骄阳公主回到下榻的宾馆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金陵的夜晚跟修仙界不一样。修仙界的夜是黑的,黑得纯粹,只有月亮和星星挂在天上,偶尔有几盏灯笼,远远地亮着,像是萤火虫落在地上。金陵的夜不是黑的,是橘红色的,路灯、车灯、高楼上的LED屏,把整座城市照得通亮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身后传来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,面色红润,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。但骄阳知道,这个人叫清风子,今年已经六百三十七岁了。
“公主,南海那边来消息了。”
骄阳转过身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对峙还在继续。越国和菲律宾那边又增派了船,但没敢靠近。我们的人在附近布了一个九宫锁灵阵,方圆五十海里内的异能波动全部被压制了。对方的异能探测设备一到那个范围就失灵。”
骄阳点了点头。
“伤亡?”
“没有。就是耗着。”
清风子说“耗着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骄阳走回沙发边坐下来,示意清风子也坐。
“你说,他们图什么?”
清风子想了想。
“图的是那条水道。马六甲海峡是西边的口,南海是东边的口。谁控制了这两个口,谁就掐住了东亚的命脉。太平洋阵线占了马六甲,就想在南海这边也咬一口。华国不让,就这么简单。”
骄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华国这边……能撑住吗?”
清风子笑了一下。
“公主,您知道华国现在有多少人修仙吗?”
骄阳摇了摇头。
“十四亿人。年满十六岁就可以修。表现优秀的,国家出钱、出资源、出师父。军队里,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军官都修过仙。基层士兵,至少也练过基础功法。不是人人都能修成什么大能耐,但修过和没修过,差别大了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看那些五六十岁的人,看起来跟二三十岁似的。不是整容,是修出来的。华国现在人均寿命一百二十岁,还在往上涨。这东西,不是几个阵法、几件法器能比的。是一个国家,十四亿人,全民都在修。”
骄阳听得入神。
“那异能呢?”
“异能跟修仙不一样。异能是天生的,修仙是后天的。华国这边两头都抓——有异能的进749局,修仙的进国安局异能所,两条线并着走。而且现在还在做一件事——把修仙和异能结合起来。”
“结合?”
“对。用修仙的心法去引导异能,用异能的感知去辅助修仙。这条路,全世界只有华国在走。西方那边搞的是科技加异能,霓虹那边搞的是科技加武士道,跟我们不是一回事。”
清风子说完,看了骄阳一眼。
“公主,您这次来,上面的人有没有跟您提过——让修仙界的修士到南海那边去?”
骄阳点了点头。
“提了。我这次带了十二个人过来。都是我们那边最顶尖的修士。清风子,你是领头的。”
清风子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“你怎么看?”骄阳问他。
“我觉得应该去,”清风子说,“华国帮过我们。没有他们,我们那个世界早就没了。现在他们有需要,我们出人出力,是应该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不光去南海。我想去一趟大马。”
骄阳愣了一下。
“大马?”
“对。马来西亚。槟城。”
骄阳看着他,没说话。
清风子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公主,您知道大马那边有多少华人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七百多万。占大马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多。他们在那边待了几百年,从明朝就开始过去了。根没断——过年贴春联,清明烧纸钱,家里供关公、供观音、供妈祖。跟新加坡那些华人不一样。”
骄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新加坡华人……向西看了一百多年了。从英国殖民那时候就开始,一路看到现在。他们加入太平洋阵线,跟霓虹、跟美国绑在一起。不是说不认祖宗了,是……路走岔了。”
清风子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但大马那边的华人不一样。他们在马来西亚,日子比新加坡华人难得多。马来西亚是马来人的天下,华人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抱团、靠的是硬气、靠的是——不认输。他们跟华国的关系,一直没断过。”
骄阳靠在沙发上,想了想。
“你是说……去大马,跟那边的华人建立联系?”
“对。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——让那边的人知道,他们不是孤军。华国记得他们,修仙界也记得他们。”
骄阳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梦的丈夫张枫,就是槟城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提这个。”
骄阳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金陵的夜,还是那么亮。
“清风子,你在修仙界活了六百多年了。你见过多少世界?”
“不多。三四个吧。”
“你见过像大马华人这样的吗?”
清风子想了想。
“见过。但不多。一个族群,离开故土几百年,还能把根留住,不容易。你看那些去美国的华人,三代之后,有几个会说中文的?大马那边不一样。他们那边的华人,小学读华文小学,中学读华文独立中学,大学去台湾、去香港、去大陆。他们的华文教育,是东南亚最好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骄阳身边。
“公主,我不是政治家,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。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血脉这东西,断不了。新加坡那支断了,槟城那支没断。我们去大马,不是为了拉拢谁,是为了让那边的人知道——东方这边,有人惦记着他们。”
骄阳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跟张枫聊过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听说过他。张家七公子,有空间和生命系的异能。当年在花谷,他跟沈梦一起救了您。”
骄阳点了点头。
“他这个人,话很少,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。”
“槟城人嘛,”清风子笑了一下,“那边的人,大多这样。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。”
骄阳走回沙发边,拿起茶几上的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她没叫人换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清风子,你说太平洋阵线那边,知不知道我们跟大马华人的关系?”
“知道。肯定知道。太平洋阵线的东南情报部司令部就设在新加坡。那边的情报网,密得很。我们在南海的动向,他们一清二楚。大马那边华人的动静,他们也盯着。”
骄阳放下茶杯。
“那他们怕不怕?”
清风子想了想。
“怕不怕……不好说。但他们一定很头疼。”
骄阳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他们头疼去。”
与此同时,太平洋阵线联合司令部,江户东京。
早川今次郎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东京的夜景。
东京的夜比金陵还亮。密密麻麻的灯光从脚下铺到天边,像是有人把一整盒珠宝撒在了地上。
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太平洋阵线的深蓝色制服,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司令官,新加坡那边传来最新的情报汇总。”
早川没回头。
“念。”
年轻人翻开文件夹。
“东南情报部司令部发来的简报。华国在南海的部署又有新的调整。永暑礁附近检测到大规模灵力波动,初步判断是阵法类部署。越国和菲律宾方面的船只在靠近该区域时,所有电子设备和异能探测装置全部失灵。”
早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阵法?”
“对。华国那边的修仙阵法。根据技术部门的分析,应该是某种大型灵力压制阵。范围覆盖方圆五十海里。”
早川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。
他今年五十四岁,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。不是修出来的——霓虹不搞修仙那一套。他靠的是保养、是科技、是霓虹最先进的生物技术。但他心里清楚,跟华国那些修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比起来,这些东西就是个壳子。
“华国那边的修仙体系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发展到什么程度了?”
年轻人翻了一页。
“根据我们的评估,华国目前年满十六岁的公民中,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人接触过基础修仙功法。军队体系内,这个比例超过百分之九十。他们的军官培养体系已经全面融入了修仙训练——从少尉到上将,每个人都要经过不同层级的修仙考核。”
“平民呢?”
“平民方面,华国实行的是‘自愿为主、择优培养’的政策。年满十六岁可以报名参加基础修仙课程,成绩优秀的可以进入更高层级的培养体系。国家出钱、出资源、出师资。目前华国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一百二十岁,还在持续上升。”
早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这个速度……太快了。”
“是的,司令官。按照这个趋势,华国在二十年内,将拥有全球最大规模的修仙者群体。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他们还在做一件事——把修仙和科技结合起来。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,华国的军工体系已经开始研发‘修仙装备’——用修仙阵法驱动的武器系统、用灵力供能的防护装置、用道术辅助的探测设备。这些东西,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,但方向已经明确了。”
早川沉默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。
“我们呢?”他问,“我们有什么?”
年轻人合上文件夹。
“司令官,我们的技术路线是科技加异能。金川工业提供的异能装备,在全球范围内都是最先进的。我们的异能抑制装置、异能探测仪、特制弹药,在技术指标上领先华国至少五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但是在修仙这一块,我们完全没有可比性。华国的修仙体系是几千年的积累,不是靠技术追赶就能赶上的。我们这边……没有这个传统。”
早川站起来,又走到窗前。
东京的夜,亮得刺眼。
“修仙……”他喃喃地说了一句,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们堂堂大霓虹,武士道千年传承,天照大神庇佑。修仙?那是华国人的东西。我们不需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硬,但年轻人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那不是自信,是……不甘。
“司令官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关于大马。”
早川转过身。
“大马怎么了?”
“东南情报部的最新报告显示,修仙界那边的人,可能会跟大马的华人建立联系。不是官方层面的,是民间层面的。骄阳公主——就是修仙界那个公主——她跟槟城张家的人有关系。”
“槟城张家?”
“对。张枫。沈梦的丈夫。张家七公子。他的异能是空间和生命系的,据说跟华国的修仙体系有很深的渊源。”
早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“大马……那个地方,很有意思。”
年轻人没接话,等着他说。
“大马华人,”早川慢慢地说,“七百多万。在东南亚,是除了新加坡之外华人最多的地方。但他们跟新加坡不一样。新加坡是独立国家,大马不是。华人在大马,是二等公民。所以他们抱团、他们硬气、他们死死地抓着华文教育不放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也正因为这样,他们跟华国的联系,比新加坡深得多。新加坡华人向西看了一百多年了,大马华人没那个条件。他们只能向东看——或者说,他们只能靠自己,靠自己的根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叫人换。
“大马那个位置,很微妙。跟东边做生意,跟西边也做生意。他们跟霓虹有贸易往来,跟华国也有。他们跟美国关系不错,跟伊斯兰世界也不差。七百多万华人,在马来西亚那个夹缝里,活了几百年,活得还挺好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这种人,你没办法用简单的‘东’和‘西’去定义他们。他们两边都沾,两边都不靠。谁对他们好,他们就对谁好。谁想压他们,他们就硬顶着。”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开口问。
“司令官,那我们……对大马是什么态度?”
早川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
“态度?没有态度。大马不是太平洋阵线的成员国,我们管不着他们。但东南情报部会盯着——盯的不是大马政府,是大马华人。尤其是槟城那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面。
地图上,东南亚被标成了不同的颜色。新加坡是蓝色的——太平洋阵线的颜色。马来西亚是灰色的——中立区。南海是红色的——对峙区。
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槟城的位置。
“这个地方,出了一个张枫。张枫的夫人是沈梦,沈梦是华国人,修仙体系出身。沈梦收养了张弦,张弦是槟城张家旁支的,被下了降头。张弦的堂兄张引,在新加坡调查部队里服役,是太平洋阵线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年轻人。
“你发现没有?这一个家族,串起了华国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太平洋阵线、修仙界。五条线,拧在一起了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司令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早川打断他,“不要小看这些‘家族’和‘个人’。在大马和新加坡这种地方,家族的力量,有时候比政府还大。张家在东南亚三四百年了,根深叶茂。他们的分支,分布在槟城、新加坡、怡保、马六甲。这些人,平时不声不响的,但到了关键时刻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年轻人听懂了。
早川坐回椅子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华国那边,全民修仙。我们这边,科技加异能。两条路,谁对谁错,现在下结论还太早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太平洋阵线东南情报部司令部,总部:新加坡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让新加坡那边的人,盯紧一点。不是盯张引——那孩子现在还不够格。盯的是张枫、沈梦、还有那个修仙界的公主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早川补充了一句,“大马那边,不要轻举妄动。大马华人不是新加坡华人,他们在那边活了几百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我们要是动作太大,反而会把他们推到华国那边去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年轻人停下来。
早川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说,我们这条路——科技加异能——真的走得通吗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“司令官……”
“算了,”早川摆了摆手,“当我没问。出去吧。”
年轻人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时候,早川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,看着墙上的地图。
东京的夜,从落地窗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填满了光。
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蓝色和红色之间的灰色地带——马来西亚,槟城。
一个小小的点。
但那个点,牵动着五条线。
他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谚语——线上的结,往往是最小的地方打出来的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给我接新加坡东南情报部。”
电话那头响了几声,然后接通了。
“是我,早川。发一份最新的槟城张家情况报告上来。重点是张枫和张弦。还有,张引在调查部队里的表现评估,也发一份。”
他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华国那边,十四亿人,全民修仙。
骄阳公主带着十二个顶尖修士,从修仙界来到华国,要去南海布阵。
大马那边,七百多万华人,根深叶茂,两边做生意,两边都不靠。
而他,早川今次郎,坐在东京的司令部里,手里握着太平洋阵线最先进的技术装备,背后是金川工业、是美利坚联合情报司令阵线、是泛美联合工业军事联盟。
他什么都有。
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他说不清楚。
或许是——
那种“根”的感觉。
那种华国修仙者身上与生俱来的东西。
那种大马华人几百年没断过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茶杯,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。
茶很苦,他没皱眉。
早川今次郎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汇总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文件夹合上,闭上眼睛。
情报上的内容让他很不舒服。
新加坡那边,东南情报部发来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新加坡华人社群对华国的态度,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“向西”。或者说,那些华人的心思比他预估的要复杂得多。
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“叫藤田进来。”
几分钟后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敲门进来。藤田是情报分析部的主任,在太平洋阵线干了十几年,对东南亚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“司令官,您找我?”
“坐。”
藤田坐下来。早川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份报告,你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藤田推了推眼镜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司令官,新加坡华人对华国的态度,一直以来都是‘务实’两个字。他们不排斥华国,也不亲近华国。新加坡的国家利益决定了他们必须在大国之间走平衡木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,最近几年的数据确实在发生变化。我们在新加坡做的民调显示,四十岁以下的华人年轻一代,对华国的好感度比十年前上升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。尤其是在文化认同这一块——年轻一代开始重新学习华语、关注华国的影视剧和音乐、对华国的历史产生兴趣。”
早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原因呢?”
“原因很复杂。一方面是华国的国际影响力在上升,文化输出在增强。另一方面——新加坡内部也在发生变化。李光耀时代那种‘向西看’的路线,在新加坡年轻一代心中,已经没有那么强的号召力了。他们出生的时候新加坡就已经是发达国家了,他们没有那种‘生存焦虑’。他们想的是——我是谁,我的根在哪里。”
藤田说到这里,小心翼翼地看了早川一眼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说。”
“马来西亚那边的华人,对华国的态度,比新加坡华人要强烈得多。我们在槟城、吉隆坡、新山的线人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,马来西亚华人社群中,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对华国持正面看法。这个比例在年轻一代中更高。”
早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马来西亚……不是太平洋阵线的成员国。”
“是的,司令官。但他们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。而且——”
藤田犹豫了一下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,马来西亚华人跟华国那边的联系,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深得多。不只是经济上的联系——是文化上的、血脉上的、甚至修炼体系上的。马来西亚华人社群中,一直有人在传承华国的道家修炼体系和民间法脉。这些东西,在新加坡已经断了很多年了,但在马来西亚,没断。”
早川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之前那份关于槟城张家的报告。张枫、张弦、张引——一个家族,串起了五条线。槟城那边,根没断。新加坡这边,根断了,但年轻一代开始往回找。
“越国那边呢?”他忽然问,“河内升龙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藤田翻了一页文件。
“越国那边……不太顺利。”
“怎么不顺利?”
“他们原本想在南海问题上给华国施压,联合菲律宾和文莱,在东盟框架内提出新的仲裁动议。但是华国那边根本就没接招——直接一个闭门羹。越国外交部的照会发过去,华国外交部拖了三个星期才回复,回复的内容只有一句话:‘希望各方共同维护南海和平稳定。’然后就没了。”
早川冷笑了一声。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越国那边等了两个月,华国那边连个正式的会谈安排都没给。后来越国通过第三方向华国传话,说想谈一谈渔业合作的事。华国那边的答复是——‘渔业合作可以谈,但前提是越国先撤走在万安滩附近的非法部署。’”
“越国撤了吗?”
“没有。所以就这么僵着。”
早川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放在腹部。
“越国那边……也是没办法。他们的体量摆在那里,跟华国硬碰硬,碰不过。他们想拉我们下水,但我们在南海问题上的立场一直是——不直接介入。这是美国那边的意思。”
藤田点了点头。
“司令官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华国那边,最近跟修仙界的合作,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更深。”
早川的眼神锐利了起来。
“深到什么程度?”
藤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放在早川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座道观的门口。有穿现代服装的,有穿道袍的,还有几个穿着古代战袍的人。骄阳公主站在最中间,她的左手边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军官,右手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。
“这是龙虎山,”藤田说,“上个月的事。骄阳公主带着修仙界的十二位修士,到龙虎山参加了一场法会。主持法会的是龙虎山的张天师——第六十七代传人。”
早川拿起照片,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“龙虎山……正一道?”
“是的,司令官。正一道是华国道教的两大派系之一,以符箓和斋醮著称。但这次跟修仙界合作的,不只是道家。”
藤田又抽出一张照片。
这张照片上的人穿着更杂。有几个人的脸上画着奇怪的花纹,身上挂着兽骨和铜铃。还有一个人的肩膀上趴着一只拳头大的虫子,通体金色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“这是湘西那边的,”藤田说,“巫家的人。他们修的不是道家的东西,是巫术。祝由术、蛊术、赶尸——这些都属于巫家的范畴。在华国的修仙体系里,巫家和道家是两条并行的路。道家修的是‘清静无为’,巫家修的是‘与天地鬼神沟通’。”
他指了指照片上那只金色的虫子。
“这是金蚕蛊,巫家最顶级的蛊虫之一。据说一只金蚕蛊养成了,可以通灵、可以护主、可以驱邪。巫家的人用蛊术配合修仙功法,战斗力非常强。而且他们的手段很隐蔽,防不胜防。”
早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“华国这边……道家和巫家,都跟修仙界合作了?”
“是的,司令官。不只是道家和巫家。佛家、民间法脉、甚至少数民族的萨满传承,都在跟修仙界对接。华国官方做的这件事——把全国所有的修炼体系整合在一起,形成一个统一的、国家级的修仙体系——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第一次。”
藤田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而且,我们最近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霓虹那边……安倍晴明。”
早川的表情变了。
“安倍晴明怎么了?”
“我们的人在龙虎山调查的时候,发现了一件事。龙虎山的祖师殿里,供奉的不只是道家的历代天师和祖师。在最偏的那个角落里,有一个牌位——”
藤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牌位,木头的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。牌位上写着几个字——
安倍晴明之位。
早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华国的道教,承认安倍晴明。不只是承认,是供奉。安倍晴明的阴阳术,根基在华国的阴阳五行学说和道家法术。他当年学的东西,追根溯源,就是龙虎山正一道的东西。所以龙虎山给他立了牌位。”
藤田顿了顿。
“司令官,这件事的意义在于——华国那边,手里握着整个东亚修炼体系的源头。霓虹的阴阳道、韩国的巫觋传统、越南的道教传承——这些东西,追根溯源,都跟华国有关。华国如果愿意,可以用这个‘文化源头’的身份,在整个东亚地区建立影响力。”
早川的脸色很难看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照片翻过去,扣在桌面上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太平洋阵线内部,”早川终于开口,“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藤田知道他在问什么。
“金川工业那边……又在推他们的计划了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科研派系的‘太平洋自主工业体系’计划。金川太郎上个月在新加坡召开了一个闭门会议,邀请了太平洋阵线所有成员国的代表——大韩民国、霓虹、新西兰、澳大利亚、新加坡、菲律宾。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——建立属于太平洋阵线自己的完整工业体系,区别于欧洲的命运科技,也区别于美国的工业体系。”
早川冷笑了一声。
“金川太郎……他想干什么?想跟美国脱钩?”
“他的理由是——太平洋阵线不能永远依赖美国和欧洲的技术。金川工业虽然掌握了阵线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的科技和装备制造,但金川工业的上游技术,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美国和欧洲。一旦哪天美国和欧洲切断技术供应,太平洋阵线的整个装备体系都会瘫痪。”
“他说的有道理,”早川说,“但他的做法太激进了。”
“所以,”藤田说,“科研派系和效忠派系的矛盾,最近越来越尖锐了。”
早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东京的夜,还是那么亮。
“效忠派这边,”他背对着藤田说,“我们跟美国和欧洲的关系,是太平洋阵线的基石。没有美国的保护,没有欧洲的技术支持,太平洋阵线撑不过十年。金川太郎想搞独立自主——那是在找死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而且,你不要忘了——还有第三派。”
藤田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军国派。”
“对,”早川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些极右翼分子。旧霓虹陆军的后代。他们想要的是——恢复大霓虹的军国主义。不是跟美国合作,不是跟欧洲合作,是霓虹自己说了算。用武力扩张,用铁血政策,把太平洋变成霓虹的太平洋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那些人,跟我们效忠派是死敌。从幕府时代开始,霓虹陆军和海军就是两条路上的人。陆军那帮人,脑子里只有刀和枪,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。海军不一样——海军要跟世界打交道,要看大洋、看风向、看潮汐。海军知道,霓虹是个岛国,不跟别人合作,活不下去。”
藤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司令官,军国派那边……最近在菲律宾和澳大利亚那边有一些活动。他们在拉拢当地的一些右翼团体,宣扬‘东亚共荣’那一套老掉牙的东西。我们的情报显示,他们可能跟菲律宾军方的一些人有接触。”
早川的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盯紧了。那些人,一旦让他们做大,整个太平洋阵线都会被拖下水。”
“是。”
早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“新加坡那边呢?效忠派跟新加坡的关系怎么样?”
“很好,”藤田说,“新加坡是效忠派最坚定的盟友之一。新加坡政府从上世纪开始就跟美国保持着密切的军事合作关系。太平洋阵线的东南情报部设在新加坡,也是因为新加坡政府完全信任我们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是——新加坡民间的情况,跟政府层面不一样。我之前说的,新加坡年轻一代华人开始重新寻找文化认同,这是一个长期的趋势。政府可以控制政策,但控制不了人心。再过十年、二十年,新加坡的对华政策会不会发生变化,谁也说不好。”
早川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那份情报上的另一句话——亲大陆的并不是新加坡华人,而是马来西亚华人。
马来西亚。
不是太平洋阵线成员国的马来西亚。
七百多万华人,根深叶茂,两边做生意,两边都不靠。他们亲大陆,但他们不亲大陆的政府——他们亲的是那个文化上的“根”。
这种东西,比政治立场更麻烦。
政治立场可以谈,可以交易,可以用利益去交换。
根——谈不了。
“藤田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新加坡东南情报部下一条指令。加强对马来西亚华人社群的监控。不是搞渗透,是收集信息。我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他们在做什么,他们跟华国那边的联系有多深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早川补充了一句,“不要碰槟城张家。”
藤田愣了一下。
“司令官?”
“槟城张家,现在不是我们该碰的。张枫的夫人是沈梦,沈梦是华国修仙体系的人。张弦被沈梦收养了,人在金陵。骄阳公主跟他们的关系很深。碰了张家,就等于同时碰了华国和修仙界。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藤田点了点头。
早川摆了摆手。
“出去吧。”
藤田站起来,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,早川一个人坐在那里,盯着桌上那张扣着的照片。
安倍晴明之位。
他伸手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。
霓虹历史上最伟大的阴阳师。平安时代的大神。他的法术、他的智慧、他的传说——追根溯源,都在华国。在龙虎山。在那个小小的牌位上。
早川把照片放回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了金川太郎那句话——“太平洋阵线要有自己的工业体系。”
工业体系可以建。工厂可以盖,技术可以研发,装备可以生产。
但有些东西,建不出来。
文化。传统。根。
这些东西,华国用了五千年才攒下来。
霓虹没有。
新加坡也没有。
太平洋阵线更没有。
早川拿起桌上的茶杯,发现里面又没有水了。
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东京的夜,亮得刺眼。
但他的影子,落在地上,是黑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