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另一边,静冈县,金川工业总部。
秋月真纪走进金川太郎办公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。她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紧绷,步伐也比往常快了几步。
金川太郎正在看一份技术报告。他抬起头,看了秋月一眼,把报告放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秋月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。
“社长,这是上个月技术安全部的内部审查报告。我建议您先看第三页。”
金川太郎翻开文件夹,直接翻到第三页。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慢慢合上文件夹。
“第几次了?”
“今年第三次。”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前两次是针对反转科技的核心算法,这次是针对冷冻科技的储能单元设计图。手法不同,但来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”
“泛美联合工业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秋月顿了一下,“这次的渗透路径,是通过澳大利亚的一个中间人。那个中间人表面上是我们在布里斯班研究基地的合作方,实际上——”
“实际上什么?”
“实际上,他在为命运科技工作。欧洲人的手,伸到了我们的后院。”
金川太郎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。窗外,富士山的影子正在一点点拉长,夕阳把山顶的雪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欧洲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,“我们在柏林的技术交流会上分享数据,他们在台下记笔记。我们在悉尼的联合演习中展示装备,他们的观察员比我们的操作员还认真。现在,他们开始用中间人挖我们的墙角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秋月,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?”
“请社长明示。”
“最让我生气的是——我们吃的是哑巴亏。他们是盟友。太平洋阵线和欧洲调查司令部有情报共享协议,有技术合作框架,有联合演习机制。他们的观察员可以名正言顺地看我们的装备,他们的技术人员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们开会。然后,他们派来的人,在会后把我们的数据带回去,拆开、分析、复制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秋月。
“我们能怎么办?公开指控?说我们的欧洲盟友在偷我们的技术?证据呢?那个澳大利亚中间人,明面上是合法合作方。就算我们把他揪出来,命运科技只需要说一句‘这是个人行为’,就能撇得干干净净。然后呢?我们在欧洲的所有合作项目全部停摆,我们的装备失去欧洲市场,我们在太平洋阵线内部的信誉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秋月听懂了。
“所以,我们只能忍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忍。”金川太郎摇头,“是防。防不住也得防。而且——”
他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而且,我要让他们知道,偷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但总有一天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个蓝色文件夹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张照片,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证件照,面容普通,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意。
“这个人,叫陈志远。华裔澳大利亚人,布里斯班研究基地的高级工程师。他在我们这里工作了四年,参与了冷冻科技储能单元的全部研发流程。”
“我们已经冻结了他的权限。”
“不够。”金川太郎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,“我要知道他在过去四年里,接触过多少人,传输过多少数据,跟谁见过面。每一个细节,都要查清楚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给你时间。”金川太郎说,“但不要太久。这种人,在我们内部可能不止一个。”
秋月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金川太郎叫住她。
“社长请说。”
“科研部队的组建进度怎么样了?”
秋月转过身,翻开手里的另一个文件夹。
“人员编制已经基本到位。从自卫队抽调了一个中队的空军技术人员,主要负责飞行器相关项目的测试和评估。高丽韩国方面,特种作战小队的人已经抵达,编入装备测试部。我们自己这边,从各财团重工抽调的核心研发人员,本周内全部到岗。”
“总人数?”
“一千二百人。其中研究人员七百人,技术人员和测试人员三百人,安保和后勤人员二百人。”
“安保人员只有二百人?”金川太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是初步编制。如果需要扩编——”
“需要。”金川太郎打断她,“不是需要,是必须。秋月,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组建科研部队吗?”
秋月想了想。
“为了加快研发进度?”
“不止。”金川太郎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墙上那幅太平洋阵线的装备发展路线图,“研发进度只是表面。真正的目的,是建立一套独立的、完整的、不受外界干扰的科研体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秋月。
“你看这份报告——欧洲人在偷我们的东西,美国人在旁边看着不说话,因为我们的技术他们也想看。泛美联合工业的人,表面上跟我们称兄道弟,暗地里在评估我们的技术参数,计算如果有一天跟我们翻脸,他们需要多长时间能复制出同样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科研部队。不是为了让研发更快,是为了让研发更安全。一千二百人,七百个研究人员,每个人都要经过最严格的背景审查。每个人签的保密协议,要让他们这辈子不敢泄露一个字。实验室的物理隔离、网络隔离、电磁隔离——我要做到连一只苍蝇飞进去,我都知道它从哪来的。”
秋月沉默了几秒。
“社长,这样的投入会非常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,可能会影响研发效率。隔离越严格,信息流通越慢,跨部门协作的难度就越大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金川太郎说,“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秋月,你想想——如果我们的核心技术被欧洲人或者美国人复制了,太平洋阵线还有什么?六十五个百分点的装备供应,那是我们的命根子。这根命根子断了,我们就是一堆散沙。高丽韩国会去找美国,澳大利亚会去找欧洲,新加坡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新加坡会去找最便宜的那家。他们从来不挑供应商,他们只挑价格。”
秋月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,”金川太郎说,“科研部队不只是一个研发机构。它是太平洋阵线的保险丝。保险丝断了,整个电路都会烧掉。但只要它还在,电流就能继续走。”
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“安保人员编制,扩大到五百人。从金川工业自己的安保体系里抽调最精锐的。不要用自卫队的人——自卫队里有效忠派的人,也有军国派的人。我信不过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金川太郎拿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还是喝了一口,“关于那个澳大利亚中间人的事,查清楚之后,不要公开处理。”
“不公开?”
“不公开。把他的人挖出来,证据固定好,然后——把人放了。”
秋月愣了一下。
“放了?”
“放了。”金川太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让他回去。让他带着我们的‘善意’回去。然后,让命运科技的人自己去想——为什么金川工业抓到了一个商业间谍,却把他放了。他们自己会吓自己。”
秋月看着金川太郎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社长高明。”
“不高明。”金川太郎摇头,“这是没办法的办法。他们偷我们的技术,我们不能撕破脸。那就让他们知道,我们知道他们在偷。让他们知道,我们手里有证据,但我们选择不公开。让他们猜——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,我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这种心理战,比公开指控有用。公开指控,他们可以否认。私下让他们猜,他们睡不着觉。”
窗外的富士山,已经完全被夕阳染成了深红色。
“秋月,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?”
“请社长说。”
“我最担心的,不是欧洲人偷我们的技术。”金川太郎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技术被偷了,可以再研发。数据被复制了,可以换新的。我最担心的,是内部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泛美联合工业和命运科技的人,能偷走我们的图纸,但他们偷不走我们的工程师。他们能复制我们的数据,但他们复制不了我们的实验室。真正能毁掉金川工业的,不是外面的敌人,是里面的人。”
秋月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社长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那个澳大利亚中间人,只是一个棋子。真正的问题在于——谁把他引进来的?谁在审批流程上放行的?谁在四年的合作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?”
他走回桌前,用手指敲了敲那个蓝色文件夹。
“查。不只是查陈志远。查所有跟他接触过的人。查所有经手过他入职、权限、项目分配的人。查所有在四年的时间里,跟他吃过饭、喝过茶、打过电话的人。”
“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。”
“我给你时间。但我不要结果——我要过程。每一条线,每一个人,我都要知道。”
秋月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金川太郎的语气忽然变了,变得比之前更冷,“军国派那边,最近在干什么?”
秋月翻开另一个文件夹。
“山本六十八在青森的演讲之后,又在名古屋和大阪各搞了一场。规模一次比一次大。名古屋那场,到场人数估计超过三千人。”
“三千人?”金川太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对。而且,有迹象表明,他们可能跟命运科技的人有接触。”
金川太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
“什么接触?”
“目前还不确定。但我们的人发现,命运科技驻东京办事处的一个人,上个月去了一趟大阪。名义上是参加一个民用科技展会,但实际上——”
“实际上?”
“实际上,他跟山本六十八的一个幕僚,在同一个酒店住了一晚。不是会议安排,是私人行程。”
金川太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军国派跟欧洲人搞到一起了。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但也不排除是巧合——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金川太郎打断她,“山本六十八想摆脱美国控制,想恢复那个‘帝国’。他需要技术,需要资金,需要装备。效忠派不会给他,我们更不会给他。他能找谁?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欧洲人。命运科技。那些人巴不得太平洋阵线内部乱成一团。军国派闹得越大,太平洋阵线越不稳定,欧洲人在全球异能装备市场上的份额就越大。山本六十八以为他在跟欧洲人合作,实际上他在给欧洲人当枪使。”
“社长,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情报透露给效忠派?”
金川太郎看着她,目光很复杂。
“给早川?告诉他,军国派跟欧洲人有联系?”
“是。”
金川太郎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早川不会信。或者说,他不敢信。如果他信了,他就必须对军国派采取行动。但军国派控制着大阪、名古屋、青森、秋田——四个县,几百万人,几十家军工企业。动他们,等于在内战边缘走钢丝。早川没有那个胆子。”
他走回窗前。
“而且,如果把情报给了早川,他第一个怀疑的不是军国派,是我们。他会想——金川太郎为什么突然对军国派感兴趣了?他是不是在借刀杀人?他是不是想利用我除掉山本,然后自己坐大?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秋月。
“这就是效忠派。他们永远在算政治账。你把情报给他们,他们不会感谢你,他们会先想——你为什么给我这个?”
秋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什么都不做?”
“做。”金川太郎说,“但不是给早川。是我们自己做。查清楚军国派和命运科技到底有多深的联系。查清楚山本六十八手里到底有什么牌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,等时机到了,这张牌我们自己打。”
“怎么打?”
金川太郎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幅太平洋阵线的装备发展路线图。他的目光从反转科技移到冷冻科技,从冷冻科技移到火箭飞行科技,最后落在最边上的一行小字上——那是还没有标注完成日期的项目,代号“灵能”。
“秋月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搞自主工业体系吗?”
“为了摆脱对美国和欧洲的依赖。”
“那是表面的。”金川太郎说,“真正的理由是——我不信任他们。美国人不信任我们,欧洲人看不起我们。他们把我们当成市场,当成打手,当成太平洋上的前哨站。但他们永远不会把我们当成——平等的伙伴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秋月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那不是愤怒,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。
“山本六十八想恢复帝国,那是做梦。早川今次郎想跟着美国混,那是做奴才。我不做梦,也不做奴才。我要的是——太平洋阵线,自己说了算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秋月。
“科研部队,就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第一步。一千二百个人,一千二百个火种。只要他们在,金川工业的技术就不会断。只要技术不断,太平洋阵线就不会散。只要太平洋阵线不散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秋月懂了。
“社长,我会全力推进科研部队的建设。”
“去吧。”金川太郎摆了摆手,“记住,安保是第一位。研发慢一点没关系,但不能再出任何泄露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秋月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的时候,金川太郎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富士山已经完全沉入夜色中,看不见了。只有山脚下静冈市的灯光,一片一片地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是五年前,他在柏林参加命运科技主办的一次全球异能装备技术峰会。会上,一个欧洲的高级工程师在台上展示他们的最新异能抑制装置。数据很漂亮,参数很亮眼。
但金川太郎一眼就看出来,那个装置的核心设计思路,跟金川工业三年前淘汰的一个原型方案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。
会后,他找到那个工程师,用很客气的语气问了一句:“这个方案的设计灵感,是来自哪里?”
那个工程师笑了笑,说:“这是我们欧洲人自己的智慧。”
金川太郎当时也笑了。
但他心里知道,那不是欧洲人的智慧。那是金川工业三年前扔掉的东西,被他们捡起来,擦干净,重新包装了一下,然后拿到台上说是自己的。
他没有戳穿。
他不能戳穿。
因为他们是盟友。因为太平洋阵线和欧洲调查司令部有技术合作协议。因为协议里写着——“双方应促进技术交流与合作,共同提升异能装备研发水平。”
交流。
合作。
这两个词,在某些人嘴里,就是“拿来”的意思。
金川太郎拿起茶杯,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。
江户东京,太平洋阵线联合司令部。
早川今次郎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。他没喝,也没叫人换。桌上的文件堆了三摞,最上面那一份是东南情报部刚从新加坡发来的加密简报,右下角盖着红色的“绝密”印章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每一遍都让他觉得嗓子眼发紧。
岛田浩二敲门进来的时候,早川正盯着那份简报发呆。岛田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。
“司令官,金川工业那边刚刚发布了一份技术白皮书。”
早川抬起头。
“什么内容?”
“火箭飞行科技的最新进展。他们公布了第三代推进系统的测试数据。”岛田把平板放在早川面前,“推力比第二代提升了百分之四十,燃料消耗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五。最关键的——他们实现了可回收重复使用,单次发射成本降到了传统化学火箭的百分之十二。”
早川的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。那是一张测试现场的照片,一枚细长的火箭垂直立在静冈县的试验场上,尾部的喷口泛着蓝白色的光。照片下面是一串数据表格,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个都在挑战他对航天科技的认知。
“百分之十二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“是的,司令官。这个成本,比华国的长征系列还要低。比美国的太空发射系统低多少,他们没敢比——因为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。”
早川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在美国留学时参观过NASA的发射中心。那时候美国的航天飞机已经退役了,新一代的重型火箭还在图纸上。负责讲解的工程师跟他们说,航天是烧钱的艺术,一枚火箭的发射成本,够一个小国家吃一年。
现在金川工业告诉他,这个成本可以降到百分之十二。
不需要庞大的发射塔架,不需要数千人的地面支持团队,不需要从美国各地运来的数万吨推进剂。一枚火箭,一个试验场,一个核心团队。
“他们怎么做到的?”他问。
“主要是两个技术的结合。”岛田翻开笔记本,“第一是冷冻科技。金川工业的冷冻科技不只是用来做异能抑制的——它的核心是能量管理。把火箭发动机工作时的废热回收、储存、再利用,能源利用率比传统火箭高了将近三倍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是反转科技的反向应用。您知道的,反转科技最初是用来对抗异能的——把异能的能量场反转、抵消。但金川工业的工程师发现,这个原理反过来用,可以制造一种全新的推进方式。不是燃烧,不是喷射,而是——”
岛田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而是‘场’的相互作用。火箭不是被推上去的,是被‘拉’上去的。”
早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被什么拉?”
“被地球自身的引力场和大气层外的宇宙场之间的差。具体原理,我们的技术人员也看不太懂。但测试数据不会骗人。”
早川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“所以,金川工业现在有了自己的航天发射能力。”
“是的,司令官。”
“不需要洲际导弹,不需要核工业,不需要那些烧钱的项目。一枚火箭,想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,想发几颗就发几颗。”
“是的。”
早川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。
“我们当年在美国读书的时候,教授讲了一个概念——‘战略自主’。一个国家,要想在国际上说话硬气,必须有独立自主的国防工业体系。航天、核武、导弹、卫星——这些是硬实力的骨架。没有这些东西,你就是别人的附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金川太郎这个人,我没看错他。他不是在搞商业,他是在搞——国本。”
岛田没有说话。
早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东京的夜景还是一样璀璨,但他此刻看出去,那些灯光似乎都在晃动。
“你知道最让我头疼的是什么吗?”
“请司令官明示。”
“最让我头疼的是——金川太郎搞出来的这些东西,我们效忠派用不用?”他转过身,看着岛田,“用,就是承认他的路线是对的。不用,就是自己给自己断臂。太平洋阵线百分之六十五的装备靠金川供应。如果再加上火箭发射、卫星部署、航天能力——这个比例会涨到多少?”
他没有等岛田回答。
“百分之七十。百分之七十五。甚至更高。到那时候,太平洋阵线不是太平洋阵线,是金川工业的太平洋阵线。早川今次郎不是司令官,是金川太郎的——看门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岛田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。
“司令官,还有一件事,您可能需要知道。”
“说。”
“欧洲那边,命运科技的墨丘利项目有了新的进展。”
早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
“墨丘利?那个卫星激光武器?”
“是的。根据我们情报网的最新消息,命运科技已经在低轨道上部署了三颗试验卫星。每颗都搭载了一套激光武器系统,设计目标是——从太空打击地面目标。精度在零点三米以内,反应时间不超过九十秒。”
早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“美国人知道吗?”
“应该知道。但美国人在忙自己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岛田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。
“泛美联合工业那边,重启了一个老项目——爱因斯坦相对论时代留下来的。他们管它叫‘时空协调器’,正式代号是‘爱因斯坦之门’。基础理论是爱因斯坦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提出来的,但当时的物理学水平做不到。现在——他们觉得可以了。”
早川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。
“超时空武器?”
“还不算武器。目前只是理论验证阶段。但方向是明确的——利用时空弯曲来实现超远程打击。说白一点,就是在A点打开一个空间曲率通道,打击B点的目标。不需要导弹、不需要飞机、不需要任何传统投送手段。你想打哪里,就在哪里开一个门。”
早川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项目,如果成功了——”
“如果成功了,所有的防御体系都是摆设。导弹防御系统、防空系统、异能屏障——在超时空打击面前,都没有意义。因为你不是被飞过来的东西打中的,是被从另一个方向突然出现的能量打中的。你看不见,防不住。”
早川闭上眼睛。
他脑子里有三条线在同时转。
第一条线是金川工业。火箭飞行科技、冷冻科技、反转科技。自主发射能力、自主航天能力。太平洋阵线自己的脊梁骨,正在静冈县一点点长出来。
第二条线是命运科技。墨丘利卫星激光武器,从天而降的死亡。欧洲人坐在布鲁塞尔的办公室里,就能打到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。
第三条线是泛美联合工业。爱因斯坦之门,超时空武器。美国人在沙漠里打开一扇门,门的那一边可以是BJ、可以是莫斯科、可以是东京。
三条线,三个方向。金川工业在往上走,命运科技和泛美联合工业在往“无处不在”走。
而效忠派——他在中间,两头不靠。
“岛田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,金川太郎公布技术白皮书的事。舆论反应怎么样?”
岛田犹豫了一下。
“网上……有些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有人说,金川工业是霓虹的骄傲。有人说,这才是真正的大国科技。还有人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效忠派除了当美国的跟班,什么都不会。说早川司令官是——”岛田顿住了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说早川司令官是美国的看门狗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早川的胸口。
他没有发怒。甚至没有皱眉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岛田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早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。
“岛田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,有一年圣诞节,教授请我去他家吃饭。饭桌上,他问我——‘早川,你毕业之后想干什么?’我说,我想回霓虹,为我的国家做点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教授笑了笑,说——‘你的国家?你的国家是美国的一个军事基地,不是个国家。’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。
“我当时很生气。觉得他侮辱了我的国家。现在想想——他说的是实话。不是全部的实话,但有一部分是真的。霓虹的国防,靠的是美国的保护伞。霓虹的外交,看的是美国的眼色。霓虹的科技,用的是美国的专利授权。我们什么都有,但什么都不完全属于自己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金川太郎不一样。他搞的那些东西——冷冻科技、反转科技、火箭飞行——每一行代码、每一颗螺丝、每一个公式,都是金川工业自己的。美国人拿不走,欧洲人偷不完。就算明天美国和欧洲跟太平洋阵线翻脸,金川工业的实验室还能继续转,静冈县的工厂还能继续生产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这就是金川太郎说话硬气的原因。不是因为他的嗓门大,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。”
岛田沉默了很久。
“司令官,那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什么?”早川苦笑了一下,“我们是效忠派。我们的立身之本是跟美国的同盟关系。没有这个同盟,效忠派就什么都不是。金川太郎可以骂我们是走狗,因为他有技术。山本六十八可以骂我们是叛徒,因为他有死硬派的支持。我们有什么?”
他没有等回答。
“我们有美国人的承诺。‘我们会保护你们’、‘我们是坚定的盟友’、‘太平洋阵线是美国在亚洲的核心伙伴’——这些话,我在华盛顿听了二十年。每一次都说得很真诚,每一次都写在联合声明里。”
他走到窗前,把手放在冰凉的玻璃上。
“但是岛田,你知道承诺是什么吗?承诺是——今天说了算数,明天不一定。承诺是——你信了,你就输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我不是说美国会背叛我们。我是说——他们有自己的利益。当我们的利益跟他们的利益一致的时候,我们是盟友。当不一致的时候——我们是什么?”
岛田没有回答。
早川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东南情报部的加密简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金川工业第三代火箭飞行系统测试成功。静冈县至低轨道运载能力达到八吨。预计两年内实现载人飞行。”
他把简报放下,拿起茶杯,发现里面又没有水了。
他放下杯子,没有叫人换。
“岛田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如果我们效忠派被贴上‘走狗’和‘叛徒’的标签——还有多少人会跟着我们?”
岛田沉默了很久。
“司令官,这个问题——”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早川打断他,“我知道答案。高丽韩国会观望,澳大利亚会摇摆,新西兰会看风向,新加坡——会算账。他们会算,跟着效忠派能得到什么,跟着金川派能得到什么,跟着美国能得到什么。算到最后,他们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边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这就是政治。没有人会为了一句‘我们是坚定的盟友’去死。金川太郎懂这个道理,所以他搞技术。山本六十八也懂这个道理,所以他搞军国主义那一套。他们都知道,手里没有东西,说话就没人听。”
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幅太平洋阵线的装备发展路线图。
金川工业的技术节点,从反转科技到冷冻科技,从冷冻科技到火箭飞行科技,一条一条地往上走,密密麻麻,像是一棵树的根系,越扎越深。
而效忠派的路线图上,写的是——“跨空协同作战”、“联合指挥体系”、“盟军协同训练”。
都是好词。都是美国人和欧洲人喜欢的词。
但都不是自己的。
“岛田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华盛顿发一份密电。措辞要温和,但意思要明确——太平洋阵线需要美国在技术转让方面拿出更实际的行动。不是签协议,是真东西。如果美国继续对我们搞技术封锁,金川工业的自主路线会得到更多支持。到那时候,不是我要跟金川派抢人,是我手里的人会被金川派抢走。”
“明白。我这就去起草。”
“还有,”早川叫住他,“关于金川太郎公布技术白皮书的事——对外不要说任何负面的话。公开场合,要表示祝贺。太平洋阵线的技术进步,是所有人的骄傲。这话要说真心实意。”
岛田愣了一下。
“司令官?”
“你以为我想说这种话?”早川苦笑,“但我必须说。因为如果我公开反对金川工业的技术路线,那就坐实了‘走狗’的帽子。霓虹人不傻,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东西。金川太郎搞出了能上天的火箭,我却在旁边说‘这东西不好’——你觉得老百姓会怎么看我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所以,我只能说好话。恭喜他,祝贺他,夸他是霓虹的骄傲。然后——在私下里,想办法让美国人拿出真东西来。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。”
岛田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早川又叫住他。
“司令官还有什么吩咐?”
早川看着他,目光很复杂。
“岛田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“十一年了,司令官。”
“十一年。你觉得,我这个人——是走狗吗?”
岛田愣在那里。
“司令官——”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早川摆了摆手,“我自己知道。我不是走狗。我是在用我的方式,保护这个国家。金川太郎用技术保护它,山本六十八用军刀保护它,我用——政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政治不好看。政治是妥协、是交易、是忍气吞声。金川太郎不需要忍气吞声,因为他有技术。山本六十八不需要忍,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。我需要忍。因为如果我不忍,这个阵线——这个由霓虹、高丽韩国、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、新加坡拼凑起来的阵线——会散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东京。
“太平洋阵线散了对金川太郎有什么影响?他的技术还在,他的工厂还在,他的市场还在。对他影响不大。对山本六十八有什么影响?他正好趁乱搞他的‘帝国复兴’。对我——对效忠派——阵线散了,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所以,我必须忍。忍到有一天,太平洋阵线足够强大,强大到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。到那一天,我可以摘掉‘走狗’的帽子,堂堂正正地说——我早川今次郎,做对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但这一天,什么时候来呢?”
这个问题,他没有问岛田。他问的是窗外的东京,是那片璀璨的、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。
灯火没有回答他。
岛田站了很久,最后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时候,早川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他想起金川太郎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我不做梦,也不做奴才。”
金川太郎不做梦,因为他手里有技术。不做奴才,因为他有底气。
而他自己呢?
他在做梦。梦一个太平洋阵线真正站起来的世界。他也在做奴才——不是美国的奴才,是现实的奴才。现实逼他低头,逼他说好话,逼他在金川太郎的技术白皮书面前鼓掌。
他拿起茶杯,发现里面还是没有水。
他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东京,依旧灯火辉煌。
但他的世界,比任何时候都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