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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血路开,恩义绝

三劫帝尊 日暮风起 4589 2026-03-29 17:51

  三个月后,北邙山深处,断魂崖。

  崖高三百丈,下临万丈深渊,山风如刀,卷着碎石呼啸而下,吹得沈望的粗布劲装猎猎作响。

  他站在崖边,闭眼深吸一口气,下一秒,纵身跃下!

  风声瞬间灌满双耳,崖壁在眼前飞速倒退,嶙峋的怪石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,迎面撞来。就在身体即将砸在突起的岩石上的瞬间,沈望猛地睁眼,体内灵气疯狂运转,在脚底凝成一道凝实的气旋。

  身形在半空诡异一折,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,借力斜掠而出,稳稳落在十丈外另一处凸起的岩壁上。

  没有半分停顿,他再次纵身下坠。

  如此反复七次,当沈望双脚踏实崖底的土地时,天边的朝阳恰好跃出山头,金辉洒满了整片山谷。

  崖顶,云伯负手而立,苍老的声音顺着山风飘下来,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苛:“半个时辰,还是太慢。”

  沈望抹了把脸上混着碎石的汗水,没有半句反驳。

  他记得清清楚楚,三个月前第一次跳这断魂崖,他摔断了三根肋骨,在崖底躺了整整一天才爬回去;两个月前,他摔断了左腿,咬着牙用树枝固定,硬是单腿走回了山谷;一个月前,他第一次活着落到崖底,却用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
  今天,是他第一次完美借力、毫发无伤地落地。

  他盘膝坐下,闭目吐纳。体内的灵气早已不是三个月前那缕微弱的气流,而是化作奔腾的溪流,在经脉里生生不息地运转。

  练气四层!

  三个月,从练气二层硬生生冲到练气四层。云伯说过,以三劫之体的桎梏,这个速度比寻常修士慢了一倍,却比他预想中快了数倍——是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淬炼,震松了他体内第一道劫印的枷锁。

  一炷香后,沈望收功起身,沿着崖底的山谷往回走。这是云伯定下的死规矩:每次落地后,必须徒步三十里走回山谷,全程不准动用一丝灵气,只凭肉身走完。

  等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推开山谷阵法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
  茅屋前的石桌上,摆着两杯热茶。云伯坐在主位,身侧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
  男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打,面容平凡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,可哪怕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周身都透着一股久经杀伐的从容气度,绝非寻常人。

  沈望脚步一顿,瞬间绷紧了神经,灵气悄然运转。

  “过来。”云伯抬眼看向他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这是你爹当年的过命兄弟,赵无极。”

  沈望缓步走过去,在两人面前站定。

  赵无极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静静看了许久,眼底翻涌着痛色与欣慰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:“像,太像南天了。这眉眼,这股子倔劲,和他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
  云伯示意沈望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终于开口,说出了那句沈望追问了三个月的话:“三个月了,有些事,也该告诉你了。你一直问,杀你爹娘、血洗沈家的人是谁。”

  沈望的呼吸骤然一紧,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
  赵无极接过话头,声音平静,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:“以前不告诉你,是怕你被仇恨冲昏头脑,白白送死。但现在,你该知道了——杀你爹娘的,是天枢阁。”

  沈望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

  天枢阁。

  整个东玄域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的第一宗门,传说中阁内有化神期老祖坐镇,元婴长老不下十位,金丹修士多如牛毛,天下修士莫不以能入天枢阁为荣。

  他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的灭门仇人,竟然是这庞然大物。

  “你爹沈南天,三十年前是天枢阁最惊才绝艳的弟子。”赵无极的声音里满是骄傲,“二十岁筑基,三十岁金丹,四十岁元婴,是天枢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长老。整个东玄域都认定,他会是下一任天枢阁主,未来的化神大能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沈望的声音沙哑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  “后来,他遇见了你娘。”

  赵无极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哀戚:“你娘是魔道圣女,苏清寒。天枢阁自诩正道魁首,岂能容核心长老与魔道之首联姻?可你爹不在乎,他为了你娘,甘愿放弃长老之位,叛出天枢阁,带着你娘远走天涯,躲了整整十五年。”

  “十五年后,天枢阁还是找到了他们。”

  沈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
  “那一天,我就在场。”赵无极的眼眶红了,“你娘把襁褓里的你塞给我,跪在地上求我,说‘带他走,求你保住他的命’。”

  “我带不走你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满是愧疚,“天枢阁的追兵像疯了一样,我带着你,我们俩都活不了。我只能把你放在青阳镇的沈家门口,留了那块刻着你名字的玉佩,然后转身引开了追兵。等我甩开人回去找你,你已经被沈家抱走了。”

  沈望沉默了很久,久到石桌上的热茶都凉透了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那个镇子,叫青阳镇。我在沈家柴房,做了十五年的杂役。”

  赵无极的身体猛地一颤,眼底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,嘴唇动了动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  “你知道,这十五年我为什么不去接你,为什么只敢暗中护着你吗?”云伯放下茶杯,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望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天枢阁的人,从来没停过找你。”云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,“他们在青阳镇周边布了十五年的眼线,一直在等你长大,等你主动现身。他们要的,从来都不是你的命。”

  “他们要什么?”

  “当年你爹从你娘那里,带走了一件东西。一件天枢阁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拿到手的东西。”云伯的目光变得深远,“没人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,你爹临死前,只托人带出来一句话——那东西,在沈望身上。”

  沈望彻底愣住了。

  在他身上?

  他身上有什么?一块碎成齑粉的玉佩,一缕早已消散的残魂,还有这具被三道劫印锁住的身体?除此之外,一无所有。

  “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。”云伯看着他,眼底满是无奈,“但你爹既然这么说,就一定有他的道理。这也是我一直拦着你,不让你报仇的原因——你活着,东西就在;你死了,你爹娘用命护住的一切,就都没了。”

  沈望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  这双手,劈了十五年的柴,挑了十五年的水,也在三个月前,第一次杀了人。

  那天夜里,瘦高黑衣人的尸体倒在他身后,他连头都没回。

  “他们还在找我?”

  “在。”赵无极点头,语气凝重,“三个月前你杀的那个,只是天枢阁的外围探子。你暴露了气息,他们很快就会派第二批人来,带队的,至少是筑基期修士。你现在只有练气四层,对上筑基期,毫无胜算。”

  沈望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
  云伯和赵无极对视一眼,最终云伯开口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走。立刻离开东玄域。”

  沈望一愣。

  “天下之大,不止一个东玄域。往西是十万大山,往北是无尽冰原,往南是百万莽林。”云伯看着他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“去十万大山的葬仙墟,那里是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,鱼龙混杂,天枢阁的手伸不进去。去那里,活下去。”

  “那你呢?”沈望猛地看向他。

  云伯笑了,笑得云淡风轻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我一把老骨头,活了三百年,跑不动了。我留在这里,替你挡一挡。”

  “我不走。”沈望猛地站起身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,独自面对天枢阁。”

  “你必须走。”赵无极也站起身,拍了拍沈望的肩膀,“你知道他为什么叫云伯吗?他姓云,名伯安。三百年前,凭一己之力压服东玄域所有宗门,公认的东玄域第一人。也是你爹沈南天,唯一的师父。”

  沈望浑身剧震,呆立在原地。

  三百年东玄域第一人?

  那个每天坐在茅屋门口煮茶,对他严苛到近乎苛刻,暗中护了他十五年的老人,竟然是曾经名震整个东玄域的传奇人物?

  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云伯摆了摆手,笑得洒脱,“现在不过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,能在死前,替我这唯一的徒弟,护住他唯一的儿子,值了。”

  他看向沈望,目光里满是期许,也满是恳求:“小子,你还年轻。你爹留给你的东西,你还没找到;你娘拼了命保下来的命,不是让你陪我这个老东西送死的。走,等你有能力掀翻天枢阁的那天,再回来。我等着。”

  沈望站在原地,月光洒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赤红的眼。

  他死死咬着牙,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石头,最终,他一字一顿地开口:“我还会回来的。我会亲手掀翻天枢阁,给我爹娘报仇,给你正名。”

  “好。”云伯笑得开怀,“我等着。”

  当天夜里,沈望跟着赵无极离开了山谷。

  走出很远很远,他忍不住回头望去。月光下,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站在谷口,一动不动,像一棵在北邙山扎根了三百年的老树,沉默地守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
  三天后,北邙山脚下。

  赵无极已经离开了,他说要去引开天枢阁的另一队追兵,只能送他到这里。临走前,他给了沈望一枚玉简,里面是他毕生的修炼心得,还有一张去往十万大山的详细地图。

  “往西走,别回头。”赵无极拍了拍他的肩,“葬仙墟见。记住,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踏入山林,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中。

  沈望站在山脚下,回头望向那座绵延百里的北邙山。

  那里,有他三个月的苦修,有云伯的教诲,有他这辈子感受到的,为数不多的温暖。

 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,那里贴身放着一块新的玉佩。青白色的玉质,和当年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上面没有刻字。

  “这是你娘当年交给我保管的。”临别前,云伯把玉佩塞到他手里,笑得温和,“现在,物归原主。”

  沈望把玉佩按在胸口,转身往西走去。

  刚走出不到百丈,身后的北邙山方向,突然亮起一道冲天的火光!

  那火光炽烈到极致,染红了半边夜空,连漫天星辰都被盖过,只亮了一瞬,便骤然熄灭,天地重新陷入黑暗。

  沈望的脚步,死死钉在原地。

  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
  那是元婴修士燃尽毕生修为,自爆神魂的光芒。

  是云伯。

  他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很久,山风吹过,带着一丝焦糊的气息。

  然后,他缓缓跪下来,朝着北邙山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
 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子路上,渗出血迹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。

  再站起身时,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。所有的悲伤、愤怒、不甘,全都被他压进了心底最深处,化作了最坚定的执念。

  他转身,继续往西走。

  身后,是燃烧的山,是逝去的恩,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。

  身前,是未知的路,是滔天的仇,是必须走下去的血路。

 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,刻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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