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《贾文和荆州献谏言 曹孟德三江口折兵》
话说建安十三年(公元208年)九月,曹操尽得荆州之地,收降刘琮马步水军共七万余,声势大振。
当日便聚众文武于荆州府堂,商议进兵之策,曹操按剑环视众将,开口问道:“今刘备兵败投江夏,与刘琦合兵,孤恐其暗结东吴,滋蔓难图,诸位以为当用何计,一举破之?”
荀攸出班躬身进言曰:“明公今大振兵威,威震江汉,可遣使驰檄江东,请孙权会猎于江夏,共擒刘备,事成之后分荆州之地,永结盟好。孙权新得江东,立足未稳,见我军势大,必惊疑而降,届时刘备孤掌难鸣,可不战而擒,此离间孙刘、一举两得之策也。”曹操抚掌大喜,当即依计而行,命人草檄,遣使星夜赴江东。
座上程昱眉头紧锁,待荀攸退下,缓步出列,从容谏道:“孙权新在位,未为海内所惮,然承父兄基业,据有六郡,兵精粮足。曹公无敌于天下,初举荆州,威震江表,权虽有谋,不能独当我大军;刘备有英名,关羽、张飞皆万人敌,权必资之以御我。此势难解,刘备得江东资助,必成羽翼,再不可轻矣。”曹操闻言未置可否,只令静待江东回音。
未几,细作急报归营:孙权非但不降,反拨精兵粮草,助刘备共拒曹军。
曹操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,当即传令点兵出征:赤壁主战场起兵一十三万,其中水军六万、步兵五万、骑兵两万,对外号称八十三万大军;令曹仁领五万精锐步兵,镇守荆襄全境诸郡,稳固后方;合肥一线驻兵两万,专司守护后路,防备青徐张辽袭扰。
传令已毕,曹军水陆并进,船骑双行,沿江而下,西连荆、峡,东接蕲、黄,寨栅联络绵延十余里,旌旗蔽日,声势滔天。
后人有诗叹曹操南征曰:
旌旗蔽日下江陵,百万貔貅气欲腾。
谁料周郎一把火,东风不与老瞒便。
此时贾诩尚在襄阳督办粮草,闻听曹操执意起兵东进,大惊失色,当即弃了粮草事务,连夜轻骑赶至曹操大营,求见进谏。
曹操知贾诩多谋,召入帐中。贾诩趋步进前,躬身拜道:“明公破袁氏,收汉南,威名远著,军势既大。若借旧楚之饶,飨劳将士,抚安百姓,使皆安土乐业,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。”曹操面露不悦,心中已有不耐。
贾诩暗自思忖:明公新胜志骄,听不进逆耳之言,然四患在心,不得不言,却又不敢明说乱了军心——一者,张锋盘踞青徐,虎视眈眈,东方受掣;二者,马腾、韩遂雄踞关中,伺机而动,西方有患;三者,孙刘联军据长江天险,我军皆北人,不习水战,地利尽失;四者,荆州新附,军心民心未附,仓促用兵,必生内乱。此四患皆致命之危,只可徐徐图之,不可急战。
贾诩心中百转千回,口中只劝曹操稳荆襄、安民心,缓图江东。
奈何曹操新得志,骄心正盛,只道贾诩怯战,断然不听其计,执意即日进兵。
贾诩见曹操心意已决,知败局难挽,再劝无益,更恐兵败之后关中遭袭,遂拜伏于地,自请北上:“明公既决意南征,关中乃西北门户,马腾、韩遂久怀异心,臣请赴长安镇守,督率关陇诸军,以防边患,保我军后路无虞。”
曹操正嫌其多言,当即应允,传令钟繇、张既驻守关中,配合贾诩行事。
贾诩不敢多留,即日辞别曹操,星夜赶赴长安。
同年十月,贾诩与司隶校尉钟繇共谋,使繇以献帝旧臣身份抚慰马腾,晓以利害:“将军世居西凉,若轻起兵戈,则西凉百族、三辅百姓,必遭涂炭,非所以保宗族、安部曲也。”马腾闻言,暂敛反心,关中稍安
话说驱走了劝谏之人,曹操再无顾忌,又修书一封,言辞骄横,以百万大军威逼孙权,令其束手来降,随后遣使再赴江东。
后人有诗叹贾诩之言曰:
文和深谋识弊端,劝安荆楚缓征帆。
曹公不听忠言谏,终使貔貅赤壁寒。
却说江东这边,孙权正欲遣使往鄱阳湖,请周瑜回柴桑议事。
原来周瑜在鄱阳湖训练水师,早闻曹操大军占荆州、临江汉,料定江东必有大事,不等使者出发,已自领亲军星夜赶回柴桑郡。
鲁肃与周瑜交情最厚,闻瑜归来,先至府中相接,将诸葛亮舌战群儒、陈登怒斥众儒、孙权心疑未定之事,细细述说一遍。
周瑜听罢,淡淡一笑:“子敬休忧,瑜自有主张,你可速去请孔明来见我。”鲁肃应声上马而去。
周瑜方才落座歇息,忽报张昭、顾雍、张纮、步骘四位主降文官前来探访。
周瑜接入堂中,叙礼毕坐定。
张昭率先开口:“都督可知江东旦夕之危否?”
周瑜故作不知:“瑜在鄱阳湖练兵,未曾知晓。”张昭遂将曹操檄文、众人劝降之事细说一遍,又言鲁肃引诸葛亮来江东,激孙权兴兵,恳请周瑜定下调子。
周瑜假意应道:“公等之见,瑜深以为然,吾亦欲降久矣。公等且回,明早见主公,瑜自有定议。”张昭等人欣然辞去。
少顷,程普、黄盖、韩当等一班主战老将齐来求见,入堂便慷慨陈词,言江东基业三世创下,宁死不降,求周瑜力劝孙权决战。
黄盖更是拍案愤然曰:“吾头可断,誓不降曹!”
周瑜见众将心齐,当即正色道:“吾正欲与曹操决战,安肯投降!将军等且回,瑜见主公,必决兴兵之计!”众将大喜拜退。
又未几,诸葛瑾、吕范等文官来见,所言亦是战降未定,专候周瑜决断;随后吕蒙、甘宁等中青年将领又至,有主战者,有主降者,争论不休。
周瑜皆不表露真心,只说来日府下公议,众人一一辞去。周瑜面色如常,喜怒不形于色,左右无人能窥其心意。
次日清晨,孙权升堂议事,左边文官张昭、顾雍等三十余人,右边武官程普、黄盖等三十余人,衣冠济济,剑佩锵锵,分班侍立,气氛肃杀。
少顷,周瑜整装入见,礼毕,孙权开门见山:“近闻曹操引兵屯汉上,驰书相逼,公意若何?”
周瑜接过檄文,略看数行,掷于案上,冷笑道:“老贼欺我江东无人,敢如此放肆!”
孙权叹道:“连日文武商议,或降或战,孤意未定,特请公瑾一决。”
周瑜厉声问:“谁劝主公降?”
孙权道:“张子布等皆主降。”
周瑜转身看向张昭,问道:“愿闻先生主降之由。”
张昭道:“曹操挟天子征四方,近得荆州,长江之险与我共之,战船千百,水陆并进,不如暂降,以图后计。”
周瑜斥道:“此迂儒之论!江东历三世基业,安忍一旦废弃?曹操名为汉相,实为汉贼,将军据江东六郡,兵精粮足,正当除暴安良,奈何降贼?”
随即,周瑜细数曹操五忌:
“一忌,北土未平,马腾、韩遂为其后患;
二忌,张锋踞青徐,东方受掣,腹背受敌;
三忌,北军不熟水战,舍鞍马仗舟楫,弃长就短;
四忌,荆州新附,人心未定,士卒多怀狐疑;
五忌,时值隆冬盛寒,马无藁草,北军远涉江湖,不服水土,必生疫病。
操兵犯此五忌,虽多必败!将军擒操,正在今日!”
孙权闻言矍然起立,按剑道:“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,今二袁、吕布、刘表皆灭,只剩孤与他对峙,孤与老贼,誓不两立!”
鲁肃在旁慨然笑道:“此乃江东真豪杰,周公瑾是也!主公当无虑矣!”
孙权豪情顿生,拔佩剑砍断面前奏案一角,厉声道:“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,与此案同!”
言罢,将剑赐给周瑜,即封瑜为大都督,程普为副都督,鲁肃为赞军校尉。如文武官将有不听号令者,即以此剑诛之。
后人有诗赞周瑜曰:
雄姿英发冠江东,谈笑能令吴主从。
五忌陈言分利害,千秋名将几人同?
周瑜受了剑,对众言曰:“吾奉主公之命,率众破曹。诸将官吏来日俱于江畔行营听令。如迟误者,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。”言罢,辞了孙权,起身出府。众文武各无言而散。
周瑜回到下处,便请诸葛亮议事。
诸葛亮闻报,亦叹:“江东真豪杰,周瑜周公瑾。陈元龙诚哉斯言。”诸葛亮至。
周瑜曰:“今日府下公议已定,愿求破曹良策。”
诸葛亮曰:“孙将军心尚未稳,不可以决策也。”
周瑜曰:“何谓心不稳?”
诸葛亮曰:“心怯曹兵之多,怀寡不敌众之意。将军能以军数开解,使其了然无疑,然后大事可成。”
周瑜曰:“先生之论甚善。”乃复入见孙权。
权曰:“公瑾夜至,必有事故。”
周瑜曰:“来日调拨军马,主公心有疑否?”
权曰:“但忧曹操兵多,寡不敌众耳。他无所疑。”
周瑜笑曰:“瑜特为此来开解主公。主公因见操檄文,言水陆大军百万,故怀疑惧,不复料其虚实。今以实较之:彼将中国之兵,不过十五六万,且已久疲;所得袁氏之众,亦止七八万耳,尚多怀疑未服。夫以久疲之卒,御狐疑之众,其数虽多,不足畏也。瑜得三万兵,自足破之。愿主公勿以为虑。”
权抚瑜背曰:“公瑾此言,足释吾疑。子布无谋,深失孤望;独卿及子敬,与孤同心耳。卿可与子敬、程普即日选军前进。孤当续发人马,多载资粮,为卿后应。卿前军倘不如意,便还就孤。孤当亲与操贼决战,更无他疑。”周瑜谢出。
次日平明,周瑜赴行营,升中军帐高坐。左右立刀斧手,聚集文官武将听令。
原来程普年长于周瑜,今周瑜爵居其上,心中不乐;是日乃托病不出,令长子程咨自代。
周瑜令众将曰:“王法无亲,诸君各守乃职。方今曹操弄权,甚于董卓:囚天子于许昌,屯暴兵于境上。吾今奉命讨之,诸君幸皆努力向前。大军到处,不得扰民。赏劳罚罪,并不徇纵。”
令毕,即差韩当、黄盖为前部先锋,领本部战船,即日起行,前至三江口下寨,别听将令;蒋钦、周泰为第二队;凌统、潘璋为第三队;太史慈、吕蒙为第四队;陆逊、董袭为第五队;吕范、朱治为四方巡警使,催督六郡官军,水陆并进,克期取齐。
调拨已毕,诸将各自收拾船只军器起行。
程咨回见父程普,说周瑜调兵,动止有法。
普大惊曰:“吾素欺周郎懦弱,不足为将;今能如此,真将才也!我如何不服!”遂亲诣行营谢罪。周瑜亦逊谢。
次日,周瑜请诸葛瑾,谓曰:“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,如何屈身事刘备?今幸至江东,欲烦先生不惜齿牙余论,使令弟弃刘备而事东吴,则主公既得良辅,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见,岂不美哉?先生幸即一行。”
瑾曰:“瑾自至江东,愧无寸功。今都督有命,敢不效力。”即时上马,径投驿亭来见诸葛亮。诸葛亮接入,哭拜,各诉阔情。
瑾泣曰:“弟知伯夷、叔齐乎?”
诸葛亮暗思:“此必周郎教来说我也。”遂答曰:“夷、齐古之圣贤也。”
瑾曰:“夷、齐虽至饿死首阳山下,兄弟二人亦在一处。我今与你同胞共乳,乃各事其主,不能旦暮相聚。视夷、齐之为人,能无愧乎?”
诸葛亮曰:“兄所言者,情也;弟所守者,义也。弟与兄皆汉人。今刘皇叔乃汉室之胄,兄若能去东吴,而与弟同事刘皇叔,则上不愧为汉臣,而骨肉又得相聚,此情义两全之策也。不识兄意以为何如?”
诸葛瑾思曰:“我来说他,反被他说了我也。”遂无言回答,起身辞去。回见周瑜,细述诸葛亮之言。
周瑜曰:“公意若何?”
瑾曰:“吾受孙将军厚恩,安肯相背!”周瑜曰:“公既忠心事主,不必多言。诸葛亮乃当世奇才,不可用口舌动摇,且观其行。”
次日,点齐军将,入辞孙权。
权曰:“卿先行,孤即起兵继后。”周瑜辞出,与程普、鲁肃领兵起行,便邀诸葛亮同往。
诸葛亮欣然从之。一同登舟,驾起帆樯,迤逦望夏口而进。
离三江口五六十里,船依次第歇定。周瑜在中央下寨,岸上依西山结营,周围屯住。诸葛亮只在一叶小舟内安身。
周瑜分拨已定,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。周瑜唤入。
使者呈上书看时,封面上判云:“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。”周瑜大怒,更不开看,将书扯碎,掷于地下,喝斩来使。
鲁肃曰:“两国相争,不斩来使。”
周瑜曰:“斩使以示威!”遂斩使者,将首级付从人持回。
随令甘宁为先锋,韩当为左翼,蒋钦为右翼,周瑜自部领诸将接应。来日四更造饭,五更开船,鸣鼓呐喊而进。
后人有诗赞周瑜斩使曰:
一纸书来怒满胸,斩使江头气势雄。
从此兵戈连日夜,东南半壁赖周公。
却说曹操知周瑜毁书斩使,大怒,便唤蔡瑁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,操自为后军,催督战船,到三江口。
早见东吴船只,蔽江而来。
为首一员大将,坐在船头上大呼曰:“吾乃甘宁也!谁敢来与我决战?”蔡瑁令弟蔡壎前进。
两船将近,甘宁拈弓搭箭,望蔡壎射来,应弦而倒。宁驱船大进,万弩齐发。曹军不能抵当。右边蒋钦,左边韩当,直冲入曹军队中。
曹军大半是兖、冀之兵,素不习水战,大江面上,战船一摆,早立脚不住。
甘宁等三路战船,纵横水面。周瑜又催船助战。曹军中箭着炮者,不计其数。
从巳时直杀到未时。周瑜虽得利,只恐寡不敌众,遂下令鸣金,收住船只。
曹军败回。操登旱寨,再整军士,唤蔡瑁、张允责之曰:“东吴兵少,反为所败,是汝等不用心耳!”
蔡瑁曰:“荆州水军,久不操练;青、徐之军,又素不习水战,故尔致败。今当先立水寨,令青、徐军在中,荆州军在外,每日教习精熟,方可用之。”
操曰:“汝既为水军都督,可以便宜行事,何必禀我!”于是张、蔡二人,自去训练水军。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,以大船居于外为城郭,小船居于内,可通往来。
至晚点上灯火,照得天心水面通红。旱寨十余里,烟火不绝。
却说徐州下邳城中,张锋闻赤壁战事已起,急召陈登、高顺入内堂议事。
张锋按剑而言:“曹操若破江东,必倾全力东向,青徐危矣。今当趁其南征,遥为江东声援,使操不能全力对敌。”
陈登拱手道:“主公明鉴。张辽早奉主公之命,率徐淮水师一万游弋淮水,牵制合肥曹军两万,使其不敢轻动。登已探明,曹操于合肥驻兵两万,专守后路,皆因文远之故。”
张锋颔首,复问:“青州方面,子义、伯舆、子鱼可曾传信?”
陈登曰:“太史慈、王基、华歆坐镇青州,拥兵五万,泰山险固,足可震慑兖冀。今可传令青州,虚张声势,佯作袭扰兖冀之势,使曹操不敢尽调北方主力南下。如此,操虽拥重兵,必首尾难顾,江东可全力一战矣。”
高顺应声曰:“末将愿率陷阵营严守小沛,护卫主公,使无后顾之忧。”张锋抚掌大喜,当即传令:遣快马星夜奔赴青州,命太史慈、王基整饬兵马,虚张声势,佯攻兖冀,牵制曹操北军;命张辽依原计,率水师游弋淮水,监视合肥;华歆督运粮草,武安国整备海船,以为策应。
青徐八万精兵,严阵以待,与江东遥相呼应,却不涉赤壁主战场。
正是:
文和良谏拒难从,毁书斩使气如虹。
三江口上曹军败,水寨初成气象雄。
毕竟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