本阵。诸将见颜良如此勇猛,连斩二将,又败徐晃,尽皆栗然,无人再敢出战。曹操只得传令收军,颜良亦引兵得胜回阵,气焰更盛。
曹操连折二将,心中忧闷,独坐帐中不语。
程昱入帐进言:“我荐一人,可敌颜良,万夫莫当,定能斩此贼将。”
曹操急问是谁,程昱笑道:“非关羽不可。”
曹操皱眉道:“我正惜其才,怕他立功之后,便离我而去,寻刘备而去。”
程昱附耳低语:“刘备若在,必投袁绍。若令关羽破绍军,斩其大将,袁绍必疑刘备而杀之。刘备一死,关羽无家可归,又能去往何处?必死心塌地追随丞相,再无二心。”
曹操大喜,拍案称善,即刻派人去请关羽。
关羽入内,辞别甘、糜二位嫂嫂,二夫人垂泪叮嘱:“叔此去疆场,务必留心打听皇叔消息,千万珍重自身,切勿轻敌。”关羽领命,提青龙偃月刀,骑赤兔追风马,带数名亲随,直奔白马大营,来见曹操。
曹操见关羽到来,喜出望外,道:“颜良连斩我二将,勇不可当,特请云长公前来商议破敌之策。”
关羽道:“容我观其阵势,再做定夺。”曹操置酒相待,酒未数巡,忽报颜良阵前搦战,便引关羽上土山高处观望。
曹操指着山下河北军阵,叹道:“河北人马,如此雄壮,军容整肃,真乃虎狼之师!”
关羽凤目微眯,淡淡道:“以我看来,不过土鸡瓦犬,徒具其形罢了,不堪一击。”
曹操又指麾盖之下、绣袍金甲的大将,道:“绣袍金甲、持刀立马者,便是颜良。”
关羽抬眼一望,轻笑道:“我看颜良,如同插标卖首,自寻死路!”
曹操正色道:“云长公不可轻敌,此人勇冠三军,不可小觑。”
关羽起身,拱手道:“我虽不才,愿入万军之中取他首级,献与丞相。”
徐晃在旁劝道:“军中无戏言,颜良勇猛异常,云长公切勿轻视强敌。”
关羽奋然上马,倒提青龙刀,凤目圆睁,蚕眉倒竖,胯下赤兔马如一团烈火,奔腾如电,直冲河北军阵。
河北兵将见一将单骑冲来,欲要阻拦,却被马势冲开,如波浪般分开两边,无人能挡。
关羽径奔麾盖之下,颜良正在阵中,见关羽冲来,刚要开口问话,赤兔马快如闪电,早已奔至面前。颜良措手不及,被关羽手起一刀,刺于马下。
关羽翻身下马,腰间抽出短刀,割下颜良首级,拴在马颈之下,飞身上马,提刀出阵,往来冲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
河北兵将见主将被斩,大惊失色,登时大乱,四散奔逃,自相践踏。
曹军乘势掩杀,喊声震天,河北军死伤无数,缴获马匹器械不计其数。
关羽纵马上山,众将纷纷上前称贺,将颜良首级献于曹操。
曹操抚须赞道:“将军真乃天人也!古今罕见!”
关羽摆手道:“这算不得什么,我弟张翼德,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,如探囊取物一般,更胜我十倍。”
曹操大惊,回顾左右亲随道:“今后战场遇张翼德,不可轻敌,切记切记!”当即命人将张飞之名写在衣袍襟底,牢牢铭记。
后人诗曰:
单刀匹马斩颜良,赤兔驰驱势若狂。
威震河北惊敌胆,忠义英名万古扬。
颜良败军奔回半路,遇见袁绍大军,伏地哭报:“颜良将军被一赤面长须大将匹马单刀斩于阵前,全军大败!”
袁绍惊问:“此人是谁?”沮授在侧,沉声道:“观其形貌,必是刘备之弟关羽。”
袁绍大怒,指着刘备,厉声喝道:“你弟斩我爱将,你必与他同谋,留你何用!”喝令刀斧手将刘备推出辕门斩首。
刘备从容不惧,拱手道:“明公只听一面之词,便要绝往日情分?我自徐州失散以来,不知二弟生死,天下相貌相同者不少,赤面长须之人,未必就是关羽。明公为何不细察实情,枉杀忠良?”
袁绍本无主见,耳根子软,听刘备所言有理,便转怒沮授:“误听你言,险些错杀好人!”又请刘备回帐落座,商议为颜良报仇。
帐下一员大将应声而出,声如洪钟:“颜良与我情同兄弟,今被曹贼所杀,我定要亲斩敌将,雪此恨!”
刘备看此人,身长八尺,面如獬豸,虎背熊腰,正是河北名将文丑。
袁绍大喜,道:“非你不能报此仇,我给你一万兵马,即刻渡黄河,追杀曹贼!”
沮授再次谏道:“不可,我军宜屯兵延津,分兵官渡,互为犄角,攻守兼备,方为上策。若轻渡黄河,一旦有变,大军难以撤回,必遭覆灭之祸。”
袁绍怒道:“都是你等迟缓军心,耽误大事!岂不闻兵贵神速?”
沮授无奈退出,仰天长叹:“主上骄心满志,部下贪功求利,悠悠黄河,我怎能渡归!”自此托病不出,闭门谢客,不再议事。
刘备见袁绍盛怒,起身道:“我蒙明公厚恩,无以为报,愿与文将军同行,一者报恩,二者打探云长实情,若真是吾弟,我必劝他归降明公。”袁绍大喜,当即命文丑与刘备同领前部兵马。
文丑心中轻视刘备,道:“刘备是屡败之将,随军不利。主公既让他同去,我分他三千兵马,做后部接应,不必在前阵碍手碍脚。”于是文丑自领七千兵马先行,刘备率三千军在后缓缓跟进。
曹操见关羽斩了颜良,倍加钦敬,即刻表奏朝廷,封关羽为汉寿亭侯,铸金印亲自相送。
忽报袁绍又派文丑统领大军,渡过黄河,已占据延津,兵锋直逼曹军。
曹操传令,先将延津百姓尽数迁徙至西河安全之地,再亲自领兵迎敌,传令军中:以后军为前军,粮草车仗先行,军兵在后。
吕虔不解其意,入帐问道:“粮草在前,军兵在后,是何用意?粮草若失,大军无以为继。”
曹操道:“粮草在后,易被敌军劫掠,故令在前,诱敌深入,使其自乱。”
吕虔仍有疑虑:“若被敌军劫去粮草,如何是好?”
曹操笑道:“待敌军到时,再作理会。”吕虔心中疑惑,只得依令而行。
曹操在后军压阵,忽听得前军呼喊震天,急派人查看,回报:“河北大将文丑率大军杀到,我军弃粮草四散奔逃,后军又远,情势危急!”
曹操用马鞭指向南边土山,道:“此处可暂避锋芒。”人马急奔土山,依险驻扎。
曹操令军士解衣卸甲,就地歇息,尽放战马于山坡之下,任其啃食青草。
文丑军杀到,见曹军粮草堆积如山,战马遍野,争相抢夺,军士乱作一团,队伍散乱,不成行列。
曹操见状,抚掌大笑,下令全军:“冲下山去,击其乱军!”
曹军将士早已蓄势待发,闻令而动,呐喊着冲下山去,文丑军顿时大乱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文丑挺身独战,舞枪冲杀,却止遏不住溃兵,只得拨马而逃。
曹操在山上指着文丑,对众将道:“文丑是河北名将,勇烈过人,谁可擒之?”
于禁、徐晃二将飞马齐出,大喝:“文丑休走!”文丑回头见二将追来,按住铁枪,拈弓搭箭,一箭射向于禁。
徐晃大叫:“贼将休放箭!”于禁低头躲闪,箭中头盔,惊出一身冷汗。
于禁催马再追,战马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,跪倒在地,于禁跌落马下,狼狈不堪。
文丑回马杀来,徐晃抡大斧截住,奋力厮杀。文丑后军陆续赶到,徐晃料不能敌,拨马回走,文丑沿河紧追不舍。
忽见十余骑飞马而来,旗号鲜明,当头一将赤面长须,提刀大喝:“贼将休走!关羽在此!”正是汉寿亭侯关羽。
二人交马,战不三合,文丑心怯,自知不敌,拨马绕河而逃。关羽赤兔马快,顷刻追至,脑后一刀,将文丑斩于马下。
后人诗曰:
延津再战斩文丑,虎将神威震九州。
赤面丹心扶汉室,功标青史美名留。
曹操在山上见关羽斩了文丑,指挥大军掩杀,河北军无路可逃,大半落水而死,粮草马匹尽数夺回,大获全胜。
关羽率数骑沿河冲杀,正战之间,刘备领三千兵马赶到。
前方哨马探报:“阵前又是红面长髯大将,斩了文丑将军!”刘备慌忙催马来到河边,隔河望见一簇人马,旗上大书“汉寿亭侯关”字样,鲜明夺目。
刘备暗谢天地,心中狂喜:“原来我弟果然在曹操处!”正要扬声招呼相见,却被曹兵大队拥至,势不能近,只得传令收兵,退回河北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春三月,袁绍连失颜良、文丑两员大将,精锐折损大半,士气低落,军心动摇,只得退守阳武,与曹军相持。
正是:
四胜论成兵气振,云长斩将破袁营。
延津白马功初立,官渡风云战未平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