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议温明董卓叱朝臣 卢殉国子守承遗志
却说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,西凉刺史董卓,官拜前将军,爵封鳌乡侯,表字仲颖,乃陇西临洮人士也。
卓出身微末,父董君雅,早年仅为颍川纶氏县尉,一生宦海沉浮,未得显职。
董君雅育有三子,长子董擢,字孟高,年少早夭;次子便是董卓;幼子董旻,字叔颖,日后随卓征战,为其左膀右臂。
董卓年少之时,生性桀骜,好行侠仗义,常游历羌中之地,与羌族各部豪帅倾心结交,深得诸部首领信服。
后归乡耕稼,一日,昔日相识的羌人豪帅率众前来投奔,董卓毫无吝惜,当即宰杀家中耕牛,设下盛宴,与诸豪帅把酒言欢,尽叙情谊。
诸豪帅感其慷慨赤诚,归乡之后,四处搜罗,共得各类牲畜千余头,尽数赠予董卓,卓之名望,自此初显。
郡中官吏闻其名,征召董卓为吏,命其监管境内盗贼,维护地方治安。
彼时边塞不宁,胡人屡屡越境劫掠,掳掠百姓无数,凉州刺史成就素知董卓勇武,辟其为从事,令其统领骑兵征讨胡寇。
董卓领兵出征,所向披靡,大破胡骑,斩获敌首数以千计,威名响彻边塞。
后并州刺史段颎惜其才,举荐董卓入公府任职,司徒袁隗见其勇武过人,辟为府掾。
汉桓帝末年,朝廷遴选六郡良家子弟充实禁军,董卓凭借过人武艺,入选羽林郎,自此踏入军旅。
卓天生膂力过人,世间少有匹敌,能身佩两副弓袋,于飞驰的战马上左右开弓,箭无虚发,深得军中将士敬畏。
而后董卓以军司马之职,跟随中郎将张奂征讨并州,立下赫赫战功,朝廷拜为郎中,赏赐缣帛九千匹。
董卓分文不取,将赏赐悉数分予麾下吏士,以此收拢军心,士卒皆愿为其效死。
此后仕途几经沉浮,历任广武县令、蜀郡北部都尉、西域戊己校尉,后因故被免官。
不久,朝廷再度起用,征拜为并州刺史、河东太守,董卓在任期间,数次领兵征讨羌、胡之乱,前后历经百余战,深谙边塞战事。
黄巾之乱起,董卓迁中郎将,奉旨率军讨伐,不料兵败,依律抵罪。
及至韩遂等人在凉州起兵造反,朝廷复起董卓为中郎将,领兵西征抵御韩遂。
大军行至望垣硖北,遭羌、胡数万人马团团围困,粮草耗尽,军心惶惶。
董卓心生一计,谎称要捕鱼充饥,率军在大军撤退必经的河道上修筑水堰,拦截河水,使数十里内河水暴涨,暗中则率军从水堰下悄然撤离,待全军渡河完毕,即刻掘破水堰。
待到羌、胡追兵赶来,河水已深不可渡,只能眼睁睁看着董卓全军安然离去。
当时朝廷派遣六军出征陇西,其余五路尽数溃败,唯有董卓率领全军完好归还,屯兵扶风,保存实力。
朝廷为嘉其功,拜为前将军,封斄乡侯,卓之势力,日渐壮大。
中平五年,董卓奉命征讨黄巾余孽,却屡战屡败,朝廷察觉其野心,下诏征卓为少府,命其将麾下兵马交由左将军皇甫嵩统领,即刻赴京任职。
董卓深知兵权乃立身之本,公然抗旨,拒不从命。
中平六年,朝廷再下诏书,改任董卓为并州牧,依旧勒令其将兵权交付皇甫嵩。
董卓再次违抗诏敕,索性率领麾下二十万大军,退回西凉地界,整军备战,静观朝局变幻,暗藏问鼎天下之心。
恰逢此时,大将军何进为诛宦官,发诏征召董卓入京,董卓得诏,大喜过望,仰天大笑:“此乃天授我成事之机也!”
即刻传令,点起精锐兵马,分批向洛阳进发;令女婿中郎将牛辅率军驻守陕西,稳固后方,自与心腹谋士李儒,及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等大将,亲率主力,星夜奔赴洛阳。
行军途中,董卓谋士李儒进言:“今虽奉朝廷诏书入京,然朝中局势晦暗不明,人心难测。主公何不遣人上表朝廷,陈明入京乃是为清剿宦官,安定社稷,如此则师出有名,大事可图。”
董卓闻言,连连称善,即刻草拟表章,遣人快马送往京师,表中大略言道:“臣窃闻天下大乱,逆贼不止,根源皆在黄门常侍张让等宦官,侮慢天常,扰乱朝纲。臣闻扬汤止沸,不如釜底抽薪;溃破痈疮虽痛,胜过养毒成患。臣敢鸣钟鼓入洛阳,恳请诛杀张让等奸宦,以清君侧,社稷幸甚!天下幸甚!”
表章尚未送至京师,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八月戊辰日,京城已然大乱,大将军何进被宦官诱杀,宫禁之中,血流成河。
张让、段珪等阉党,裹挟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,冲破宫闱,冒烟突火,连夜仓皇奔逃,一路辗转至北邙山脚下。
约莫二更时分,身后喊声震天,追兵大举赶至,为首乃是河南中部掾吏闵贡,立马横刀,厉声大喝:“逆贼休走,速速交出圣驾!”
张让见大势已去,走投无路,不愿被擒受辱,纵身投入河中,溺水而亡。
少帝与陈留王惊魂未定,不知追兵虚实,不敢出声,只得蜷缩在河边乱草丛中,屏息藏身。
夜色深沉,露水浸湿衣衫,腹中饥寒交迫,兄弟二人相依相偎,暗自垂泪,唯恐被人发觉,只能吞声饮泣,受尽苦楚。
陈留王年纪虽幼,却沉稳过人,低声对少帝道:“此处凶险万分,不可久留,需趁夜寻路脱身。”
二人遂扯碎衣衫,相互捆绑,艰难爬上岸边。
满地荆棘丛生,黑夜之中,不辨路径,正彷徨无计之时,忽见千百只流萤成群飞舞,萤光点点,恰好照亮身前道路。
陈留王喜道:“此乃天助我兄弟二人也!”
当即跟着萤火前行,渐渐寻得通行之路。
行至五更,二人双脚肿痛,寸步难行,忽见山冈边有一处草堆,便依偎在草堆旁歇息。
草堆之前,有一处庄院,庄主崔毅,乃是先朝司徒崔烈之弟,因看不惯十常侍卖官鬻爵、残害忠良,故而辞官归隐于此。
当夜,崔毅夜梦两轮红日坠于庄后,猛然惊醒,心下惊疑,披衣出门查看,只见庄后草堆之上,红光冲天,照耀四方,慌忙上前查看,见两个少年蜷缩于此。
崔毅上前问道:“二位少年是何等人家子弟,为何流落至此?”
少帝惊魂未定,不敢应声。
陈留王挺身而出,指着少帝正色道:“此乃当今大汉皇帝,因遭十常侍之乱,逃难至此。吾乃皇弟陈留王也。”
崔毅闻言,大惊失色,当即跪地叩拜,恭请二人入庄,奉上酒食,尽心侍奉。
且说闵贡斩杀段珪,将其首级悬于马下,分兵四处寻觅少帝,自己单骑沿路追寻,恰好行至崔毅庄上。
崔毅见段珪首级,问明缘由,连忙引闵贡入内拜见少帝,君臣相见,痛哭流涕。
闵贡奏道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恳请陛下即刻返回京都,安定朝政。”
崔毅庄中仅有瘦马一匹,备好给少帝乘坐,闵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,启程回京。
行不出三里,司徒王允、太尉杨彪、左军校尉淳于琼、右军校尉赵萌、后军校尉鲍信、中军校尉袁绍,率领百官及数百禁军,赶来接驾,君臣相见,再度悲泣。
众人先遣人将段珪首级送往京师,号令三军,另换良马给少帝、陈留王乘坐,簇拥着圣驾,返回洛阳。
此前洛阳城中便有童谣传唱:“帝非帝,王非王,千乘万骑走北邙。”
至此,童谣应验,朝野上下,无不唏嘘。
光熹元年(公元189年)八月辛未日,少帝回宫,下诏改元昭宁,局势初定。
车驾行至洛阳城郊,忽见前方旌旗蔽日,尘土遮天,一支大军浩浩荡荡迎面而来,百官尽皆失色,少帝更是吓得浑身战栗,惊慌不已。
袁绍见状,催马向前,厉声喝问:“来者何人,竟敢拦阻圣驾!”
绣旗影里,一将纵马而出,身披铠甲,威风凛凛,厉声问道:“天子何在?”
少帝吓得张口结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陈留王勒马上前,神色凛然,厉声叱道:“来者何人?”
董卓答道:“西凉刺史董卓也。”
陈留王再问:“汝是来保驾,还是来劫驾?”
董卓朗声道:“特来保驾。”
陈留王正色道:“既来保驾,天子在此,何不下马拜见!”
董卓闻言,心中大惊,见陈留王虽年幼,却言辞沉稳,气度不凡,毫无怯色,远胜懦弱的少帝,当即翻身下马,跪拜于道旁,恭迎圣驾。
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,自始至终,言辞得体,并无半分失语。
董卓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称奇,自此便萌生了废少帝、立陈留王的心思。
当日,圣驾返回皇宫,与何太后相见,母子相拥,痛哭不止。
董卓率军屯驻于洛阳城外,每日带领铁甲骑兵入城,在街市上横行无忌,纵兵扰民,百姓惶惶不安,怨声载道。
董卓出入宫廷,毫无忌惮,藐视皇权,尽显狼子野心。
后军校尉鲍信眼见董卓专横,心知其必有异心,暗中拜见袁绍,进言道:“董卓拥兵自重,欺凌君臣,久必生乱,可趁其立足未稳,速速发兵除之,以安社稷。”
袁绍摇头道:“朝廷刚刚安定,不可轻动刀兵,以免再生变故。”
鲍信又去劝说司徒王允,王允亦道:“且容从长计议。”
鲍信见二人皆无决断,心知京师必遭大乱,当即率领本部兵马,离开洛阳,投奔济北而去。
董卓趁机招诱何进、何苗兄弟麾下旧部,将京城禁军尽数掌控,权势滔天。
一日,董卓私下对李儒道:“吾观少帝懦弱无能,不似人君,陈留王聪慧刚毅,可承大统。吾欲废少帝,立陈留王为帝,你意下如何?”
李儒沉吟片刻,答道:“今朝廷无主,正是行事良机,若再拖延,恐生变故。来日可在温明园中设宴,召集满朝文武,当众宣布废立之事,有敢不从者,即刻斩之,借此立威,大权可定。”
董卓大喜,依计而行。
次日,董卓于温明园大摆筵席,遍请公卿百官。
百官皆惧怕董卓权势,无人敢不来赴宴。
待众人到齐,董卓才缓缓下马,身披铠甲,手持利剑,昂首入席,气势逼人,百官见状,无不胆寒。
酒过数巡,董卓抬手示意停酒止乐,厉声喝道:“吾有一言,众官静听!天子乃万民之主,需有威仪,能镇社稷,方可承宗庙、安天下。今上懦弱无刚,临事怯懦,不堪为君。陈留王聪明好学,气度不凡,可承大位。吾欲效仿伊尹、霍光,废少帝为弘农王,立陈留王为帝,众大臣以为何如?”
百官听罢,尽皆噤若寒蝉,无人敢出言应对。
忽闻座中一人拍案而起,立于筵前,厉声大呼:“不可!万万不可!汝是何人,竟敢妄发此大逆不道之言!天子乃先帝嫡子,登基以来,并无过失,何得妄议废立!汝欲行篡逆之事乎!”
董卓抬眼望去,乃是并州刺史丁原。
董卓勃然大怒,厉声叱道:“顺我者生,逆我者死!”
当即拔出佩剑,欲斩杀丁原。
李儒眼疾手快,瞥见丁原身后,立着一员大将,器宇轩昂,威风凛凛,手持方天画戟,怒目圆睁,杀气腾腾,连忙上前劝道:“今日乃饮宴之所,不宜谈论国政,待来日都堂之上,再行公议不迟。”
众人见状,纷纷上前劝解,将丁原劝离温明园。
董卓余怒未消,环视百官,再问:“吾所言废立之事,合乎公道否?”
座中一人应声而出,正是典军校尉曹操。
曹操朗声道:“夫废立之事,天下之至不祥也。古人有权成败、计轻重而行之者,伊尹、霍光是也。伊尹怀至忠之诚,据宰臣之势,处官司之上,故进退废置,计从事立。及至霍光受讬国之任,藉宗臣之位,内因太后秉政之重,外有群卿同欲之势,昌邑即位日浅,未有贵宠,朝乏谠臣,议出密近,故计行如转圜,事成如摧朽。今诸君徒见曩者之易,未睹当今之难。诸君自度,结众连党,何若七国?合肥之贵,孰若吴、楚?而造作非常,欲望必克,不亦危乎!今上虽年幼,却聪明仁智,并无过失,汝安敢妄议!”
董卓闻言,怒不可遏,拔剑便要斩杀曹操。
尚书王允连忙上前阻拦,劝道:“废立乃国之大事,不可在酒后仓促商议,且改日再议。”
董卓碍于百官颜面,方才作罢,筵席不欢而散,百官纷纷仓皇离去。
董卓按剑立于园门,忽见一人跃马持戟,在园门外往来驰骋,戟锋寒光凛凛,气势非凡。
董卓心中惊疑,问李儒:“此是何人?”
李儒答道:“此乃丁原义儿吕布,字奉先,有万夫不当之勇,主公需暂且避其锋芒。”
董卓闻言,连忙退入园中,不敢外出。
次日,军士来报,丁原率军在城外搦战,指名辱骂董卓。
董卓大怒,亲自率领大军,与李儒一同出营迎战。
两军阵前,吕布头戴束发金冠,身披百花战袍,擐唐猊铠甲,系狮蛮宝带,纵马挺戟,随丁原出阵。
丁原指着董卓,厉声怒骂:“国家不幸,阉宦弄权,万民涂炭。汝无尺寸之功于朝廷,竟敢妄议废立,欲乱我大汉江山!”
董卓尚未答话,吕布早已策马奔腾,手持方天画戟,直杀过来。
其势如猛虎下山,锐不可当,董卓军无人能挡,慌忙败退。
丁原趁机挥军掩杀,董卓大军大败,溃退三十余里,方才安营下寨。
董卓聚众将商议,长叹道:“吾观吕布,乃世间少有的虎将,英勇无双,若能得此人相助,何愁天下不定!”
帐下虎贲中郎将李肃上前道:“主公勿忧,某与吕布乃是同乡,深知其为人,此子勇而无谋,见利忘义。某凭三寸不烂之舌,定能劝说吕布斩杀丁原,归顺主公。”
董卓大喜,问道:“汝需用何物,方能说动吕布?”
李肃道:“主公有名马赤兔,日行千里,渡水登山,如履平地,需以此马相赠,再辅以金珠宝贝,收买其心,吕布必然背叛丁原,前来归降。”
董卓转头问李儒,李儒道:“主公欲取天下,岂会吝惜一匹战马!”
董卓欣然应允,即刻命人牵出赤兔马,又取黄金一千两、明珠数十颗、玉带一条,交予李肃。
李肃带着礼物,前往吕布营中,伏路军士将其围住,李肃道:“速去禀报吕将军,有故人前来相见。”
军士入内通报,吕布命其入见。
李肃见到吕布,拱手道:“贤弟别来无恙!”
吕布还礼道:“久未相见,兄长如今身居何处?”
李肃道:“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。闻贤弟匡扶社稷,不胜欣喜。今有良马一匹,日行千里,渡水登山,如履平地,名曰赤兔,特献与贤弟,助贤弟建功立业。”
吕布命人牵过赤兔马,定睛一看,只见那马浑身上下,如烈火般赤红,无半根杂色,从头至尾长一丈,从蹄至项高八尺,嘶喊咆哮之时,有腾空入海之状,端的是世间罕见的龙驹。
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:
奔腾千里荡尘埃,渡水登山紫雾开。
掣断丝缰摇玉辔,火龙飞下九天来。
吕布大喜过望,连声道谢:“兄长赠予如此龙驹,布不知何以回报!”
李肃笑道:“某乃为义气而来,岂望回报!”
吕布设宴款待李肃,酒至酣处,李肃道:“某与贤弟甚少相见,然令尊却时常与我相会。”
吕布疑惑道:“兄长醉了,先父去世多年,岂能与兄长相会?”
李肃大笑道:“非也,某说的乃是今日丁原刺史。”
吕布闻言,面露惶恐,叹道:“某在丁原麾下,实属无奈之举。”
李肃趁机劝道:“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,四海之内,谁人不钦敬?功名富贵,唾手可得,为何言无奈,屈居人下?”
吕布长叹道:“布飘零半生,只恨未遇明主。”
李肃笑道:“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贤弟若不早做抉择,日后必追悔莫及。”
吕布问道:“兄长在朝中,观何人堪称当世英雄?”
李肃道:“某遍观群臣,皆不如董卓。董公为人敬贤礼士,赏罚分明,胸怀大志,终成大业。”
吕布闻言,心动不已,道:“某欲投奔董公,只恨无有门路。”
李肃闻言,当即取出金珠、玉带,摆在吕布面前。
吕布大惊,问道:“兄长何来如此宝物?”
李肃屏退左右,低声道:“此乃董公久慕贤弟大名,特意令某赠予贤弟,赤兔马亦是董公所赠。”
吕布又惊又喜,道:“董公如此厚爱,布当以何相报?”
李肃道:“如某这般不才之人,尚能任虎贲中郎将,贤弟若归降董公,必定高官厚禄,贵不可言。”
吕布沉吟道:“只恨无涓埃之功,作为进见之礼。”
李肃见状,进一步激道:“功劳只在翻手之间,就看贤弟肯与不肯了。”
吕布沉吟良久,咬牙道:“吾欲杀丁原,率军归降董卓,兄长以为何如?”
李肃大喜,道:“贤弟若能如此,乃是盖世奇功!事不宜迟,需速速决断。”
当夜二更,吕布提刀径直闯入丁原帐中。
丁原正秉烛观书,见吕布进来,问道:“吾儿前来,有何事?”
吕布怒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吾乃堂堂大丈夫,安肯做汝之子!”
丁原大惊,道:“奉先为何突然变心?”
吕布喝道:“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,岂能郁郁久居人下!”
言毕,一刀砍下丁原首级,随即提首出帐,大呼左右:“丁原不仁,吾已杀之。肯从吾者,在此留守;不愿从者,尽可离去!”
军士见主将被杀,四散而逃,大半兵马离去。
次日,吕布手持丁原首级,前往董卓大营归降。
董卓见之,大喜过望,当即设宴相待,亲自下拜道:“卓今日得将军,如旱苗得甘雨也!”
吕布顺势跪拜于地,道:“公若不弃,布愿拜公为义父。”
后人有诗叹曰:
丁原忠义殒沙场,吕布贪利忘纲常。
三姓家奴留骂名,翻手便将旧主亡。
赤兔金珠迷素志,勇力无双少脊梁。
空负骁雄千古憾,青史长书不义章。
董卓赐吕布金甲锦袍,二人畅饮尽欢。
自此,董卓威势更盛,自领前将军事,封弟董旻为左将军、鄠侯,擢升吕布为骑都尉、中郎将、都亭侯,倚为心腹。
昭宁元年(公元189年)八月下旬,董卓吞并丁原全部兵马,彻底掌控洛阳禁军,京城兵权尽归其手,再无顾忌。
李儒再次劝说董卓早日定下废立大计,又进言道:“主公初掌朝政,需收揽天下士人之心。陈留蔡邕,乃一代名儒,为海内士林所敬仰;颍川荀爽,经学泰斗,世人称‘荀氏八龙,慈明无双’。此二人若能为主公所用,天下士人必然倾心归附。蔡邕因党锢之祸被罢官,荀爽隐居不仕,主公可一并征召,厚礼相待,彰显敬贤爱才之心,四方贤才必闻风而来。”
董卓闻言,深以为然,即刻派遣使者,携带厚礼,分头征召蔡邕、荀爽。
一切安排妥当,董卓于宫中设宴,会集满朝公卿,令吕布率领千余名甲士,侍卫左右,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。
酒行数巡,董卓按剑而起,厉声喝道:“今上懦弱无能,无威仪,不足以奉宗庙社稷。吾将效仿伊尹、霍光,废少帝为弘农王,立陈留王为帝。有敢不从者,斩!”
群臣惶恐,无人敢出言应对。唯有中军校尉袁绍挺身而出,厉声驳斥:“今上即位不久,并无失德之处,汝欲废嫡立庶,分明是谋逆造反!”
董卓怒目圆睁,喝道:“天下之事,皆在我手!我欲为之,谁敢不从!汝以为我手中宝剑不利乎!”
袁绍亦拔剑出鞘,凛然道:“汝剑利,吾剑未尝不利!”
二人在筵前剑拔弩张,对峙而立,气氛瞬间凝滞,百官尽皆失色。
董卓欲当场斩杀袁绍,李儒连忙上前阻拦,低声道:“大事未定,天下未平,不可妄杀名士,以免激起众怒。”
董卓闻言,强压怒火,暂且隐忍。
袁绍手持宝剑,辞别百官,昂然而出,将符节悬挂于东门,率领心腹,直奔冀州而去。
昭宁元年(公元189年)八月末,袁绍弃官逃至冀州,关东各州郡反董之势,悄然酝酿。
董卓转头问太傅袁隗:“汝侄无礼,吾看在你的面上,暂且饶过。废立之事,你意下如何?”
袁隗惧怕董卓淫威,连忙道:“太尉所见极是。”
董卓环视群臣,厉声道:“敢有阻拦此大事者,以军法处置!”
群臣震恐,纷纷俯首,皆言唯董卓之命是从。
宴罢,卓问侍中周毖、校尉伍琼曰:“袁绍此去若何?”
周毖曰:“袁绍忿忿而去,若购之急,势必为变。且袁氏树恩四世,门生故吏遍于天下;倘收豪杰以聚徒众,英雄因之而起,山东非公有也。不如赦之,拜为一郡守,则绍喜于免罪,必无患矣。”
伍琼曰:“袁绍好谋无断,不足为虑;诚不若加之一郡守,以收民心。”
卓从之,即日差人拜绍为渤海太守。
昭宁元年(公元189年)九月甲戌日,董卓请少帝登临嘉德殿,大会文武百官,下诏改元永汉。
董卓手持利剑,当众命令李儒宣读废帝策文:“孝灵皇帝,早早驾崩,皇帝承继大统,四海之内,皆望其能安定天下。然皇帝天资轻佻,威仪不整,居丧期间,懈怠无礼;皇太后教导无方,无母仪天下之态,理政荒乱。陈留王刘协,圣德卓著,言行规矩,宜承大汉基业。今废皇帝为弘农王,皇太后归还朝政,立陈留王为皇帝。”
策文宣读完毕,董卓呵斥左右,将少帝扶下殿台,解下皇帝玺绶,命其面朝北方,跪地称臣。
何太后与少帝相拥痛哭,群臣目睹此景,无不悲痛,却敢怒不敢言。
阶下尚书丁管怒火攻心,手持象简,愤怒高叫:“贼臣董卓,敢行欺天谋逆之事,吾愿以一腔热血,溅汝一身!”
言罢,挥起象简,直砸董卓。
董卓大怒,命武士将丁管推出斩首,丁管一路骂不绝口,至死神色不改,尽显忠臣气节。
董卓请陈留王登殿即位,是为汉献帝,时年仅有九岁。
群臣朝贺完毕,董卓下令,将何太后、弘农王及帝妃唐氏,囚禁于永安宫,封锁宫门,严禁群臣擅自入内,严加看管。
可怜少帝四月登基,至九月便被废黜,在位不过五月,便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。
后人有诗叹曰:
灵帝驾崩汉室倾,九岁稚主登龙庭。
一岁频改元号易,汉家纲纪尽崩倾。
权臣弑后废先帝,四方豪强竞起兵。
东汉江山分崩裂,三国帷幕自此兴。
董卓自封太尉,总揽朝政大权,永汉元年(公元189年)十一月,董卓再自称相国,享有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、剑履上殿的特权,权势滔天,无人能及,又封其母为池阳君,极尽奢靡。
且说蔡邕,素来耻于董卓为人,接到征召诏书,断然推辞,不肯赴任。
董卓勃然大怒,遣人威胁蔡邕:“若敢不来入京,即刻诛灭你三族!”
蔡邕惧怕祸及家人,无奈之下,只得应召,入京拜见董卓。
董卓见到蔡邕,喜出望外,当日便拜其为侍中,凡事皆向其咨询,礼遇甚厚。
再说荀爽,董卓久闻其经学盛名,强行征召其入朝,先拜为平原相;荀爽行至宛陵,朝廷又追下诏书,拜为光禄勋;到任三日,再度升迁为司空,从白衣百姓一跃位列三公,世人皆称“白衣登三公”。
荀爽入朝之后,董卓亦对其优礼相待,欲借其名望,震慑朝野士人。
永汉元年(公元189年)十二月,朝廷调整三公之位,以黄琬为太尉,杨彪为司徒,荀爽为司空,随即下诏,废除光熹、昭宁、永汉三个年号,恢复称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。
至年末,献帝再下诏书,改次年为初平元年(公元190年)。
少帝被囚永安宫中,与何太后、唐妃朝夕相对,衣食日渐短缺,受尽冷遇,终日以泪洗面。
一日,少帝见庭院中双燕翻飞,触景生情,随口吟出一首悲怨之诗,抒发心中愤懑。
诗曰:“嫩草绿凝烟,袅袅双飞燕。洛水一条青,陌上人称羡。远望碧云深,是吾旧宫殿。何人仗忠义,泄我心中怨!”
诗句很快传入董卓耳中,董卓冷笑道:“此子心怀怨望,作诗泄愤,杀之有名矣。”
当即命李儒带领十名武士,入宫弑杀少帝。
少帝与何太后、唐妃正在楼上,见李儒带兵闯入,心中惊惧。
李儒端着鸩酒,逼迫少帝喝下。少帝惊问:“此是何物?”
李儒道:“此乃董相国所赐的寿酒。”
何太后厉声呵斥:“既说是寿酒,汝可先饮!”
李儒大怒,喝道:“汝敢违抗相国之命,不肯饮下?”
当即呼唤左右,将短刀、白练扔在三人面前,厉声道:“寿酒不饮,便选此二物自尽!”
唐妃跪地哭求:“妾身愿代帝饮酒,只求公保全太后与大王性命。”
李儒厉声叱道:“汝是何等卑贱之人,岂能代王赴死!”
何太后悲痛欲绝,大骂何进无谋,引贼入京,致使全家遭祸,汉室倾覆。
帝曰:“容我与太后作别。”
乃大恸而作歌,其歌曰:“天地易兮日月翻,弃万乘兮退守藩。为臣逼兮命不久,大势去兮空泪潸!”
唐妃亦作歌曰:“皇天将崩兮后土颓,身为帝姬兮命不随。生死异路兮从此毕,奈何茕速兮心中悲!”
歌罢,相抱而哭。
李儒叱曰:“相国立等回报,汝等俄延,望谁救耶?”
太后大骂:“董贼逼我母子,皇天不佑!汝等助恶,必当灭族!”
儒大怒,双手扯住太后,直撺下楼;叱武士绞死唐妃;以鸩酒灌杀少帝。
李儒回报董卓,董卓命人将其草草葬于城外,毫无帝王葬礼之仪。
自此之后,董卓愈发肆无忌惮,每夜入宫,奸淫宫女,夜宿龙床,亵渎皇室,恶行累累。
一日,董卓率军出城,行至阳城,恰逢二月村民举办社赛,男女老少,齐聚一处,热闹非凡。
董卓竟下令军士,将村民团团围住,肆意屠杀,掳掠村中妇女、财物,将上千颗百姓头颅悬挂于车下,扬言是剿贼大胜而归,在城门外焚烧人头,将掳来的妇女、财物分予麾下军士,残暴不仁,令人发指。
越骑校尉伍孚,字德瑜,目睹董卓种种暴行,心中愤恨难平,决意刺杀此贼。
伍孚在朝服之内披上软甲,暗藏短刀,伺机行刺董卓。
一日,董卓入朝,伍孚在阁下相迎,趁其不备,拔刀直刺董卓。
董卓天生膂力过人,当即双手死死抠住伍孚,吕布闻声闯入,将伍孚揪倒在地。
董卓怒问:“何人指使你谋反?”
伍孚瞪目怒喝:“汝非我君,我非汝臣,何反之有!汝罪恶滔天,罄竹难书,天下人人皆愿诛汝!吾恨不能将你车裂,以谢天下苍生!”
董卓暴怒,命武士将伍孚拖出,凌迟处死,伍孚至死,骂声不绝,忠勇之气,撼动天地。
后人有诗赞曰:
越骑伍孚怀烈胆,暗藏利刃诛奸顽。
身遭惨戮忠魂在,浩气长存天地间。
且说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九月,广宗大营。
卢植正与张锋登上营楼,远眺四方山川,指点地形,商议黄巾余寇的剿抚方略。
张锋侍立一旁,躬身聆听恩师教诲,言辞恭谨,进退有度,将卢植所言兵法谋略、安民之道,一一铭记于心。
忽一日,军中快马自洛阳疾驰而来,呈上加急密报,张锋连忙递予卢植。
卢植展开密报,尚未读毕,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,须发皆张,厉声怒斥:“国贼董卓,逆天肆逆,废帝弑后,擅杀忠良,祸乱朝纲,倾覆社稷!吾身受国恩,位列朝臣,岂能坐视不管,任由奸贼败坏大汉江山!吾当即刻起兵,进京勤王,清君侧,诛国贼,安定宗庙!”
张锋闻言,亦是怒发冲冠,按剑上前,愤然道:“董卓倒行逆施,悖逆天道,屠戮忠良,四海之内,无不愤恨!恩师若举义兵,锋愿为先锋,率领死士,率先攻入洛阳,斩下国贼首级,以谢天下苍生!”
然彼时广宗黄巾余孽尚未清剿干净,冀州、青州之地刚刚平定,流民未安,大军一旦轻举妄动,地方必将再度陷入战乱,百姓重遭涂炭。
卢植强压心中怒火,反复权衡利弊,沉声道:“贼寇未平,百姓初安,大军不可轻动。吾意已决:留下一万二千步卒,尽数交由你统领,继续清剿黄巾余孽,招抚流亡百姓,修缮城池堡垒,劝课农桑,务必保住青、冀二州安宁,绝不可让百姓再受兵戈之苦。”
言毕,卢植即刻传令,亲自率领三千轻骑,披甲执兵,星夜奔赴洛阳,欲以一己忠直,当面斥责董卓,力挽狂澜,匡扶汉室。
临行之际,卢植紧紧握住张锋的手,泪流满面,殷殷嘱托:“老夫此次前往洛阳,凶多吉少,生死难料。汝统领这支兵马,镇守这片疆土,切记,万事当以百姓为本,以安定为要,护青、冀二州生灵免遭涂炭,便是继承了吾毕生的志向!
老夫当日为汝取字‘子守’,绝非让汝固守一城一池,而是要汝守心、守民、守道、守土,坚守仁心,不负百姓,恪守正道,守护疆土,切勿以杀伐为能事,切勿以战功为执念,能安民定国,方为世间真丈夫、真将帅!”
张锋闻言,泪如雨下,双膝跪地,以弟子大礼叩拜,叩首至额头出血,沉声道:“恩师肺腑之言,弟子刻骨铭心,此生绝不敢忘!弟子定当抚恤百姓,整军经武,清剿余寇,固守疆土,绝不辜负恩师重托,绝不辜负天下黎民百姓!”
卢植长叹一声,挥泪登车,翻身上马,率领三千轻骑,拔营起寨,一路向西,星夜兼程,奔赴洛阳。
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九月下旬,卢植率领轻骑刚入洛阳城郊,便陷入董卓预先埋伏的数万甲士的重重围困。
三千轻骑皆是忠勇之士,拼死血战,无不以一当十,然寡不敌众,最终尽数殉国,无一人投降。
卢植孤身一人,奋力拼杀,连斩董卓军士数十人,终因体力不支,寡不敌众,被敌军擒获。
董卓素来忌惮卢植忠直刚烈,又恐其号召天下士人起兵讨伐自己,不敢公开将其处死,便密令心腹武士,在狱中暗中下手,用鸩酒毒杀卢植,对外谎称卢植因病重身亡。
卢植临死之际,面朝北方,对着皇室方向叩拜,仰天长呼:“臣力竭矣,恨不能诛杀此国贼,以安汉室!愿苍天庇佑大汉,早日扫清妖孽,安定天下!”
言罢,饮尽鸩酒,愤然离世,终年五十二岁。
其子卢毓冒着风险,收敛父亲尸骨,秘密返乡安葬,全家闭门不出,远离乱世纷争。
后人有诗赞曰:
卢公汉室栋梁臣,刚直不阿敢谏诤。
广宗破贼扬威名,洛阳勤王存义胆。
不与奸邪同浊世,甘抛热血洒黄泉。
一生夙愿唯安民,遗志尽托张子守。
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九月末,卢植殉国的噩耗,传至广宗大营。
张锋正在军营巡查,检阅兵马,听闻恩师死讯,如遭晴天霹雳,当场昏厥在地。
左右将士慌忙上前施救,良久,张锋方才悠悠醒转。
醒来之后,张锋悲痛欲绝,披散头发,赤着双脚,泪尽继而泣血,亲自率领全军将士,身着白色孝服,在大营正中设立卢植灵位,供奉香烛祭品,全军哀声震天,响彻四野。
张锋伏在灵前,顿首出血,泣血立誓:“弟子张锋,承蒙恩师知遇之恩、授业之德、托孤之重!今日在此,对天立誓:此生必定平定战乱,安抚百姓,诛灭董卓等奸凶,上安汉室社稷,下护黎民苍生,继承恩师未竟之志,完成恩师未了之业!若违此誓,天人共戮,万死不赦!”
三军将士听闻张锋誓言,无不潸然泪下,纷纷振臂高呼,愿追随张锋,效死力,报师仇,安百姓。
自此,张锋独自统领卢植旧部,驻守广宗,一边清剿黄巾残余匪患,招抚流离失所的百姓,一边开仓放粮,抚恤民生,整顿军备,厉兵秣马,静观天下时局变化,积蓄力量,只为他日诛杀国贼,继承恩师遗志,安定天下。
正是:
董卓篡逆乱京华,忠良卢公殒黄沙。
少年泣血承遗志,独领雄师护万家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