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张锋投军从卢植 何进召祸引西凉
话说中平五年(公元188年),黄巾巨祸虽初定,余烬却暗燃未熄。
大汉朝堂,已是风雨飘摇,朝政日非,纲纪荡然。
十常侍把持中枢权柄,公然卖官鬻爵,二千石高官明码标价,朝堂爵位尽入贪佞之手;
忠良之士横遭构陷,贬斥流放,闾阎百姓被盘剥殆尽,流离失所。
朝堂之上,尽是蝇营狗苟之辈;四海之内,遍闻百姓怨毒之声。
天下汹汹,人心思乱,恰似干柴堆聚,只待一星星火,便要燃起燎原烈焰,倾覆这四百年汉室江山。
且说中郎将卢植,自广宗大破张角,便转战青州、冀州一带,身先士卒,亲冒矢石,所到之处,官军连战连捷。
河北黄巾余党,闻得卢植之名,无不胆裂魂飞,望风而逃,卢公威名,威震河朔,百姓赖以安身,士卒愿为效死。
只因卢植生性清正刚直,一身傲骨,不肯曲意逢迎朝中权贵,更不私馈金银、谄媚监军宦官左丰。
那左丰本是宵小之辈,索贿不成,便怀恨在心,返回京师后,颠倒黑白,搬弄是非,向灵帝诬告卢植拥兵自重,坐守军营、观望不战,故意纵容贼寇,养寇自重。
汉灵帝本就是昏懦无能之主,耳软心活,偏信宦官之言,闻言勃然大怒。
中平五年(公元188年)六月,当即遣使奔赴河北,用槛车将卢植押回京师,打入天牢问罪;随即下旨,命董卓为东中郎将,接管卢植麾下全部兵马,统领河北军务。
后人有诗叹曰:
谗言暗陷栋梁车,宵小当朝窃帝权。
野狼乘乱窥京洛,千里河山尽改寰。
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三人,在军中听闻主帅卢植赤心报国,反遭谗言构陷,无罪被囚,一时间顿失依托,无处安身,心中皆是凄然愤懑。
刘备立马军营门前,望着载着卢植远去的槛车,烟尘滚滚,渐行渐远,不由得仰天长叹:“卢公一生赤胆忠心,为国征战,反落得如此下场!我等空怀三尺长剑,满腹报国之心,身处这乱世浊流,竟无半分立足之地!”
关羽、张飞亦是怒目圆睁,胸中义愤难平,却又无可奈何,只得引本部数百兵马,拔营起寨,收拾行装,转而投奔朱儁军中,听候调遣。
中平五年(188年)秋九月,接替卢植的董卓,本就无运筹帷幄之谋略,性情更是粗疏暴戾,驭下无方,治军不严。
其麾下士卒多是西凉莽汉,军纪废弛,与黄巾余部接战,屡战屡败,士卒逃亡无数,军心大挫,河北战局瞬间逆转,贼势复炽。
朝廷闻得前线败报,即刻下旨,升任董卓为少府,命其即刻卸兵权回京,另派皇甫嵩引军代之,统领河北军务。
董卓野心勃勃,岂肯轻易交出兵权?当即上书推辞,言道:“凉州扰乱,鲸鲵未灭,此臣奋发效命之秋。吏士踊跃,恋恩念报,各遮臣车,辞声恳恻,未得即路也。辄且行前将军事,尽心慰恤,效力行陈。”
公然抗旨,拒不回京。
皇甫嵩从子皇甫郦,年少有识,见状当即劝道:“董卓违抗圣命,心怀奸谋,目无朝廷,叔父当即刻起兵伐之,上显忠义,下除凶害,以绝后患。”
皇甫嵩为人持重,摇头叹道:“董卓专命违旨,固然有罪;可我若擅自兴兵诛杀,亦有专诛之责,于礼不合。”
终究不肯轻动刀兵,只是将董卓抗命之事,上奏朝廷,请圣意定夺。
朝廷见状,只得再下圣旨,改封董卓为并州牧,依旧命其将兵权交付皇甫嵩,回京述职。
董卓复又上书,言辞倨傲:“臣掌戎十年,士卒大小,相狎弥久,恋臣畜养之恩,乐为国家奋一旦之命,乞将之州,效力边陲。”
再次违抗诏敕,非但不回京,反而率领麾下精锐,退回西凉地界,驻扎观望,拥兵自重,静待时局之变。
中平六年四月丙辰日(公元189年5月13日),汉灵帝驾崩,皇子刘辩即位,改元光熹,是为汉少帝。
皇甫嵩趁新君即位、政局稍稳,亲提大军开赴冀州。
彼时张角已死,其弟张梁收拢残部数万,占据曲阳,修筑工事,负隅顽抗,妄图死守。
皇甫嵩号令严明,赏罚必信,深得军心,挥军进击,一鼓作气,连胜七阵,阵斩张梁,大破黄巾残部,大获全胜。
官军随后掘开张角坟墓,剖棺戮尸,将其首级斩下,传送京师,以儆效尤。
纵横天下的黄巾主力,至此尽数覆灭,河北之地,暂得安宁。
朝廷论功行赏,加封皇甫嵩为车骑将军,领冀州牧,总揽河北军政大权。
皇甫嵩素来敬重卢植忠勇,感念其为国征战、屡立奇功,不忍其蒙冤下狱、郁郁终生,当即上表朝廷,细细陈述卢植往日平定黄巾的赫赫战功,为其辩白冤屈,恳请新君赦免。
汉少帝览表,方才幡然醒悟,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五月,下旨赦免卢植无罪,恢复其原有官职,暂留京师待命,等候任用。
另一边,朱儁自引大军围住阳城,日夜督军攻打,一面差遣探子飞马打探皇甫嵩大军消息。
没过几日,探子飞马回报,具说皇甫嵩大获胜捷,阵斩张梁,张角被戮尸传首,卢公亦蒙冤昭雪、官复原职,曹操也因征战有功,升迁为济南相,即日班师赴任。
朱儁听闻捷报,精神大振,当即催促军马,悉力攻打阳城,势要一举破城。
阳城贼众见大势已去,贼将严政自知不敌,为求活命,当即刺杀张宝,献其首级,开城投降。
朱儁顺势平定数郡,即刻上表京师,献上捷报。
彼时,黄巾余党赵弘、韩忠、孙仲三人,又聚众数万,啸聚山林,烧劫州县,扬言为张角报仇,贼势再度复振。朝廷随即下旨,命朱儁率领得胜之师,前往南阳讨剿。
朱儁奉诏进军,贼众据守宛城,依托城池险要,固守不出。
朱儁分兵三路攻打,遣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三人攻打城池西南角,自己亲引铁骑,直取东北角,前后夹击,大破贼兵,将韩忠所部围困于宛城之中。
韩忠见势穷力蹙,外无援军,内无粮草,只得遣人出城,向朱儁乞降。
朱儁一心剿贼,断然不许,执意要赶尽杀绝。
刘备见状,进言道:“昔日高祖皇帝得天下,正因招降纳顺,广纳贤才,公如今为何拒韩忠投降于门外?”
朱儁摇头道:“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如今天下一统,黄巾作乱,祸国殃民,若轻易容其投降,便是助长贼寇气焰,绝非安邦良策。”
刘备又劝道:“如今我军将宛城围如铁桶,贼众无路可退,必定死战,一城之人皆会成为死敌,我军伤亡必重。不若撤去东南合围,独攻西北,贼众必定弃城而逃,待其出城,野战之中,便极易擒杀了。”
朱儁闻言,深以为然,当即依计而行,阵前射死韩忠,贼众余部四散奔走。
官军乘胜追赶,正追赶间,赵弘、孙仲引贼众主力杀到,趁势复夺宛城。
朱儁大军猝不及防,只得退军下寨,整顿兵马,准备再战。
方才整军欲再攻宛城,忽见正东方向尘头大起,遮天蔽日,一彪人马疾驰而来,军容整肃。
为首一将,生得广额阔面,虎体熊腰,目有精光,威风凛凛,乃是吴郡富春人氏,姓孙名坚,字文台,乃春秋孙武子之后。
孙坚祖上世代在吴地为官,家宅坐落于富春,祖坟在城东。
早年,冢上常有奇异光芒,五色云气直冲天际,蔓延数里,当地百姓纷纷前往观看。
乡里父老相视而言:“此非凡人气,孙氏一族,日后必定兴盛!”
孙坚之母怀他之时,曾梦见自己肠子脱出,环绕吴地昌门,醒来后心中惊惧,将此梦告知邻母。
邻母宽慰道:“此乃吉兆,安知不是富贵之征?”
待到孙坚降生,容貌不凡,性情阔达,喜好奇节。
年少时便出任县吏,颇有胆识。
年至十七,与父亲一同乘船前往钱唐,恰逢海贼胡玉等人,从匏里上岸,劫掠商人财物,在岸上分赃,过往行人皆驻足不敢前行,船只也不敢靠岸。
孙坚对父亲道:“此等海贼,可一举击破,请允许孩儿前往讨之。”
其父大惊,连忙阻拦:“此非汝一介少年所能应对之事!”
孙坚不听,提刀上岸,以手东西指挥比划,装作分派官兵、合围海贼的模样。
海贼远远望见,以为是官兵前来围剿,当即丢弃财物,四散奔逃。
孙坚提刀追赶,斩下一名海贼首级而还,父亲见之,大惊失色。
经此一事,孙坚声名鹊起,府衙征召他出任假尉。
熹平元年,会稽妖贼许昌在句章起兵造反,自称阳明皇帝,与其子许韶煽动诸县,聚众数以万计。
孙坚以郡司马身份,招募精勇士卒千余人,与州郡官兵合力讨贼,一举击溃叛军。
刺史臧旻将其功绩上奏朝廷,诏书降下,任命孙坚为盐渎丞,数年之后,迁徙为盱眙丞,又改任下邳丞。
孙坚历任三县县丞,所到之处,政绩斐然,深受官吏百姓亲近依附。
乡里故旧、喜好侠义的少年,往来投奔者常有数百人,孙坚皆悉心安抚照料,待之如同亲生子弟。
孙坚引兵入营,拜见朱儁,拱手行礼道:“闻将军在此讨贼,坚特引本部精兵千余,前来助战,共灭贼寇!”
朱儁大喜,当即分派兵马:孙坚攻打南门,刘备攻打北门,自己亲率大军攻打西门,独留东门,放贼逃走。
开战之后,孙坚身先士卒,率先登城,飞身夺过贼兵长枪,当场刺死赵弘,勇不可当。
孙仲引兵从北门突围,正与刘备相遇,刘备弯弓搭箭,一箭射中其眉心,孙仲当场坠马而亡。
朱儁大军乘势掩杀,斩首数万级,南阳一路十数郡,尽数平定。
朱儁班师回京,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,朝廷下诏,封其为车骑将军、河南尹。
朱儁随即上表,奏报孙坚、刘备等人征战功绩。
孙坚朝中有人关照,很快得到升迁,任命为佐军司马,即日上任而去。
唯独刘备三人,在京师等候多日,迟迟得不到朝廷除授。
关羽、张飞心中郁郁,三人上街闲行,眼见街市经战乱之后,萧条破败,满目疮痍,心中更是酸楚。
张飞怒目圆睁,手按腰间佩剑,愤然道:“我等兄弟三人,出生入死,浴血沙场,平定贼寇,竟落得如此下场,朝廷昏聩,实在令人心寒!”
刘备长叹不语,心中酸楚,难以言表。
恰逢郎中张钧车驾经过,刘备见状,上前拦住车驾,声泪俱下,自陈兄弟三人征战功绩。
张钧听闻,大惊失色,随即入朝,面奏汉少帝:“昔日黄巾造反,天下大乱,根源皆在十常侍卖官鬻爵,排斥忠良,非亲不用,非仇不诛,以致民心尽失,天下汹汹。如今宜斩十常侍,将其首级悬于南郊,以谢天下,四海自然清平!”
十常侍就在少帝身侧,闻言大惊,齐齐上奏,诬陷张钧欺君罔上,妄言惑主。
汉少帝年幼,素来受制于十常侍,当即大怒,命武士将张钧逐出朝堂。
十常侍私下商议:“此必是破黄巾有功之人,未得官职,故而心生怨言。不如暂且授予微职,暂且安抚其心,待日后再做理会不迟。”
因此,刘备才得以被授为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,克日赴任。
刘备到任未满数月,朝廷又降诏书,凡因军功授官者,一概筛选淘汰。
恰逢督邮巡行至安喜县,此人傲慢无礼,端坐馆驿之中,召见刘备时,厉声呵斥:“汝是何等出身,竟敢冒称汉室皇亲?虚报功绩,骗得这小小县尉,便敢在境内横行!”
督邮百般逼迫刘备行贿,还当众辱骂,言语不堪入耳。
张飞听闻此事,怒不可遏,环眼圆睁,须发倒竖,当即策马直奔馆驿,径直闯入,将督邮揪出,绑在县前柳树之上,折下柳条,挥鞭痛打,厉声喝骂:“害民奸贼!认得燕人张翼德么!”
一连打断柳条十余根,打得督邮哭爹喊娘,连连哀告求饶。
刘备闻讯,急忙赶来劝止,随即解下自身印绶,挂于督邮颈上,长叹道:“我等本欲为国出力,安抚百姓,奈何官场污浊,奸佞当道,不容我等正直之人!就此弃官归去,再寻出路!”
督邮归告定州太守,太守申文省府,差人捕捉。
刘、关、张三人往代州投刘恢。
恢见刘备乃汉室宗亲,留匿在家不题。
后人有诗赞曰:
怒挥鞭挞害民卿,挂印辞朝意气横。
浩气难容尘俗世,且随云起待新程。
却说十常侍既握重权,互相商议:但有不从己者,诛之。
赵忠、张让差人问破黄巾将士索金帛,不从者奏罢职。
皇甫嵩、朱儁皆不肯与,赵忠等俱奏罢其官。
帝又封赵忠等为车骑将军,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。
朝政愈坏,人民嗟怨。
于是,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,长沙贼区星作乱;渔阳张举、张纯反:举称天子,纯称大将军。
表章雪片告急,十常侍皆藏匿不奏。
一日,帝在后园与十常侍饮宴,谏议大夫刘陶,径到帝前大恸。
帝问其故。
陶曰:“天下危在旦夕,陛下尚自与阉宦共饮耶!”
帝曰:“国家承平,有何危急?”
陶曰:“四方盗贼并起,侵掠州郡。其祸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,欺君罔上。朝廷正人皆去,祸在目前矣!”
十常侍皆免冠跪伏于帝前曰:“大臣不相容,臣等不能活矣!愿乞性命归田里,尽将家产以助军资。”
言罢痛哭。
帝怒谓陶曰:“汝家亦有近侍之人,何独不容朕耶?”
呼武士推出斩之。
刘陶大呼:“臣死不惜!可怜汉室天下,四百余年,到此一旦休矣!”
武士拥陶出,方欲行刑,一大臣喝住曰:“勿得下手,待我谏去。”
众视之,乃司徒陈耽,径入宫中来谏帝曰:“刘谏议得何罪而受诛?”
帝曰:“毁谤近臣,冒渎朕躬。”
耽曰:“天下人民,欲食十常侍之肉,陛下敬之如父母,身无寸功,皆封列侯;况封谞等结连黄巾,欲为内乱:陛下今不自省,社稷立见崩摧矣!”
帝曰:“封谞作乱,其事不明。十常侍中,岂无一二忠臣?”
陈耽以头撞阶而谏。
帝怒,命牵出,与刘陶皆下狱。
是夜,十常侍即于狱中谋杀之;假帝诏以孙坚为长沙太守,讨区星,不五十日,报捷,江夏平,诏封坚为乌程侯。
后朝廷采纳刘焉之议,改刺史为州牧,授予地方军政大权,令其镇守四方,平定祸乱。
随即下诏,封刘虞为幽州牧,领兵前往渔阳,征讨张举、张纯。
平原人刘恢,字子平,知晓刘备素有勇略,恰逢朝廷诏令讨伐张纯,刘虞派遣从事领兵出征,路过平原,刘恢便将刘备举荐给从事。
刘备随即跟随从事,投奔幽州牧刘虞。
刘虞见到刘备,大喜过望:“玄德乃汉室宗亲,素有勇略,深得军心,得公相助,贼寇必破!”
当即任命刘备为都尉,引兵直抵贼寇巢穴。
刘备与贼寇大战数日,屡挫其锐气。
贼首张纯凶暴不仁,对待士卒苛刻,早已军心离散,其帐下头目为求活命,刺杀张纯,献其首级归降。
张举见大势已去,自知无路可逃,自缢而死,渔阳之乱,尽数平定。
刘虞上表朝廷,奏报刘备大功,朝廷赦免其鞭挞督邮之罪,先任命为下密丞,后升迁为高唐尉。
公孙瓒又上表,陈述刘备昔日破黄巾的功绩,举荐其为别部司马,驻守平原县令。
刘备在平原,广积钱粮,整顿军马,安抚百姓,重整旧日气象。
郡内有一豪强刘平,素来轻视刘备,耻于在其麾下,便派刺客前去刺杀刘备。
刺客潜入刘备府中,刘备不知其来意,依旧以礼相待,宽厚待人。
刺客感念其仁德,不忍下手,将实情告知刘备后,转身离去。
彼时天下饥荒,百姓流离,盗匪横行,劫掠乡里。
刘备在外抵御盗匪贼寇,在内布施恩德,救济百姓;但凡前来投奔的士人,无论出身贵贱,必与之同席而坐,同簋而食,从不挑剔区别。
因此,百姓、士人纷纷归附。
刘虞平寇有功,加封太尉。
话说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夏四月,灵帝病笃,召大将军何进入宫,商议后事。
那何进起身屠家;因妹入宫为贵人,生皇子辩,遂立为皇后。
进由是得权重任。
帝又宠幸王美人,生皇子协。
何后嫉妒,鸩杀王美人。
皇子协养于董太后宫中。
董太后乃灵帝之母,解渎亭侯刘苌之妻也。
初因桓帝无子,迎立解渎亭侯之子,是为灵帝。
灵帝入继大统,遂迎养母氏于宫中,尊为太后。
董太后尝劝帝立皇子协为太子。
帝亦偏爱协,欲立之。
当时病笃,中常侍蹇硕奏曰:“若欲立协,必先诛何进,以绝后患。”
帝然其说,因宣进入宫。
何进至宫门,司马潘隐谓进曰:“不可入宫。蹇硕欲谋杀公。”
进大惊,急归私宅,召诸大臣,欲尽诛宦官。
座上一人挺身出曰:“宦官之势,起自冲、质之时;朝廷滋蔓极广,安能尽诛?倘机不密,必有灭族之祸:请细详之。”
进视之,乃典军校尉曹操也。
进叱曰:“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!”
正踌躇间,潘隐至,言:“帝已崩。今赛硕与十常侍商议,秘不发丧,矫诏宣何国舅入宫,欲绝后患,册立皇子协为帝。”
说未了,使命至,宣进速入,以定后事。
操曰:“今日之计,先宜正君位,然后图贼。”
进曰:“谁敢与吾正君讨贼?”
一人挺身出曰:“愿借精兵五千,斩关入内,册立新君,尽诛阉竖,扫清朝廷,以安天下!”
进视之,乃司徒袁逢之子,袁隗之侄,名绍,字本初,现为洛阳五军校尉之中军校尉。
何进大喜,遂点御林军五千。
绍全身披挂。
何进引何顒、荀攸、郑泰等大臣三十余员,相继而入,就灵帝柩前,扶立太子辩即皇帝位。
百官呼拜已毕,袁绍入宫收蹇硕。
硕慌走入御园,花阴下为中常侍郭胜所杀。
硕所领禁军,尽皆投顺。
绍谓何进曰:“中官结党。今日可乘势尽诛之。”
张让等知事急,慌入告何后曰:“始初设谋陷害大将军者,止赛硕一人,并不干臣等事。今大将军听袁绍之言,欲尽诛臣等,乞娘娘怜悯!”
何太后曰:“汝等勿忧,我当保汝。”
传旨宣何进入。
太后密谓曰:“我与汝出身寒微,非张让等,焉能享此富贵?今蹇硕不仁,既已伏诛,汝何听信人言,欲尽诛宦官耶?”
何进听罢,出谓众官曰:“蹇硕设谋害我,可族灭其家。其余不必妄加残害。”
袁绍曰:“若不斩草除根,必为丧身之本。”
进曰:“吾意已决,汝勿多言。”
众官皆退。
次日,太后命何进参录尚书事,其余皆封官职。
董太后宣张让等入宫商议曰:“何进之妹,始初我抬举他。今日他孩儿即皇帝位,内外臣僚,皆其心腹:威权太重,我将如何?”
张让奏曰:“娘娘可临朝,垂帘听政;封皇子协为王;加国舅董重大官,掌握军权;重用臣等:大事可图矣。”
董太后大喜。
次日设朝,董太后降旨,封皇子协为陈留王,董重为骠骑将军,张让等共预朝政。
何太后见董太后专权,于宫中设一宴,请董太后赴席。
酒至半酣,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:“我等皆妇人也,参预朝政,非其所宜。昔吕后因握重权,宗族千口皆被戮。今我等宜深居九重;朝廷大事,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议,此国家之幸也。愿垂听焉。”
董后大怒曰:“汝鸩死王美人,设心嫉妒。今倚汝子为君,与汝兄何进之势,辄敢乱言!吾敕骠骑断汝兄首,如反掌耳!”
何后亦怒曰:“我以好言相劝,何反怒耶?”
董后曰:“汝家屠沽小辈,有何见识!”
两宫互相争竞,张让等各劝归宫。
何后连夜召何进入宫,告以前事。
何进出,召三公共议。
来早设朝,使廷臣奏董太后原系藩妃,不宜久居宫中,合仍迁于河间安置,限日下即出国门。
一面遣人起送董后;一面点禁军围骠骑将军董重府宅,追索印绶。
董重知事急,自刎于后堂。
家人举哀,军士方散。
张让、段珪见董后一枝已废,遂皆以金珠玩好结构何进弟何苗并其母舞阳君,令早晚入何太后处,善言遮蔽。
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。
夏六月,何进暗使人鸩杀董后于河间驿庭,举柩回京,葬于文陵。
进托病不出。
中军校尉袁绍入见进曰:“张让、段珪等流言于外,言公鸩杀董后,欲谋大事。乘此时不诛阉宦,后必为大祸。昔窦武欲诛内竖,机谋不密,反受其殃。今公兄弟部曲将吏,皆英俊之士;若使尽力,事在掌握。此天赞之时,不可失也。”
进曰:“且容商议。”
左右密报张让,让等转告何苗,又多送贿赂。
苗入奏何后云:“大将军辅佐新君,不行仁慈,专务杀伐。今无端又欲杀十常侍,此取乱之道也。”
何后纳其言。
少顷,何进入白后,欲诛中涓。何后曰:“中官统领禁省,汉家故事。先帝新弃天下,尔欲诛杀旧臣,非重宗庙也。”
何进本是没决断之人,听太后言,唯唯而出。
袁绍迎问曰:“大事若何?”
进曰:“太后不允,如之奈何?”
绍曰:“可召四方英雄之士,勒兵来京,尽诛阉竖。此时事急,不容太后不从。”
进曰:“此计大妙!”
便发檄至各镇,召董卓、丁原赴京师。
主薄陈琳曰:“不可!俗云:掩目而捕燕雀,是自欺也,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,况国家大事乎?今将军仗皇威,掌兵要,龙骧虎步,高下在心:若欲诛宦官,如鼓洪炉燎毛发耳。但当速发雷霆,行权立断,则天人顺之。却反外檄大臣,临犯京阙,英雄聚会,各怀一心:所谓倒持干戈,授人以柄,功必不成,反生乱矣。”
何进笑曰:“此懦夫之见也!”
傍边一人鼓掌大笑曰:“此事易如反掌,何必多议!”
视之,乃曹操也。
曹操当日对何进曰:“宦官之祸,古今皆有;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,使至于此。若欲治罪,当除元恶,但付一狱吏足矣,何必纷纷召外兵乎?欲尽诛之,事必宣露。吾料其必败也。”
何进怒曰:“孟德亦怀私意耶?”
操退曰:“乱天下者,必进也。”
进乃暗差使命,召董卓、丁原等外兵进京。
侍御史郑泰当即谏曰:“董卓乃豺狼也,引入京城,必食人矣!望将军三思!”
何进不听。
主簿陈琳亦力阻曰:“召外兵入京,强者为雄,所谓倒持干戈,授人以柄,功必不成,反生乱矣!”
满朝文武,除袁绍附和外,尽皆反对。
何进刚愎自用,执意不从。
郑泰、陈琳皆弃官而去。
朝廷大臣,去者大半。
恰在此时,广宗地界流言四起,皆称张角当日未死,隐于山中,复聚旧部数万,再举叛旗,河北震动,人心惶惶。
朝野上下皆言:“能平此乱者,唯有卢植。”
朝廷无奈,只得倚重卢植,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六月下旬,下诏令其再起兵一万五千,征讨广宗黄巾余党。
临行前,卢植谓何进曰:“植素知董卓为人,面善心狠;一入禁庭,必生祸患。不如止之勿来,免致生乱。”
进不听,植只得领旨出师,往广宗进发。
后人有诗赞曰:
残烽再起冀州尘,一老持戈定乱根。
独挽沧波扶汉室,危朝犹赖栋梁臣。
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七月,卢植大军行至河北,于广宗城外二十里下寨,厉兵秣马,准备进剿。
军令森严,秋毫无犯,百姓闻卢公至,争相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
却说青州临淄有一农家子,姓张名锋,年方十五。
锋自十岁时亲见黄巾乱兵焚掠乡里,老弱离散,便暗立安民重誓。
及卢植大军过境,平贼安民,秋毫无犯,张锋随乡老远观卢公军马进退有度,心甚爱慕,暗自以卢植为一生楷模。
闻卢公再起征讨黄巾余党,当即辞别老母与青梅李小丫,星夜投营。
临行之日,张锋拜别慈母,母知其志,垂泪嘱曰:“锋儿,汝欲从军,娘不拦你。只是兵凶战危,须当保重,勿忘垄亩生民之苦。”
张锋跪拜于地,泣曰:“儿此去,非为功名利禄,实为扫尽狼烟,护一方百姓安生。待天下太平,儿必归来奉养母亲,不负今日之言。”
将行,李小丫夜叩其庐,烛火摇曳之中,亲手捧上新蒸麦饼为礼,敛衽而言曰:“君若战死,吾守节终身,不更适;君若生还,吾舂米作炊,候君归。”
张锋感其至诚,解腰间旧剑为聘,剑穗系小丫手织青麻,二人对天立誓,私定终身,以待功成之日再行大礼。
小丫垂泪曰:“君在外但以安民为重,勿以妾为念。家中老母,妾当代为侍奉。”
张锋执其手,慨然曰:“此生必不负小丫,不负百姓!”
不数日,张锋赶到广宗大营,袒臂牵羊,径至辕门请死投军,守卫军士见其年少志壮,不敢轻慢,急入帐通报。
卢植闻有临淄少年千里投军,奇之,传令唤入。
张锋入帐,长揖不拜,神色自若,全无怯意。
卢植见其年少英挺,眉目间有仁厚之气,问曰:“吾观汝年少,不在家奉亲,何故远来从军?”
张锋正色朗声对曰:“某乃临淄张锋,幼见黄巾残破乡里,老弱流离,故立志靖乱安民。今闻卢公为国讨贼,军纪严明,不害百姓,故不远千里而来,愿从麾下,不为封侯拜将,但愿兵戈不扰生民,耕桑得其所!”
卢植闻言,矍然起座,执其手叹曰:“老夫征战半生,所见将士多为功名而来,如你这般以民为先者,万中无一!乱世之中,锋芒易得,安民难求。汝名锋,主锐进靖乱;老夫今为汝取字子守,嘱汝守心、守民、守道、守土,勿以杀伐为本,方为大将之器。”
张锋闻言泪下,顿首再拜,受字曰:“子守谨受教!此生必守卢公之教,上不负国家,下不负黎庶!”
卢植见其心性纯良、言动有法、胆略过人,即日拔为帐前参将,令领千人,亲授兵法战阵与安民恤民之术,待之如子侄。
后人有诗赞曰:
少年辞里赴戎尘,幸遇名儒授至真。
一心守土存仁念,万里安边不负民。
帐下群英纷并起,人间稚子独怀仁。
他年青徐开霸业,早蓄鸿怀济世身。
张锋既入卢植帐下,愈自砥砺。每日鸡鸣即起,操练部曲,抚循士卒,与军卒同甘苦,不妄取民间一物。
每临阵,必先申明约束:伤民者斩,掠财者斩,焚庐舍者斩。
部曲皆感其恩,用命争先。
卢植每观其治军行事,暗自点头:“此子他日必成一方柱石,能安天下者,必此人也。”
却说何进既送卢植出征,复回府中,再议召外兵诛宦之事。
袁绍出列,进言曰:“董卓虽有野心,然志大才疏。将军掌天下兵权,以朝廷号令制之,必可驾驭。召其入京,以诛十常侍,名正言顺,太后亦不能阻!”
何进大笑曰:“本初之言,正合我意!卢植、陈琳、郑泰之辈,皆是迂儒之见!”
进一意孤行,遂发诏遣使,星夜赶往西凉,召董卓提兵入京。
光熹元年八月戊辰日(公元189年9月22日),十常侍知外兵将至,聚而谋曰:“此何进之谋也,我等不先下手,必遭灭族!”
乃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,入告何太后:“大将军矫诏召外兵入京,欲诛臣等,望娘娘救命!”
太后曰:“汝可往大将军府谢罪。”
张让曰:“若至相府,骨肉成齑粉矣。乞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。如其不从,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。”
何太后不知是计,遂降诏宣何进。
何进得诏便行。
陈琳谏曰:“太后此诏,必是十常侍之谋,切不可去。去必有祸。”
进曰:“太后诏我,有何祸事?”
袁绍曰:“今谋已泄,事已露,将军尚欲入宫耶?”
曹操曰:“先召十常侍出,然后可入。”
进笑曰:“此小儿之见也。吾掌天下之权,十常侍敢待如何?”
绍曰:“公必欲去,我等引甲士护从,以防不测。”
于是袁绍、曹操各选精兵五百,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。
袁术全身披挂,引兵布列青琐门外。
袁绍、曹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,黄门传懿旨:“太后特宣大将军,余人不许辄入。”
将袁绍、曹操阻于宫外。
何进昂然直入,袍袖翻飞,全无惧色。
至嘉德殿门,张让、段珪迎出,左右围住,进大惊。
让厉声责进曰:“董后何罪,妄以鸩死?国母丧葬,托疾不出!汝本屠沽小辈,我等荐之天子,以致荣贵;不思报效,欲相谋害,汝言我等甚浊,其清者是谁?”
进慌急,欲寻出路,宫门尽闭,伏甲齐出,将何进砍为两段。
后人有诗叹曰:
汉家王气一朝终,无谋国舅擅三公。
忠言罔纳身先殒,宫苑空凝碧血红。
让等既杀何进,袁绍久不见进出,乃于宫门外大叫曰:“请将军上车!”
张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,宣谕曰:“何进谋反,已伏诛矣!其余胁从,尽皆赦宥。”
袁绍厉声大叫:“阉官谋杀大臣!诛恶党者前来助战!”
何进部将吴匡,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。
袁术引兵突入宫庭,但见阉官,不论大小,尽皆杀之。
袁绍、曹操斩关入内。
赵忠、程旷、夏恽、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,剁为肉泥。
宫中火焰冲天。
张让、段珪、曹节、侯览将太后及天子并陈留王劫去内省,从后道走北宫。
一时宫禁大乱,銮驾蒙尘,社稷倾危。
时卢植在外,其子卢毓身在洛阳,见宫中事变,擐甲持戈,立于阁下。
遥见段珪拥逼何后过来,毓大呼曰:“段珪逆贼,安敢劫太后!”
段珪回身便走。
太后从窗中跳出,毓急救得免。
吴匡杀入内庭,见何苗亦提剑出。
匡大呼曰:“何苗同谋害兄,当共杀之!”
众人俱曰:“愿斩谋兄之贼!”
苗欲走,四面围定。砍为齑粉。
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,不分大小,尽皆诛绝,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。
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,请何太后权摄大事,遣兵追袭张让等,寻觅少帝。
正是:
权竖兴戎乱帝尘,少年怀义赴军新。
一朝禁苑烽烟起,万里龙舆堕俗榛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