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J,西郊。
749局总部的地面部分看起来就是一栋普通的灰色办公楼,六层,外墙刷着防水涂料,门口挂着“中国特殊异能调查局”的牌子,低调得像个街道办事处。
地下不是。
地下挖了十二层,最深的地方离地面六十米。电梯要换三次,每一层都有独立的生物识别系统。异能屏蔽装置二十四小时开着,连一只带异能的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地下五层,会议室。
长方形的桌子,坐了七个人。墙上的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幅东南亚地图,马六甲海峡的位置被标成了红色。
“太平洋阵线那边正式发文了,”坐在主位的人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“新加坡超自然调查部队已经完成建制,下个月开始正式执行区域任务。”
他叫陈远山,749局副局长,分管东南亚事务。五十七岁,头发白了一半,但精神很好。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壁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几个字,漆都磨掉了一半。
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问,“太平洋阵线下面挂了多少个部门了?”
“霓虹、澳大利亚、纽西兰、高丽大韩,加上新加坡,五个。”旁边的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,“还有几个太平洋岛国,挂着名,不算正式编制。”
“新加坡这是铁了心要往那边靠了。”
“人家往那边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,”陈远山拧开保温杯,吹了吹热气,“新加坡向西看,看了快一百年了。路线没变过。我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他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头疼是头疼,但意料之中的事。新加坡那个位置——马六甲海峡的入口,全球三分之一的贸易要从他们门口过。他们要是不找个靠山,自己扛不住。太平洋阵线给钱给装备给技术,他们没理由不接。”
“问题是,”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人开口,“新加坡那支部队,编制不大,但位置太敏感了。马六甲海峡,我们百分之八十的进口原油要走那条路。他们要是跟太平洋阵线绑死了,以后我们在那条水道上的话语权……”
“没那么严重,”陈远山摆了摆手,“新加坡是新加坡,太平洋阵线是太平洋阵线。新加坡人精明得很,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个篮子里。他们加入太平洋阵线,是买保险。跟我们保持关系,也是买保险。两边都不得罪,两边都留着门。这是他们一百年来的活法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再说了,那支部队里,从上到下,百分之七十是华人。跟我们说话说一样的语言,过年贴一样的春联,清明烧一样的纸钱。这些东西,太平洋阵线给不了。”
有人笑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了。
“不过,”陈远山话锋一转,“该盯的还是要盯。不是盯新加坡,是盯太平洋阵线。新加坡那支部队的动静,我们要掌握。不是搞情报渗透——是心里有数。他们在马六甲做事,我们在马六甲也有船有人。各走各的道,但别撞上。”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人。
“东南亚那边,最近还有什么消息?”
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翻开笔记本。
“槟城那边,张家的事。”
“哪个张家?”
“槟城张家。主支的。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——张弦。”
陈远山的手停在保温杯上。
“十八公子?”
“对。十八公子,张弦。今年十八岁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陈远山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说。”
年轻人翻了翻笔记本。
“张弦目前的状况——人在金陵,被沈梦和张枫收养。身上的降头还在,但控制得比以前好。他那个养母沈梦——”
“沈梦我知道,”陈远山打断他,“金陵沈家的闺女。她外公那辈的事,档案室里能翻出来。她怎么了?”
“她在查张家的旧账。主要是二战前后那段历史。新加坡张家那一支,当年跟日本人做过生意。槟城张家这边,也有人给日本宪兵队当过翻译官。沈梦在挖这些事。”
陈远山皱了皱眉。
“她挖这些干什么?”
“为了张弦。她怀疑张弦身上的降头跟张家内部的人有关。具体是谁,她还没查出来。但她已经跟张枫——就是她丈夫,张弦的养父——提了,要见张家七公子。”
“张家的七公子?”
“对。学美术的,有异能,跟时间有关。看起来二十多岁,实际年龄比张枫还大三岁。沈梦怀疑他知道一些事,但没说出来。”
陈远山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
“沈梦这个人……你们了解多少?”
那个年轻人翻了翻前面的页。
“沈梦,华国金陵人。七岁开始跟着张枫接触异世界——魔法世界、修仙世界都有涉及。修炼体系是华国这边的,道家和民间法脉的东西都有涉猎。十六岁考上金城艺术学院运动舞蹈专业,二十岁毕业,二十一岁结婚,二十二岁生女。目前三十五岁,异能以灵魂感知为主,能辨别真伪。性格——”
“性格不用念,”陈远山打断他,“我见过她父亲。沈家那几代人,都硬气。她外曾祖父的事,你们知道吗?”
桌上几个人点了点头。
“林天赐。金陵裁缝。1937年之后,给抵抗组织做过旗子。被日本宪兵队抓走,再没回来。”
陈远山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念一段档案。
“沈家的人,骨头硬。这个沈梦,十四岁就往身上纹身,十六岁考运动舞蹈——她家里想让她学民族舞,她不干。这种人,认准了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。
“她现在在查张家那些旧账。张家的历史——二战那一段,确实不好看。新加坡那支取了日本名字,槟城那支有人当了翻译官。这些事,一百多年了,张家自己都不提。沈梦翻出来,是为了张弦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张弦那个孩子,十八岁,身上背着降头,被预言活不过二十五。从槟城到金陵,被沈梦收养。他那个降头——到底是谁下的,为什么下,跟张家内部有没有关系——这些事,沈梦在查,我们也在看。”
“我们也要查吗?”有人问。
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主动查。但信息要收集。张弦那个孩子……他姓张,是槟城张家的人。槟城张家跟新加坡张家不一样。新加坡那支向西看了快一百年了,槟城这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槟城这支,根扎得深。他们虽然在马来西亚,但跟华国的联系一直没断过。张弦那个孩子,如果只是被下降头,那是他们家的事。但沈梦怀疑这跟张家内部的人有关系——那就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了。”
他拿起保温杯,发现里面没水了,又放下。
“张家在东南亚三四百年了,根深叶茂。新加坡那支是向西看的,槟城这支……怎么说呢,比新加坡让人放心一些。不是说他们偏向谁,是他们没把根断掉。张弦那个孩子,就算被沈梦收养了,就算人在金陵,他姓张,他是槟城张家的人。这一点,变不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地下五层没有窗,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片竹林。
“沈梦查那些旧账,随她去查。我们不干涉,不介入。但张弦的事——留意着。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那个孩子本身。一个十八岁的孩子,身上背着降头,被人叫‘十八公子’,从槟城到金陵,寄人篱下。不容易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还有,新加坡那支部队的事,发一个通报给东南亚各站点。让他们知道就行,不用特别反应。新加坡加入太平洋阵线,不是新闻。他们要是不加入,那才是新闻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,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。
“散会吧。”
人陆续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远山和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。
“陈局,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新加坡那支部队里,有一个人——张引。张家在新加坡那支的,十五公子。十九岁。他爸张盛是新加坡公务员,管赌场的。他妈林含是新加坡林家的人。”
陈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张引跟张弦是堂兄弟。一个新加坡的十五公子,一个槟城的十八公子。两家虽然是同一个张家,但走了不同的路。新加坡那支向西看,槟城这支……没那么西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沈梦收养了张弦,但跟张引也保持联系。前几天还把张引叫到家里,聊了一下午。聊完之后,张引从她家出来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她动手了?”
“没有。沈梦那个人不动手。她用异能。灵魂感知,能辨真伪。你跟她说一句话,是真的假的,她当场就知道。张引那孩子……被她说了一下午,估计什么都藏不住了。”
陈远山站起来,把保温杯揣进口袋里。
“张引那个孩子,十九岁,双子座,六月六号生的。六六大顺,但在西方,六是恶魔的数字。我不信这些。但那个孩子太聪明了——聪明到什么事都能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
“沈梦敲打他是对的。那种孩子,没人敲打着,容易走歪路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。
马六甲海峡,红色的标记,像一条细细的血线。
“新加坡那支部队,张引在里面。槟城那个张弦,在金陵。一个十五公子,一个十八公子。同一个张家,两条路。”
他推开门。
“看看他们怎么走吧。”
陈远山没走。
他回到办公室,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拉开抽屉,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抽出来几张纸,最上面那张是一份简历一样的文件,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表情严肃,嘴角微微往下撇。看着像二十出头,但眼神不像。那种眼神,不是年轻该有的。
他看了一眼名字。
张枫。
槟城张家,主支,七公子。
他把简历翻到第二页。这一页是手写的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糊了。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东西,那时候他还在东南亚站当情报员。
“张枫,男,一九七七年生。槟城张家主支第七子。幼年即显露异能,具体能力不详,初步判断与时间相关。十三岁时随家族长辈进入异世界——魔法类世界。十五岁独自进入修仙类世界,停留时间约两年(异世界时间流速与现世不同,具体比例不详)。十七岁返回现世,容貌停留在二十岁左右。”
他翻到第三页。
“张枫性格沉稳,不善言辞,但观察力极强。与金陵沈家之女沈梦自幼相识,二人关系密切。沈梦七岁时由张枫带入异世界,自此开始接触异能修炼。沈梦的修炼体系以华国道家和民间法脉为主,但与张枫的引导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张枫目前定居新加坡,与沈梦结婚,育有二女。职业为职业画家,主攻油画。社交圈极窄,除了家人和少数几个朋友,几乎不与外界往来。在张家内部,他属于‘不理事’的那一类——不参与家族生意,不插手家族事务,不站队。”
陈远山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刚才会议室里那个年轻人,叫宋远。二十七岁,去年刚从东南亚站调回总部,对那边的情况熟。
“陈局,您还没走?”
“没走。坐。”
宋远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之前在槟城待过?”
“待过三年。”
“张枫这个人,你见过吗?”
宋远点了点头。
“见过两次。一次是在槟城家宴上,一次是在金陵——他陪沈梦回娘家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宋远想了想。
“不好说。话很少,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。看起来像个画画的——安安静静的,穿衣服也素,不像是有什么异能的人。但你知道他有异能,你知道他活了几十年还跟二十多岁一样,你就觉得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他像一面湖。水面很平,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。”
陈远山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说法,倒是挺形象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简历,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“他跟沈梦怎么认识的?”
“从小就认识。张枫小时候在金陵住过一段时间——他母亲是金陵人,把他送回去读过书。幼儿园和小学三年级之前,他跟沈梦是同班同学。后来他回了槟城,两个人没断过联系。张枫每次来中国,都会去金陵看沈梦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是——他带沈梦进了异世界。沈梦七岁那年,张枫带她穿到了一个魔法世界。之后又去过修仙世界、灵异世界,次数多了,沈梦的修炼体系就慢慢搭起来了。沈梦的底子,可以说就是张枫打下来的。”
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张枫的异能,到底是什么?”
宋远摇了摇头。
“不确定。局里的档案里只写了‘时间相关’,具体的没人知道。有人说他能让时间变慢,有人说他能看到过去和未来,也有人说他其实什么都不能做,只是活得比别人久而已。”
“他自己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张枫这个人,从来不谈自己的异能。你要问他,他就笑笑,不说话。”
陈远山把简历放回信封里,塞回抽屉。
“太平洋阵线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宋远翻开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新加坡超自然调查部队正式建制之后,太平洋阵线给了他们一批新装备。主要是霓虹那边出的——异能抑制装置、异能探测仪、还有一批特制的枪械和弹药。技术上比我们用的要先进一些。”
“霓虹出的?”
“对。太平洋阵线的技术核心,说白了就是霓虹加希伯来。霓虹那边有电子和精密制造,希伯来那边有军工和情报技术。新加坡拿到的东西,是霓虹产的——金川工业的东西。”
陈远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金川工业?”
“对。金川工业,霓虹最大的军工联合体,也是太平洋阵线的主要技术供应商之一。他们生产的异能装备,在全球市场上算是第一梯队。我们这边——749局的装备,大部分是自主研发的,也有一些是从俄罗斯和东欧那边引进的。跟金川的东西比起来,各有优劣。”
“他们的优势在哪?”
“小型化和集成化。金川的异能抑制装置,能做到手电筒那么大,有效半径五十米。我们这边最小的,也要背包那么大。他们的异能探测仪,灵敏度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左右。”
陈远山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宋远看了他一眼,继续说。
“新加坡那支部队,这次拿到的东西里,还有一批特制的子弹。弹头上镀了一层合金——具体成分不清楚,但据说是金川工业的专利技术,对异能者有很强的穿透和抑制效果。”
“这种子弹,对修仙体系的人有用吗?”
宋远愣了一下。
“理论上……应该有用。异能和修仙,虽然修炼路径不同,但本质上都是对能量的运用。金川那套技术,针对的是能量本身,不分东方西方。”
陈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刚才说,太平洋阵线的技术核心是霓虹和希伯来?”
“对。”
“霓虹牵头,新加坡加入。一个在二战的时候侵略过东南亚的国家,牵头成立了太平洋阵线,然后新加坡加入了这个组织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宋远没接话。
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新加坡那支部队里,有一个人叫张引?”
“对。张家在新加坡那支的,十五公子。”
“他的资料,你有吗?”
宋远翻了翻笔记本,抽出来一页纸。
“张引,男,二〇四一年生。新加坡华人,祖籍福建漳州。父亲张盛,新加坡公务员,管赌场的。母亲林含,新加坡林家长女。张引是独子,在张家同辈中排行第十五,所以叫十五公子。”
“学历?”
“南洋艺院在读,主修绘画。跟张枫一样,学美术的。但他什么都学——油画、水彩、马克笔,都画得不错。记忆力很好,过目不忘那种。从小就立志当公务员,跟他爸一样。”
“异能呢?”
“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异能。但局里的评估报告上写了一句——‘潜在异能倾向,类型不明’。就是说他可能有什么还没觉醒的东西,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”
陈远山接过那页纸,看了一遍。
“双子座,六月六号生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六六大顺。”
宋远没说话。
陈远山把纸还给他。
“你说,新加坡那支部队,是在模仿我们?”
宋远想了想。
“不算模仿。749局的历史比他们长得多,体系也比他们完整。但他们那套东西——科技加异能,多国联合——跟我们确实不一样。说模仿谈不上,但……参考肯定是有的。毕竟全球异能觉醒之后,每个国家都在做类似的事。谁抄谁,说不清楚。”
陈远山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BJ的天,灰蒙蒙的,看不到几颗星星。
“新加坡那支部队,模仿不模仿我们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他们在马六甲,我们在南海。两条水道,挨着的。以后打交道的时候不会少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张引那个孩子,你留意一下。不是搞情报渗透——就是留意。一个十九岁的孩子,张家在新加坡那支的独子,在新加坡调查部队里服役。他以后的路,会怎么走,值得看一看。”
“您觉得他会往上走?”
“不是往上走不往上走的问题,”陈远山说,“是方向的问题。张家在东南亚三四百年了,根深叶茂。新加坡那支向西看了快一百年,槟城那支没那么西。张引是新加坡那支的,张弦是槟城那支的。一个十五公子,一个十八公子。一个在太平洋阵线里服役,一个被沈梦收养了,人在金陵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保温杯。
“两条路。一个往西,一个——不能说往东,但至少没往西。沈梦收养张弦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她那个人,看着大大咧咧的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她收养张弦,一方面是因为张弦命苦,另一方面——她在张家内部,选了一边。”
宋远愣了一下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沈梦在站队?”
“不是站队,”陈远山摇头,“是她心里有一杆秤。新加坡那支,向西看了一百年,跟霓虹人做过生意,取了霓虹名字。槟城那支,则是选择抗击霓虹国,但根没断。沈梦选张弦,不是选槟城,是选一个——没被彻底西化的人。”
他拧开保温杯,发现里面还是没水。
“当然,这是我猜的。沈梦那个人,你不跟她当面聊,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”
他把保温杯放回桌上。
“行了,不早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宋远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陈局,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枫……他最近在画一幅画。据说是画给沈梦的,画了快一年了,还没画完。”
陈远山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画?”
“不知道。张枫画画的时候不让任何人看。但沈梦有一次在家宴上跟人提了一句,说——‘他在画一个地方,是我小时候他带我去过的。’”
陈远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花谷?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沈梦的档案里写的。她19岁那年,张枫带她去过一个修仙世界,里面有一个地方叫花谷,一年四季都开花。沈梦一直记着。”
他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宋远走了。办公室的门关上。
陈远山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,看了几秒,没有拨出去。
锁屏。
他把手机关上,站起来,关了灯。
办公室里黑了。
窗外BJ的夜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沈梦在厨房里切水果。
张枫在客厅里坐着,面前摆着一壶茶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他没喝,也没动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。
沈梦端着果盘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
“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,手指都在敲膝盖。”
张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停下了动作。
沈梦笑了一下,把果盘放在茶几上。西瓜切成了小块,插着几根牙签。旁边还有一盘龙眼,剥了一半壳,露出白生生的果肉。
“她说几点到?”
“三点。”
沈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两点四十五。
“还有十五分钟。”
她坐下来,靠在沙发上,伸手拿了一颗龙眼放进嘴里。
“你说她这次来,是公事还是私事?”
“都有吧。”张枫说,“访问行程排到下周二,今天是私人时间。她特意空出来的。”
“特意空出来看我们?”
“嗯。”
沈梦嚼着龙眼,没说话。
门铃响的时候,两个人都站了起来。
张枫去开的门。
门打开的时候,外面站着两个人。前面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衫,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,头发挽了一个很简单的髻,耳边垂下来几缕碎发。
她看到张枫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微微欠身。
“张公子,好久不见。”
张枫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公主殿下,请进。”
骄阳走进来的时候,沈梦正好从客厅迎出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骄阳先笑了。
“梦梦。”
沈梦也笑了,走过去拉住她的手。
“瘦了。”
“有吗?我倒是觉得你一点没变。”
“怎么可能没变,我都三十五了。”
骄阳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真的没变。还是跟以前一样。”
沈梦拉着她往客厅走。骄阳路过玄关的时候,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立着的那幅小画——是一幅水彩,画的是漫山遍野的花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花谷。”
“嗯,”张枫在后面应了一声,“前几天翻出来的,放在这儿还没来得及收。”
骄阳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头,继续往客厅走。
三个人坐下来。沈梦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路上堵车吗?”
“有一点,”骄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金陵现在人比我们那边还多。”
“你们那边现在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上次你们来帮忙之后,那些叛军和异兽基本上清干净了。现在剩下的一些小股势力,我们自己能处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但沈梦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“有伤亡吗?”
骄阳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。但比之前好。华国这边帮我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,还留了几个教官在那边教他们怎么用那些……科技装备。”
她说“科技装备”的时候,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还不太习惯这个词。
沈梦点了点头,没追问。
张枫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端着那杯凉茶,一直没喝。
骄阳看了他一眼。
“张公子,你还是不爱说话。”
张枫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听你们说就好。”
骄阳摇了摇头,转向沈梦。
“他还是这样。以前在花谷的时候也是,我跟你说十句,他最多回一句。”
沈梦笑了:“他现在也是这样。跟我也是。”
“那你受得了?”
“受不了也得受啊,都嫁给他十几年了。”
骄阳笑出声来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弯弯的,很好看。她的皮肤很白,是那种透亮的白,跟沈梦的冷白不一样,更像是瓷器上那层釉。
三个人坐在客厅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聊到一半,骄阳忽然看了一眼沈梦的左臂。
“你的纹身还在。”
沈梦低头看了一眼。左臂内侧那行拉丁文,Carpe Diem,墨色还是那么深。
“在。洗不掉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洗?”骄阳说,“我觉得很好看。”
沈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妈当年差点把我腿打断。”
骄阳又笑。她笑的时候,整个人都亮堂起来。
沈梦看着她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十九岁,张枫二十一岁。两个人穿过一个异世界的裂缝,到了一个满地都是妖兽和叛军的地方。
骄阳是那个世界的公主。
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骄阳站在城墙上面,穿着一身白色的战袍,手里握着一把长剑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的头发和战袍一起往后飘。
沈梦在城墙下面抬头看她,觉得这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后来她们才知道,骄阳站在城墙上不是为了迎敌。
她是准备自刎的。
叛军围城,异兽攻门,城里的粮草撑不过三天。她的父王已经战死了,两个哥哥一个被俘一个失踪。朝中大臣跑的跑、降的降,剩下的几个人跪在她面前说——公主,您走吧,留得青山在。
她没走。
她把战袍穿上,把剑擦亮,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叛军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把自己献出去。
不是投降。是用自己的命,换城里百姓的命。
她跟叛军传话说——只要你们退兵,不伤城中一人,我立刻自刎。
叛军答应了。
她把剑横在脖子上的时候,张枫到了。
沈梦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。张枫突然出现在城墙上,就站在骄阳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没有人看到他怎么来的,他就那么出现了,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他伸手握住了那把剑的剑身。
血从他的指缝里淌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城砖上。
骄阳回头看他,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路过的。”张枫说。
他把剑从她手里抽出来,扔在地上。
沈梦从城墙另一边跑上来,气喘吁吁的,手里还拎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叛军手里抢来的刀。
“你跑那么快干嘛!”她冲张枫喊。
张枫没理她,看着骄阳说:“不用死。有人来帮你了。”
骄阳问他谁。
他没回答,只是朝城墙下面指了一下。
骄阳往下看的时候,愣住了。
城墙外面,叛军的阵线后面,出现了很多人。不是修仙界的人,穿着她没见过的衣服,手里拿着她没见过的武器。
那些人的衣服是绿色的,跟山上的树一个颜色。他们排成队形,从侧面包抄过来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声音,像是打雷,又像是山崩,一声接一声的,震得城墙都在抖。
那是炮。
华国官方派来的。
不是一个人两个人,是一支部队。带着装备、带着武器、带着补给。从异世界的裂缝那边,一批一批地过来。
沈梦后来才知道,华国那边接到消息之后,只用了四十八小时就做出了决定。749局牵头,军方配合,调动了一个营的兵力,带着步坦协同的装备,还有几架无人机,穿过异世界裂缝,直接空降到战场侧翼。
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。
叛军被击溃了,异兽被打散了。华国这边也付出了代价——十七个人牺牲,四十多个受伤。
沈梦记得那些牺牲的人的名字。不是因为她记性好,是因为她在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里,一个一个帮他们填过死亡证明。
她那时候才十九岁,学舞蹈的,连血都没怎么见过。但她蹲在那里,手不抖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张枫站在她身后,一句话都没说。
骄阳也在。
她跪在地上,对着那些牺牲的人磕了三个头。
沈梦拉她起来的时候,她的额头磕破了,血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起来,”沈梦说,“他们不是让你跪的。”
骄阳看着她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从那以后,骄阳再也没有提过“自刎”这两个字。
沈梦收回思绪,发现骄阳正看着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你当年站在城墙上的样子,”沈梦说,“那件白战袍,真好看。”
骄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时候我可没想好看不好看,我是准备去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好没死成。”骄阳说,目光不自觉地看了张枫一眼。
张枫端着那杯凉茶,终于喝了一口。
“你们那边现在还有穿战袍的习惯吗?”
“没有了,”骄阳摇头,“现在都穿你们那种衣服了。方便。骑马打仗的时候穿战袍好看,但现在不怎么骑马了。”
“骑什么?”
“车。你们那种四个轮子的车。我学了一个月才学会。”
沈梦笑出声来。
“你学开车?”
“对啊,教官是你们那边留下来的。很凶,老是骂我。”
“你可是公主。”
“公主有什么用?在他眼里,我就是个倒车入库都倒不进去的学员。”
沈梦笑得前仰后合。张枫在边上也笑了,笑得不大,但眼睛弯起来了。
骄阳看着他们两个人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们还是跟以前一样。一个闹,一个看。跟花谷那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沈梦收了笑,看着她。
“你也跟以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一样?”
“好看。”沈梦说,“比我好看。”
骄阳瞪了她一眼。
“胡说。”
“真的,你看你这脸,白的,跟豆腐似的。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,你最白。”
骄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,又看了看沈梦的,再看了看张枫的。
“好像是。你们俩没我白。”
“所以你是公主,我是平民。”
骄阳伸手拍了沈梦一下。
“你再胡说。”
沈梦笑着躲开了。
笑完了,骄阳正色道。
“梦梦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次我来华国,上面的人跟我谈了很多。关于水蓝星的事,关于那些西方势力的事,关于……你们这边的布局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,没插嘴。
“我以前不太懂这些,”骄阳说,“我们那边,就是一个世界,自己过自己的日子。叛军来了就打,打不过就守,守不住就死。没想过那么多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你们来了,华国来了。我才知道,原来外面还有那么大的世界。有水蓝星,有太平洋阵线,有那些西方国家的组织,有东方的联盟。我们修仙界,在你们这个棋盘上,只是其中的一块。”
沈梦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骄阳摆了摆手。
“你不用安慰我。我说这些,不是觉得自己小。我是觉得——我们得站对位置。”
她看着沈梦。
“华国帮过我们。你帮过我们。张公子帮过我们。那些牺牲的人,他们的血还留在我们那边的土地上。我们修仙界,这一辈子,下一辈子,都记得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所以不管外面怎么变,不管太平洋阵线怎么闹,不管那些西方国家怎么搞,我们修仙界,永远站在华国这边。”
沈梦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骄阳的手。
“你这话,应该跟上面的人说。跟我说没用。”
“我跟上面的人说了,”骄阳说,“但我也想跟你说。因为你是我朋友。”
沈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公主,”她说,“站在城墙上要抹脖子那种。”
骄阳笑了。
“那不是傻,那是没办法。”
“现在有办法了?”
“有了。华国教会了我一件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想保护自己的世界,先得看清楚外面的世界。”
张枫在旁边放下茶杯。
“这话说得好。”
骄阳转头看他。
“张公子,你难得夸人。”
“我很少遇到该夸的话。”
骄阳笑了一下,然后忽然想到什么。
“对了,张公子,你是大马人?”
“槟城的。”
“大马……马来西亚?”
“对。”
骄阳点了点头,像是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。
“等到未来哪一天,我们修仙界能够正式访问其他国家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一定要去一趟大马,去槟城看看。”
张枫微微一愣,然后笑了。
“欢迎。”
就两个字。但骄阳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“你那个地方,是什么样子的?”
张枫想了想。
“靠海。老房子多。街上有卖炒粿条的,很香。”
“炒粿条是什么?”
“一种吃的。到时候你来,我带你去吃。”
骄阳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沈梦在旁边看着她俩,忽然插了一句。
“你去了别被他骗了,他就是懒得做饭,带你去外面吃。”
骄阳又笑了。
“那你也去。你做的饭比外面的好吃。”
沈梦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吃过我做的饭?”
“花谷那次。你烤的鱼,虽然烤糊了,但味道很好。”
沈梦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你烤鱼的时候,张公子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都不说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”
沈梦转头瞪了张枫一眼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骄阳说你笑了。”
“她看错了。”
骄阳看着这两个人拌嘴,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还是跟以前一样。”
沈梦哼了一声,拿起一颗龙眼塞进嘴里。
骄阳端起茶杯,把最后一口茶喝完,然后放下杯子。
“我得走了。晚上还有安排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明天还有一天的会,后天就要回去了。”
沈梦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
骄阳在门口停了一下,转过身,看着沈梦。
“梦梦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当年拉住我。”
沈梦看着她,没说话。
骄阳又转向张枫。
“张公子,也谢谢你。谢谢你握住那把剑。”
张枫点了点头。
骄阳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的助理在电梯口等着,帮她按住了电梯门。骄阳走进去,转过身,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沈梦站在门口,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。
“她还是那么好看。”她说。
张枫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“你说她会不会真的来槟城?”
“会。她说话算话。”
沈梦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也说话算话?到时候带她去吃炒粿条?”
“带你一起去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沈梦走回客厅,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茶杯和果盘。
张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说她是最好看的公主。”
沈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她确实好看。”
“你也好看。”
沈梦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嘴巴这么甜?”
张枫没回答,只是笑了一下。
沈梦把茶杯端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。
水流冲在杯壁上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
她想起骄阳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烤的鱼,虽然烤糊了,但味道很好。”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
十九岁。花谷。溪水边。她蹲在石头上,用树枝串了一条鱼,放在火上烤。烤糊了,黑乎乎的,骄阳接过去,咬了一口,说好吃。
那时候她还不怎么会做饭。现在也不太会,但比那时候强。
她关了水龙头,把茶杯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张枫从身后走过来,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花谷。”
“想再去一次?”
沈梦转过身,靠在灶台边上。
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等张弦的事处理完了,等昭昭和汐汐再大一点,等——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不那么闷的时候。”
张枫笑了。
沈梦走过去,在他胸口拍了一下。
“走吧,接孩子去了。昭昭今天有舞蹈课,汐汐有钢琴课。别迟到了。”
张枫点了点头,转身去拿车钥匙。
沈梦跟在他身后,走到玄关换鞋。
换鞋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三十二码。跟昭昭、汐汐一样的码数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脚太小了,站不稳。”
张枫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。
“站不稳就靠着我。”
沈梦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真的嘴巴很甜。”
张枫没说话,伸手把门打开。
门外的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沈梦踩在一块光斑上,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金陵的天,今天很蓝。
她忽然想起骄阳站在城墙上的样子。白色的战袍,手里的长剑,风吹过来的时候,头发和战袍一起往后飘。
那时候骄阳十九岁。
现在她也三十五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“走了。”张枫在电梯口喊她。
“来了。”
沈梦小跑过去,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张引发来的。
“阿姨,下周三我去家里吃饭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,靠着电梯壁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一米六一。三十二码的脚。左臂上纹着拉丁文。
三十五岁。
她笑了一下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张枫先走出去,她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穿过大厅,推开玻璃门。
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沈梦眯了一下眼睛,加快脚步,跟上张枫。
“你走慢一点。”
张枫放慢了脚步。
她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挨在一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