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往西走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,他翻了十七座险峻高山,蹚了十三条湍急河流,穿过了四片方圆百里的原始密林。脚底的血泡磨破又长好,长好又磨破,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死皮,踩在碎石尖上也感觉不到半分疼痛。
带的干粮在第七天就吃完了,之后的日子,他靠野果、草根充饥,运气好打到一只野兔山鸡,就算是难得的开荤。
整整一个月,他几乎没有动用过一丝灵气。
云伯生前说过,天枢阁有专门的秘术,能追踪修士的灵气波动,越是频繁动用灵气,暴露的风险就越大。所以这一路,他把自己当成了最普通的赶路人,只凭一双腿,硬生生在荒山野岭里踏出了一条路。
只有在深夜,确认周围百里之内没有任何生人气息,他才会找一处隐蔽的山洞,盘膝吐纳一两个时辰。
修炼进度很慢,三劫之体的桎梏如同无形的大山,死死压着他的修为。一个月的苦修,他只摸到了练气四层巅峰的门槛,距离练气五层,始终差了临门一脚,怎么也跨不过去。
这天傍晚,沈望走到了一条官道旁。
官道不算宽阔,却被车马踩得坚实平整,显然是往来商队的必经之路。他站在路边,犹豫了很久。
纯走山野的路太难走了,一个月才走了不到八百里,照这个速度,到十万大山至少还要一年。走官道,速度能快上数倍,可遇见天枢阁的人的风险,也会成倍增加。
最终,沈望还是决定走官道。
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破旧的斗篷披上,又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,遮住了大半容貌,低着头,混在往来的流民里,踏上了官道。
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沈望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,头埋得更低,用斗篷的帽子遮住了脸。十几匹快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,带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。
他眯着眼,透过尘雾看向那些人的背影——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制式长剑,马鞍旁挂着天枢阁专属的令牌。
是天枢阁的人!
沈望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缓。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们没认出他。
或者说,他们根本没正眼看过这个蓬头垢面、像流民一样的年轻人。
沈望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压下心底的波澜,加快脚步往前走去。他必须趁天黑,多走一段路,离天枢阁的人越远越好。
夜幕很快降临,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住,官道上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望放慢脚步,摸索着往前走,忽然脚下踢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,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他低头一看,瞬间顿住了脚步。
官道中央,躺着一个人。
浑身是血,气息微弱,眼看就活不成了。
沈望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人拖到了路边的大树下,靠在树干上。借着偶尔从云缝里漏出的一丝月光,他看清了这人的脸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眉清目秀,一身青衫被划得破破烂烂,浑身是伤,最深的一道伤口在胸口,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膛,伤口边缘整齐,显然是修士的利器所伤。
沈望皱起了眉。
这伤绝不是山贼匪寇能造成的,每一刀都精准地奔着要害去,手法狠辣利落,是天枢阁的出手风格。
他想起了傍晚过去的那队天枢阁人马。
是他们在追杀这个人?
沈望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这条西行路上,知道的越少,活得越久。可看着年轻人奄奄一息的样子,他还是想起了十五年里,无数次蜷缩在柴房里,冻得快要死去的自己。
他犹豫了片刻,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瓷瓶。里面是赵无极临走前给他的疗伤圣药,一共只有三颗,是能吊住性命的救命药。
沈望看了看手里的药丸,又看了看气若游丝的年轻人,最终还是撬开他的嘴,把药丸塞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转身就走。
刚走出几步,身后就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呻吟。
沈望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。
年轻人已经睁开了眼,正艰难地偏过头,看着他的背影,沙哑着嗓子开口:“你……是你救了我?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
年轻人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,疼得脸色惨白,龇牙咧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愈合的伤口,又看向沈望,眼里满是不可思议:“你……你给我吃了什么?”
沈望依旧没说话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“等等!”年轻人在后面急声喊,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沈望没有停。
“你救了我一命,我林昭欠你的!”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必当十倍奉还!”
沈望的脚步顿了一下,背对着他,留下了两个字:“沈望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。
三天后,柳家集。
这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,穷得叮当响,连家像样的客栈都没有。沈望用一捆刚砍的柴火,跟村口的农户换了一碗热粥,蹲在墙根下,一口一口慢慢喝着。
这三天,他走得极快,已经离那条官道有上百里远了。天枢阁的人没有再出现,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丝不安,像一根刺,扎在心底,拔不掉。
那个叫林昭的年轻人,到底是什么人?天枢阁为什么要追杀他?
他不知道,也不想深究。可他总觉得,这件事,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。
喝完粥,他把碗还给农户,正准备起身离开,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还有马蹄声和呵斥声。
沈望心里一紧,探头往村口看去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一队玄衣人马正从村口进来,腰间悬剑,气势汹汹——又是天枢阁的人!
怎么会追到这里?
沈望瞬间缩回墙后,把斗篷的帽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整张脸,沿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往村子另一头挪去,想趁乱溜走。
刚挪到一户人家的后院,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冷喝:“站住!”
沈望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见一个黑衣年轻人站在三丈外,手里提着一柄长剑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眼里满是审视。
“跑什么?”年轻人晃了晃手里的剑,语气戏谑。
沈望没有说话,浑身的灵气悄然运转,做好了出手的准备。
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,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胸口,那里是玉佩贴身放着的位置。
“怀里藏了什么好东西?拿出来看看。”年轻人的剑尖抬了起来,直指沈望的胸口,“自己拿出来,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。”
沈望看着他,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:“你们是来找我的?”
年轻人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:“找你?你算个什么东西?也配让我们天枢阁专门来找?”
笑够了,他脸色骤然一冷,眼里满是戾气:“不过现在,我倒是对你怀里的东西,越来越感兴趣了。”
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,灵气瞬间运转,练气五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朝着沈望压了过去。
就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,沈望动了!
他没有往后跑,反而迎着年轻人,猛地冲了上去!三丈的距离,一步跨过,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,还有练气四层巅峰的全部灵气,狠狠砸向年轻人的面门!
年轻人完全没料到,一个看起来像流民一样的家伙,竟然敢主动对天枢阁的人出手,仓促之间举剑格挡。
“铛!”
一声闷响,沈望的拳头狠狠砸在剑身上,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,虎口瞬间崩裂,长剑差点脱手飞出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脸色大变:“你——”
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,沈望的第二拳已经到了!
这一拳,直奔他的胸口,没有半分留手,带着三个月断魂崖苦修出来的狠劲,还有藏在心底的滔天恨意!
“砰!”
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年轻人的胸口,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,直接砸穿了身后的土墙,摔进了院子里,半天没爬起来。
沈望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极快,身形在巷子里辗转腾挪,风在耳边呼啸。身后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喊声,还有密集的脚步声,箭矢破空的声音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钉在旁边的土墙上。
他什么都不管,只管往前冲。
冲出村子,冲过农田,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密林里。他在林子里左拐右拐,翻过一道山梁,蹚过一条冰冷的河水,最后钻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,蜷缩在黑暗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洞外,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,越来越近。
“人呢?刚才明明往这边跑了!”
“那小子跑得跟兔子一样快!给我仔细搜!长老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“是!”
脚步声在洞外徘徊了很久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才渐渐远去。
沈望在山洞里躲了整整一夜,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,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气息,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了山洞。
朝阳刺得他睁不开眼,他抬手挡了挡光,看向四周。群山连绵,林海茫茫,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,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天枢阁的人,已经盯上他了。
沈望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玉佩依旧温热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他深吸一口气,认准了西方,抬脚往前走。
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他的脚步再次顿住。
前面的一块巨石上,坐着一个人。
青衫,年轻,眉清目秀,正是三天前他在官道上救下的林昭。
林昭看见他,咧嘴笑了起来,抬起手挥了挥:“巧啊,沈望。又见面了。”
沈望看着他,眉头皱起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跟着你啊。”林昭说得理所当然,从石头上跳了下来,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“练气四层巅峰,敢硬刚练气五层的天枢阁弟子,还把人打跑了,胆子是真不小。”
“你跟踪我?”沈望的语气冷了几分,浑身的气息瞬间绷紧。
“别紧张啊。”林昭摆了摆手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你救了我一命,我这条命就是你的。你被天枢阁追,我总不能看着你送死吧?”
“你的伤好了?”沈望看着他,眼里满是审视。那颗药虽然是疗伤圣药,可也不可能三天就让贯穿伤彻底痊愈。
“没好利索。”林昭笑了笑,“但至少死不了。你那颗药,是真的顶。”
他收起笑容,看向沈望,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我知道你现在被天枢阁追得紧,也知道你要去十万大山。你救我一命,我欠你的,这次换我帮你。我知道一条隐秘的小路,能躲开天枢阁的所有关卡,直通十万大山。”
沈望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我们非亲非故。”
林昭想了想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大概是因为,你是第一个不问我是谁,不管我是什么来头,就愿意救我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朝着西边的山林走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向沈望,挑了挑眉:“跟不跟?不跟我可就自己走了。”
沈望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西边连绵的群山,最终,迈开脚步,跟了上去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林间的小路上,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前一后,走向远方。
远处的山峦层峦叠嶂,像一道永远翻不完的屏障。
山的那边,是十万大山,是鱼龙混杂的葬仙墟。
山的那边,是未知的前路,是滔天的仇恨,也是他必须要走的,逆天之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