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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哈肯老师

超凡调查官 尘沙孤影 17343 2026-03-29 17:51

  哈肯老师教我们的东西,远不止格斗和防身术。

  那个夏天之后,他每年都会来新加坡。有时候是专门来的,有时候是从以色列飞东南亚路过,在新加坡停几天。每次来,他都会在武吉知马的那间教练馆里等我们。那间教练馆不大,藏在一排老店屋的二楼,楼下是一家卖海南咖啡的,每天早上都能闻到咖啡豆和黄油烤面包的味道。楼梯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,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海报,有泰拳比赛的,有巴西柔术的,还有一张不知道哪一年的以色列独立日纪念画报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
  教练馆的地板是深棕色的木质拼块,边缘有几块翘起来了,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镜子从一面墙拉到另一面墙,镜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,那是多年训练留下的痕迹。角落里堆着垫子、护具、沙袋,沙袋的皮面被磨得发亮,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希伯来字母——我问过哈肯老师那是什么意思,他说是“坚持”的意思。

  “你们三个,”哈肯老师站在教练馆中央,双手抱在胸前,“从今天开始,跟我学希伯来语。”

  张弦坐在地板上,正在系鞋带。他抬起头,深咖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我会说希伯来语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我只会说希伯来语、英语、德语和一点点马来语。你们英语已经很好了,不需要我教。所以我教你们希伯来语和德语。”

  “学了有什么用?”张弦又问。

  哈肯老师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
  “你在槟城,用槟城福建话就够了。你在新加坡,用英语和华语就够了。但你以后要去别的地方,见别的人,做别的事——多会一种语言,就多一条路。”

  张弦看了我一眼。

  “学就学吧。”我说。

  “你当然说学就学,”张弦说,“你又不用考试。”

  “你也不用考试。哈肯老师又不给你打分。”

  “我会打分。”哈肯老师站起来,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工整的印刷体写着几个希伯来语字母,“今天学第一个词——Shalom。和平。平安。你好。再见。”

  他念了一遍,发音很重,舌头抵着上颚的那个音发得很扎实。

  “Shalom。”张弦跟着念。他的发音比我想象中准,喉音的地方收得恰到好处。

  “Shalom。”我也念了,舌头有点打结,喉音发成了喉塞音,听起来像是在清嗓子。

  “Shalom!”张雅的声音从旁边炸开,又脆又亮,像一颗弹珠掉在瓷砖上。她坐在垫子上,两条腿伸得直直的,脚趾头在够对面的墙壁。

  哈肯老师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你念得最好。”

  张雅笑了,两个小揪揪在头顶上晃。

  那是我们第一次学希伯来语。后来的日子里,我们学了字母,学了数字,学了一百多个单词,学了几句简单的句子。哈肯老师的教学方法很直接——他把单词写在白板上,让我们跟着念,念对了就过,念错了就再来一遍,直到对为止。他不打人,不骂人,但也不会放水。你念十遍不对就念二十遍,二十遍不对就念五十遍。张弦念得最认真,嘴唇抿着,眉头皱着,一遍一遍地纠正自己的发音,直到哈肯老师点头为止。

  德语也是差不多的路数。Guten Tag。Danke。Auf Wiedersehen。哈肯老师说德语的时候声音会比说希伯来语的时候更低一些,更硬一些,像是在念一份命令书。

  “为什么你德语说得比希伯来语还凶?”张雅问他。

  “因为德语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
  张雅不信,跑去问了她妈妈。王璃老师说,德语本来就是那样的,不是哈肯老师凶。

  有一次训练结束后,我们坐在教练馆的地板上喝水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。哈肯老师坐在窗边,背靠着墙壁,手里握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矿泉水。

  “哈肯老师,”张雅靠在他旁边的垫子上,抱着她的毛绒兔子,“你为什么来新加坡?”

  “因为工作。”

  “什么工作?”

  “当教官。教人打枪、打架、防身。”

  “你以前在以色列也是当教官吗?”

  “以前在部队。”他说。

  “打战的那种部队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你打过战?”

  “打过。”

  “怕不怕?”

  哈肯老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怕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打?”

  “因为不打不行。”他说,“你生活在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不安全,周围的人想让你和你家人消失,你怎么办?”

  张雅想了想。

  “搬家?”

  “搬到哪里去?”哈肯老师说,“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。你搬到一个地方,过几年,那里又不安全了。你继续搬?”

  张雅不说话了。

  “有些时候,”哈肯老师说,“你得站在那里。不是因为你想打,是因为你别无选择。”
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捏了一下,瓶身凹进去一块,发出咔嚓一声。

  张弦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地板上画着什么。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几个希伯来语字母,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笔画都很认真。

  “哈肯老师,”张弦忽然抬起头,“你在部队的时候,有没有朋友——牺牲了?”

  哈肯老师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有。”

  “多吗?”

  “多。”

  张弦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难过吗?”

  “难过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办?”

  “继续活着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他们回不来了,我得替他们活着。替他们做他们没做完的事。替他们看他们没看到的风景。”

 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地板上,瓶身凹进去的那一块慢慢地弹回来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
  “我的父亲和我在部队二十三年,”他说,“送走了很多战友。有的是在战场上没的,有的是后来——退役之后——自己没的。有些人活着回来了,但回来之后发现,他们不知道怎么在战场外面活下去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战场外面的一切——太安静了。”他说,“你习惯了枪声、爆炸声、有人在喊叫、有人在哭。你习惯了每一秒钟都可能死。突然有一天,你坐在家里的沙发上,周围很安静,没有人要杀你,你也不用杀任何人——你反而不习惯了。”
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很长,指节很粗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

  “我父亲有两个兄弟,”他说,“跟我父亲一起入伍的。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参军,一起上战场。第一个死在黎巴嫩,1982年。第二个——退役之后,2000年,在家里——”

 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
  教练馆里很安静。楼下海南咖啡店的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,模模糊糊的,有人在点咖啡,有人在找零钱。

  “所以我来了这里。”他说,“以色列太吵了——不是声音吵,是记忆吵。到处都是认识的人,到处都是去过的地方,到处都是——他们还在的样子。”

  “那你家人呢?”张雅小声问。

  “家人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妻子在我退役之后跟我离婚了。她觉得我跟在部队里的时候不一样了。她说我变得——”

  他又停了一下。

  “她说我变得不会笑了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我们三个。

  “你们觉得我不会笑吗?”

  张雅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会笑。”她说,“你刚才就笑了。”

  “我刚才笑了吗?”

  “笑了。嘴角翘了一点。”

  哈肯老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他的手掌很大,几乎盖住了她的整个头顶。

  “你说得对,”他说,“我笑了。”

  张弦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地板上,手指还在画那些希伯来语字母,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竖着,每个字都听进去了。

  那天晚上,我们走出教练馆,沿着武吉知马路走了一段。街边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。哈肯老师走在前面,步子很大,但走得不快。我跟在他旁边,张弦走在我右边,张雅走在最外面,一只手牵着张弦的衣角。

  “哈肯老师,”我问他,“你怎么认识我爸妈的?”

  他想了想。

  “你爸妈去以色列做过生意。公务访问。具体做什么的我记不太清了,好像跟什么技术合作有关系。那时候我刚退役,从部队出来,找工作很难。我在部队待了二十三年,除了打仗和训练,什么都不会。”

  “你英语很好。”我说。

  “英语是在部队学的。”他说,“但 civilian world—— civilian world不看你会不会打仗。他们看你会不会填表格、会不会开会、会不会写邮件。我不会那些。”

  他走了一段路,又说:“你爸爸找到我的时候,我在特拉维夫的一家健身房当兼职教练。一个月赚的钱,付完房租就剩不下什么了。他来找我,说新加坡需要教官,问我愿不愿意去。”

  “我爸怎么知道你的?”

  “他通过一些渠道。具体什么渠道我也不清楚。你爸爸那个人——他不怎么说话,但他在背后做的事情很多。”
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东西。不是感激,不是佩服,是一种——敬意。

  “他把我从以色列带出来,安排我来了新加坡。给我办了工作签证,找了住的地方,连银行账户都是他帮我去开的。我来新加坡第一天,他请我吃了饭。就在牛车水那家海南鸡饭店,我们昨天去的那家。”

  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
  “他说——‘哈肯,你在新加坡好好干。这里没有人要杀你,你也不用杀任何人。你就当这里是第二个家。’”

  他停下来,站在路灯下面。

  “我当了二十三年兵,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
 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站在那里,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人行道的尽头。

  张雅松开了张弦的衣角,走到哈肯老师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
  “哈肯老师,你现在会笑了。”

  “是吗?”

  “嗯。你刚才笑了。”

  他低头看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

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送你们回家。”

  后来的几年里,哈肯老师每年都来新加坡。有时候是在暑假,有时候是在年底。每次来,他都会在武吉知马的那间教练馆等我们。

  我从八九岁长到十四岁,个子蹿了一大截,从哈肯老师的腰部长到了他的肩膀。张弦也在长,但他长得比我慢,始终比我矮半个头。张雅长得最慢,每次见到她,她都还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样子,只是揪揪的位置越来越高——从耳朵旁边慢慢移到了头顶,最后变成了马尾。

  我们学了很多东西。格斗、防身术、射击理论、野外生存、急救常识。哈肯老师教得很杂,想到什么教什么,没有教材,没有大纲,全凭他自己的经验和记忆。

  “这些东西,你们不一定用得上,”他说,“但你们得知道。知道总比不知道好。”

  他也教我们希伯来语和德语。我们的希伯来语学得很慢,三年下来也就学了几百个单词,能说几句简单的日常对话。德语更差,除了Guten Tag和Danke,基本上什么都记不住。

  “你们是我教过的最差的语言学生。”他面无表情地说。

  “你教过几个语言学生?”张弦问。

  “就你们三个。”

  “那我们是第一名也是最后一名。”

  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
  张雅笑得很开心,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。

  哈肯老师第一次来我家,是我七岁那年的事。那天我放学回家,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,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。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,剪得很短,脸上的线条很硬,颧骨很高,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他坐在我家沙发的边缘,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姿势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。

  我爸坐在他对面,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。我妈从厨房端了茶出来,放在那个男人面前,他双手接过来,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  “这是哈肯。”我爸对我说,“以后他会教你一些东西。”

  “教我什么?”

  “格斗。防身术。还有别的。”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“以后周六下午去补数学”。

  哈肯站起来,朝我伸出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粗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我握上去的时候,他的手很热,握力不大不小,刚好握紧就松开。

  “你叫张引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你太瘦了。”他说,“要多吃肉。”

  这是哈肯老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,我爸把他从以色列弄过来花了多大的力气。那时候哈肯老师刚从部队退下来,三十岁出头,在以色列找了几个月的工作都没找到合适的。他在特种部队待了八年,能打能拼,能教能练,但 civilian world——他用的这个词,“平民世界”——不认这些。他缺钱,手头很紧,租的房子快到期了,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
  我爸是在公务访问的时候认识他的。那时候我爸去以色列谈一些跟安保相关的事情,当地合作方安排了几名退役军人为代表团做安全培训,哈肯是其中之一。我爸说他一看到哈肯就知道这个人不一般——不是因为他多能打,而是因为他教人的方式。他不只是告诉你“怎么做”,他会告诉你“为什么这么做”。他会拆解每一个动作,讲清楚力学原理、人体结构、实战中的应用场景。

  我爸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跟新加坡国防部沟通,跟移民局沟通,跟以色列那边沟通。他动用了自己在S市积累的所有人脉,写了不知道多少份报告,做了不知道多少次担保。最后终于把哈肯老师从以色列带到了新加坡。名义上是“外聘安全顾问”,实际上是私人教官。我爸付他的薪水,足够让他在新加坡过得不错。比他在以色列能找到的任何工作都好。

  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哈肯老师有一次对我说。那是我们训练完坐在沙滩上喝水的时候,他看着海面,说了这么一句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不懂。”他转过头看我,“他帮我的时候,他自己也刚起步。他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大人物,在公务员系统里级别不高,薪水也一般。他花那么多钱请我教你,不是因为家里有钱没处花,是因为他觉得——有些东西,学校教不了。”

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“怎么保护自己。怎么保护别人。怎么在危险的时候保持冷静。”他顿了顿,“怎么活着回来。”

  哈肯老师的教学方式跟我想象中的“格斗教练”完全不一样。他不会一上来就教你出拳踢腿。他教的第一个东西是——摔倒。

  “你要先学会怎么摔。”他说,“因为不管你多厉害,你都有可能会被摔倒。如果你不会摔,一次摔倒就能让你躺三个月。”

  他在训练馆的垫子上给我们做示范。侧身倒地,手掌拍地,分散冲击力。整个动作一气呵成,看起来很轻巧,但他说这是练了几万次才有的效果。

  “你试试。”

  我试了一次。手臂拍地的力度没掌握好,掌心疼了半天。

  “再来。”

  又试了一次。肩膀先着地,硌得生疼。

  “再来。”

  第三次,勉强及格。他说“还行”,然后让我继续练。

  那段时间我练了大概几百次摔倒。侧摔、后摔、前滚翻、后滚翻。练到我的手掌一直是红的,肩膀一直是酸的,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。但第二次上课的时候,他教的还是摔倒。

  “你以为练一次就够了?”他说,“摔倒要练到你的身体自己会反应,不需要脑子想。什么时候你被人推了一下,你的身体自动做出保护动作,什么时候才算过关。”

  他教我们的时候,不只是让我一个人练。张弦和张雅来新加坡的时候,他会把他们也带上。三个孩子一起练,他站在旁边看着,谁的姿势不对就走过去纠正。

  张弦学得最快。他的身体协调性比我和张雅都好,很多动作看一遍就能做出来,做出来的样子也最标准。哈肯老师不太夸人,但有一次张弦做完一组连续动作之后,他说了一句“不错”。两个字,张弦听到后没什么反应,却在接下来的训练里更认真了。

  张雅学得最慢。不是笨,是年纪太小,身体还没长开,很多动作做不到位。但她倔,摔倒了爬起来,再摔再爬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咬着牙不吭声。有一次练侧摔时肩膀磕在垫子上,疼得声音发颤,哈肯老师蹲下来问她“疼吗”,她嘴硬说“不疼”,被戳穿后眼泪才掉下来。

  哈肯老师没安慰,只是坐在她旁边讲起自己在部队的事:“我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过,右肩疼了三天抬不起来,却没跟任何人说。训练就是会受伤的,大家都疼,但都知道——能扛过去。”他塞给她一颗牛奶糖,“能扛过去吗?”张雅攥着糖点头,站起来继续练,那一次的动作突然标准了很多。

  除了格斗,哈肯老师教的希伯来语里,第一个词是“שלום”。“这个词你们该听过,”他说,“新闻里常出现。意思是和平,也能当‘你好’‘再见’说。”他念的时候重音落在最后一个音节,喉音发得沉实,“在希伯来语里,见人说和平,离别也说和平——因为和平比什么都重要,是用命换来的。”

  他说起以色列的战争,爷爷在第一次中东战争里失去七个同村战友,父亲在戈兰高地的坦克战里看着十三辆坦克只剩三辆能开动。“我小时候以为战争是大人的事,”他说,“长大了才知道,你不想打,别人要打你;你不想死,别人要你死。能做的只有变强,强到他们不敢来犯。”

  德语也是他教的,说德语精确,“一个词就是一个意思,不含糊”。他教我们“Freund”(朋友)、“Familie”(家庭),教到“Hoffnung”(希望)时,张弦反复纠正发音,把重音咬得很准,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“希望”两个字,像是在刻什么承诺。

  那几年里,张弦的身体没出任何异常。他跑得快、跳得高,俯卧撑能比我和张雅加起来做得还多,胃口不算大却从不挑食,深咖色的眼睛亮得很,笑起来嘴角微翘,安静却清晰,像哈肯老师的笑。

  我们谁也没料到降头会来。后来才知道,是张弦四年级时,被一个亲戚骗着喝了碗汤。那亲戚下完降头就消失了,再没露面。

  变故是从张弦十二三岁开始的。他突然跑不动了,跳不高了,俯卧撑做十个就发抖,一碗饭吃不完就说饱。眼睛开始怕光,在太阳底下总眯成一条缝,像在忍什么疼。他父母带他看遍医生,西医、中医、马来传统医师、泰国僧侣,检查报告全是正常的,人却一天比一天蔫。

  有人说,那是降头。

  在槟城,降头是个模糊的词,像别人故事里的事,直到它钻进自家门,啃噬着孩子的骨头,才知道那不是传说。张弦父母跑遍泰国、缅甸、印尼找降头师,花钱如流水,却要么被说“解不了”,要么被卷钱跑路,有个降头师盯着张弦看了半晌,说“这降头是冲着命来的”——不要钱,不要运,只要他的命。

  哈肯老师每次来新加坡,都要问张弦的情况。“他怎么样?”“不太好。”“哪里不好?”“就是……不太好。”我找不到词形容那种从骨头里烂出来的衰败,说“瘦了”“没力气”太轻,像在说一场感冒。

  哈肯老师想去槟城看他,可马来西亚不允许以色列公民入境。这是政策,不针对他一个人。他每年都问“有办法吗”,听到“没有”就点点头,再不提,可我看见他攥矿泉水瓶的手,指节总泛白。

  张雅倒常来新加坡,跟着王璃老师来上课或办事。但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从一年两三次变成一年一次,后来几年才来一回——张弦离不开人照顾,家里走不开。

  即便来了,张雅也很少提哥哥。“哥哥还好。”就三个字,多一个字没有。“还好”是还活着?是今天稍好点?还是“别再问了”?没人敢追问,她不想说,问了也白搭。

  哈肯老师也不问,只是每次见张雅,都盯着她看。看她的马尾,看她的站姿,看她指节变粗、掌心长茧的手——那是握枪和练格斗磨出来的。“你练了枪?”有次他问。“嗯。”“什么枪?”“格洛克17,还有AR-15民用版。”“谁教的?”“自己学的。”

 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自己学枪械组装和射击,在哪都不算正常事。哈肯老师却没多问,只说“注意安全”。张雅点头,马尾在脑后晃了晃。

  张弦十三岁那年,哈肯老师突然说:“我要去槟城。”

  我愣住了:“马来西亚让你进了?”

  “你爸爸想办法了。”他说,“找了很多关系,跟大马的华人、马来人官员说好话,让了不少步,花了不少钱——具体让了什么我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小数目。”

  我爸在S市管赌场,手底下几百号人,向来是别人求他,从没低声下气求过人。可他为了这事,跟大马官员说好话、让步、花钱,做了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。“我爸没跟我说过。”“他不会说的,”哈肯老师说,“他做事,从来不说。”

  哈肯老师去了槟城一个星期,回来后在武吉知马的教练馆见我。那馆里更旧了,海报边角卷得厉害,地板翘得更狠,踩上去咯吱响得刺耳。他坐在窗边,矿泉水瓶被捏得凹进去一大块,没弹回来。

  “他怎么样?”我问。

  “瘦了很多。”他说,“从客厅走到厨房,要歇一次。”

  “眼睛呢?”

  “怕光,在屋里也要戴太阳镜。他妈妈给他买了副新的,镜片颜色很深,他戴着看起来——”他没说下去。

  “他见你高兴吗?”

  “高兴。”哈肯老师声音有点压着什么,“他笑了,还跟我说希伯来语,‘Shalom’,他还记得。他问我‘还教别人吗’,我说不教了,他说‘那你以后只教我们三个’。”他低头看着瓶子,“我说好。”

  那天我们坐了很久,太阳西斜,光柱里的灰尘慢慢飘,楼下咖啡店有人搬椅子、拖地板。“小弦他——还能活多久?”我问。

  沉默了很久,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降头这东西,越早解越好。拖得越久越深,他已经中了两年了。”

  “哈肯老师,”我说,“你要好好训练我。部队里的事很重要,我不能总想着小弦。”

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他站起来拍了拍我,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
  楼梯上那张希伯来语海报边角更卷了,我按了按,松开又翘起来。“别按了,”哈肯老师说,“它自己会翘的。”“那你下次带张新的来。”“好。”他答应得干脆,却没做到。

  后来几年,哈肯老师再没去过马来西亚。许可太难拿,我爸那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之后所有门都关上了。他只能在电话里听张雅说“哥哥还好”,听王璃老师说“老样子”,张弦却连电话都接不了了——身体太差,说话都费劲。

  哈肯老师每年仍来新加坡,在那教练馆等我。馆里人更少了,沙袋换了新的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希伯来语的“坚持”,是我写的。“念什么?”我问。“坚持。”他说,跟以前那个一样。

  我们坐在馆里聊天,说张弦,说张雅,说王璃老师,气氛沉下去时,他就说“走吧”。有次他突然问:“你知道小弦在华国的事吗?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他有个青梅竹马,姓沈,叫沈汐。是张枫和沈梦的孩子,随母姓。”他说,“沈汐比小弦小两岁,十五六岁了。他们在金陵一起长大,感情很好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小弦身体越来越差,那边的意思是,等沈汐到了华国法定结婚年龄,就——”他顿住了。

  “提前生子?”我替他说出来。

  “对。”他看着我,“他父母想早抱孙子。”

  我苦笑:“我堂弟这样的人,活不了多久,却要提前结婚生子。他的人生算什么?传宗接代的工具?”

  哈肯老师沉默很久:“不是工具,是希望。他父母需要个念想,万一小弦不在了,那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,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”

  “那对沈汐不公平。”

  “不公平,”他说,“但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。”

  他看向窗外,武吉知马的傍晚,路灯橘黄的光洒在人行道上,跟很多年前一样。“沈汐知道小弦的情况,知道他可能活不久,知道嫁的人未必能陪她走完一生,”他说,“但她愿意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她也怕失去他。”哈肯老师转过头,“她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差,比谁都清楚他在经历什么,比谁都怕失去他。她不是在完成任务,是想给他一个孩子,给他父母一个念想,给自己一个——跟他永远联系的理由。”

  我没说话。

  “张引,”他叫我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小弦有他的,沈汐有她的,你有你的。你现在的路在部队里,好好走。”

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“你每次都说知道了。”

  “因为我真的知道了。”

  他嘴角翘了一下:“走吧。”

  我们走下楼梯,海南咖啡店卷帘门拉了一半,里面黑漆漆的。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,一直到马路对面。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“不知道,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。”“来之前告诉我。”“好。”

  他拍我肩膀的力气比几年前小了点,我能感觉到。“好好训练。”“知道了。”

  我走进地铁站,在台阶下回头,他还站在那里,像棵种了很多年的树,在武吉知马的路灯下朝我挥手。我挥挥手,转身进去。

  车厢里人不多,我靠窗坐着,车开动时,窗外的灯光一道道闪过。闭上眼睛,教练馆的地板、镜子上的划痕、角落里的沙袋、楼下咖啡香,还有哈肯老师念“Shalom”的声音,张弦准准的喉音,张雅脆得像弹珠的调子,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

 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,哈肯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送我回营地。

  他坐在教练馆的地板上,背靠着那面满是划痕的镜子,手里握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,楼下的海南咖啡店已经关了门,整栋楼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  “张引。”他叫我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那个七叔——张枫——他的异能是生命系和灵魂系,对吧?”

  “对。王辉总指挥说过。”

  “生命系和灵魂系。”哈肯老师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。“生命系能治伤、能修复、能让断掉的东西重新长出来。灵魂系能感知灵魂、能跟亡灵沟通、能处理那些跟‘灵’相关的东西。这两个系别加在一起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——理论上,是可以解降头的。”

  我抬起头看他。

  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有些降头不是那么容易解的。也许小弦中的那种太深了。也许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也许跟沈梦有关。”

  “沈梦阿姨?”

  “嗯。”他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,把瓶子放在地板上。“你知道沈梦是什么人吗?”

  “知道一些。张枫的妻子,沈汐的母亲。灵魂系和守护系的异能者。去过修仙界。”

  “就这些?”

  “就这些。”

  哈肯老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我在以色列的时候,”他说,“接触过一些情报。不是机密的那种,是——你知道的,部队里待久了,总能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。沈梦这个名字,在西方情报部门的档案里,有好几页纸。”

  “好几页纸?”

  “对。”他说,“她的战力评级——不是新加坡的评级,是北约情报系统的评级——是全球第一。”

  我愣住了。

  “全球第一?”

  “全球第一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比任何已知的异能者都高。比华国749局的所有成员都高。比欧洲异能联盟的王牌都高。比北美超自然作战部队的旗舰都高。”

  他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。

  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  “意味着她很厉害。”

  “不只是厉害。”他说,“意味着如果她想做什么事情,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拦得住她。”

  教练馆里很安静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斑。

  “她在修仙界待过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具体待了多久,没有人知道。西方情报部门对这个‘修仙界’的了解非常有限——他们甚至不确定它到底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,还是一个独立的空间维度,或者是一种——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。”

  “那他们怎么知道她去过?”

  “因为她的变化。”他说,“沈梦在去修仙界之前,已经是一个很强的异能者了。灵魂系和守护系的双属性,在那个年代就已经很罕见了。但她从修仙界回来之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——她变了。不是能力的变化,是本质的变化。西方情报部门用了很多词来形容她——‘超凡’、‘超越’、‘transcendent’。他们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,因为他们不理解她到底是什么。”

  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  “我在以色列的时候,有一个同事。那个同事以前在摩萨德待过,后来转到部队当情报教官。他给我看过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正式的档案,是一些——零散的资料。西方情报部门对沈梦的分析报告,还有几张照片。”

  “照片?”

  “对。”他说,“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。三十多岁,长头发,穿着很素雅的衣服,站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。但那些分析报告——”他摇了摇头,“报告上说,她的能量场跟任何已知的异能者都不一样。她的能量场不是‘强’或者‘大’的问题,而是——它不属于这个世界。”

  “不属于这个世界?”

  “这是他们的原话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‘她的能量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已知维度。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她已经不是——不是我们理解的‘人’了。她是某种——更高的存在。”
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“西方情报部门给她起了个代号。”

  “什么代号?”

  “‘仙女’。”

 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  “笑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——仙女这个代号,听起来不太像情报部门会起的名字。”

  “他们起的正式代号是‘Valkyrie’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北欧神话里的女武神。但后来他们发现,‘Valkyrie’不太准确——女武神是战斗的、勇猛的、充满力量的。而沈梦——她不是那种类型。”

  “她是什么类型?”

  “外柔内刚。”他说,“这是那些分析报告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。她看起来温柔、安静、甚至有点柔弱。但她的内在——坚不可摧。”

  他拧开矿泉水瓶,又喝了一口。

  “你知道西方情报部门怎么描述她的战斗风格吗?”

  “怎么描述的?”

  “他们说她‘不战斗’。”

  “不战斗?”

  “对。”他说,“她不战斗。她——存在。她站在那里,敌人就没办法靠近她。她往前走一步,敌人就往后退一步。不是因为她释放了什么力量,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——就是一种不可逾越的屏障。”

  “守护系。”

  “对。守护系。”他说,“但她的守护系不是普通的守护系。普通的守护系是筑起一道墙,挡住敌人的攻击。她的守护系是——她站在那里,你就不想攻击了。不是不想,是——做不到。你的身体不听使唤,你的异能无法激活,你的意志在一瞬间被——不是压制,是消融。”

  他看着我。

  “你明白这个区别吗?”

  “压制是硬碰硬。消融是—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打了。”

  “对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她可怕的地方。你面对她的时候,你不会感到恐惧,不会感到压力,不会感到任何不舒服。你只是——突然觉得,打这一架没有任何意义。你放下了武器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你真的不想打了。”

  他靠在镜子上,镜面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  “这样的一个人,你觉得她会在乎‘全球第一’这种称号吗?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“对。她不会。”他说,“她在修仙界见过的东西,远比我们这个世界的打打杀杀高级得多。她回来,不是为了当什么全球第一,不是为了跟谁比战力。她回来,是因为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因为张枫。”

  “因为我七叔。”

  “对。”他说,“她跟张枫结婚之后,就基本上不参与任何战斗了。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家庭上。她的女儿沈汐,她收养的小弦——她把这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命。”

  “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解了小弦的降头?”

  哈肯老师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也许她解不了。”他说。

  “解不了?”

  “有些降头,”他说,“不是靠力量能解的。有些降头是——你越用力,它就越深。你越想把它拔出来,它就扎得越紧。也许沈梦不是不想解,是她在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正确的方法。”

  他看着我。

  “你不是说张枫是生命系和灵魂系吗?他们两个加在一起,一个生命系加灵魂系,一个灵魂系加守护系——你觉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小弦死吗?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“那你觉得他们把小弦从槟城接到金陵,是为了什么?”

  “为了——”

  “为了救他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不是为了让他等死。是为了救他。他们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,试了所有能试的路。也许有些路需要时间,也许有些路——小弦的身体承受不了。但他们不会放弃。”

 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地板上,瓶身在地板上滚了半圈,碰到我的脚才停下来。

  “你知道张枫是什么人吗?”

  “我七叔。大马槟城张家的七公子。”

  “不只是这些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张枫这个人,在西方情报部门的档案里也有一席之地。虽然没有沈梦那么高,但他的评级也不低。他是生命系和灵魂系的双属性异能者——这两个系别的组合非常罕见。生命系能治身体,灵魂系能治灵魂。理论上,他一个人就能处理大部分跟‘生命’和‘灵魂’相关的问题。”

  “那他为什么不——”

  “因为小弦的问题不是‘大部分问题’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小弦中的降头,是冲着他命来的。不是身体,不是灵魂,是命。是整个人的存在。你要解这种降头,光有力量不够,光有技术不够。你需要——”他找了一个词,“你需要‘道’。”

  “道?”

  “对。道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从那些情报报告里看到的词。沈梦和张枫的区别在于——张枫有力量,有技术,有经验。但沈梦有‘道’。她在修仙界领悟到的东西,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训练能给的。她的‘道’比张枫的深得多。所以她的战力是全球第一,而张枫——”

  “比我七叔厉害得多。”

  “对。”他说,“厉害得多。”
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武吉知马路已经安静下来了,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车灯在墙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光。

  “你知道西方情报部门怎么评价沈梦吗?”

  “怎么评价的?”

  “他们说——”他转过身看着我,“‘如果这个世界有一天需要一个人来拯救,那个人不会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,不会是任何一个组织的异能者。那个人会是沈梦。’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因为她已经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了。权力、地位、名声、财富——这些对她来说毫无意义。她在乎的只有两样东西——她的家人,和她心中的‘道’。一个什么都不在乎、只在乎家人和道义的人——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。”

  “因为没有什么能威胁她,也没有什么能收买她。”

  “对。”他说,“她没有弱点。”

  “那她的弱点就是她的家人。”

  哈肯老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是。但也不是。”他说,“她的家人是她的弱点,但也是她的力量。你动她的家人,她会让你知道什么叫‘全球第一’。你不会想看到那个场面的。”

  他走回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
  “张引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沈梦有多厉害。我是想让你知道——小弦在什么样的人手里。”

  我看着他。

  “小弦在沈梦手里。在张枫手里。在全球最强的两个人手里。”他说,“如果他们都没办法立刻解了小弦的降头,那就说明这个降头确实很麻烦。但也说明——小弦在最好的地方,跟着最好的人。”

  他拍了拍我的膝盖。

  “你不用太担心。你担心也没用。你现在的任务是在部队里好好训练,等你有能力的那一天——你再去帮小弦。”

  “什么能力?”

  “变强的能力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连自己的异能都没搞清楚。你的断肢再生是很厉害,但你只会用它的一个侧面。你有潜力做更多的事情——你只是还没学会。等你在部队里把这些都学会了,等你变得足够强了——你再去帮小弦。到那时候,也许你能做沈梦和张枫做不到的事情。”

  “我能做什么他们做不到的事情?”

  “你是小弦的堂兄。”他说,“你跟他的关系,是沈梦和张枫给不了的。有些降头——也许需要血亲的力量才能解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被选中了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觉醒了断肢再生的异能。也许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“也许什么?”

  “也许你爸当年签那份同意书的时候,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天。”

  我的手指攥紧了。

  “你认识我爸妈那么多年了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你爸是那种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吗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他为什么签那份同意书?为什么让你十四岁就被选进种子计划?为什么让你觉醒异能、加入部队、接受训练?”

 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窄窄的门。楼梯间的灯亮了,昏黄色的,照在他身上。

  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  我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教练馆。楼梯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,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楼梯墙壁上那些褪色的海报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,那张以色列独立日纪念画报的边角已经完全翘起来了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
  走到楼下的时候,海南咖啡店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下来了,铁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。街对面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,有几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,眼睛在灯光下反着绿光。

  “哈肯老师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觉得小弦能活过二十五岁吗?”

  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卷帘门前,把双手插进口袋里,看着街对面那几只猫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沈梦不会让他在二十五岁死掉。”

  他转过头看我。

  “她是全球第一。她有的是办法。也许不是现在,也许需要时间,也许需要等小弦的身体再强壮一点,也许需要等某个时机——但她不会让他死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因为她是沈梦。”他说,“一个去过修仙界的人,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死掉。她连一个陌生人都不会放弃——何况是小弦。”

  他朝我点了点头。

  “走吧。明天你还要训练。”

 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
  他还站在那里。三十七岁的以色列男人,站在一家关了门的海南咖啡店前面,双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很宽,背挺得很直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马路对面。

  他看到我回头,朝我挥了挥手。

  我挥了挥手。

  然后转身走进了地铁站。那天的对话,本来应该到此为止了。

  我站在地铁站入口,哈肯老师站在路灯下。我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先转身。武吉知马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马路对面那排老店屋的气味——咖喱、椰浆、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茉莉花熏香。

  “哈肯老师。”我又叫了他一声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沈汐愿意等小弦成年,愿意跟他结婚,愿意——那些事。你觉得这真的只是因为她喜欢小弦吗?”

  他没有马上回答。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,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晃了一下。

  “不是。”他最后说。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“你知道沈汐的父母是谁。她妈妈是沈梦,她爸爸是张枫。张枫是你堂叔,大马槟城张家的七公子。沈梦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沈梦不是普通人。不是‘有异能’那种不普通。是另一种不普通。”

  他朝我走过来。脚步很慢,皮鞋踩在人行道上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
  “你知道修仙界吗?”

  “听说过。王辉总指挥提过。但没细说。”

  “我也不懂。”他在我面前站定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沈梦去过那个地方。不是路过,不是参观。是在那里待过,然后回来了。全世界去过那个地方又回来的人,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。她是其中一个。”

  “那她——”

  “她回来之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不是说性格变了,是——层次变了。”他看着我,像是在确认我能不能理解这个词,“你知道练武的人有段位,下棋的人有段位。修仙界也有段位。沈梦回来的那个段位,全世界没有几个人够得到。”

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夹在手指间,但没有点。

  “各国的情报部门给她排过名。”他说,“战力——全球第一。”

 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我听到了里面的分量。

  “比张枫还厉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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