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百道玄色身影,堵死了骨山脚下所有的退路。
黑衣如墨,长剑如林。
天枢阁的人,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,只等他下山。
血月当空,猩红的月光泼洒下来,把整片埋骨荒原,都变成了一片血海。
沈望站在骨山半腰,垂眸往下看。
那个年轻人站在队伍最前面,正仰头看着他,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怨毒。
他胸口的衣服,还破着个洞,正是沈望在柳家集,一拳砸出来的痕迹。
“练气四层?”
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顺着风飘上山,满是嘲讽。
“我还以为你躲在山里,修出了什么通天本事,原来还是个废物!就凭你,也敢打我?”
他身后的天枢阁弟子,瞬间哄笑成一片,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荒原里回荡。
沈望没理他。
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没穿玄色劲装,一身灰白长袍,负手而立,身形挺拔。
月光照不到他的脸,看不清模样。
可沈望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平静,冷漠,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。
那道目光扫过来的瞬间,沈望浑身的灵气,都下意识地绷紧了。
像被一头蛰伏的洪荒凶兽盯上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“那是谁?”沈望压低声音,朝着巨石后的林昭喊。
林昭探出半个头,脸白得像纸,声音压得极低,抖得不成样子:“那个穿灰袍的……是天枢阁的执法弟子,筑基期!”
沈望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筑基期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练气和筑基之间,隔着一道天堑。
十个练气九层的修士绑在一起,也未必是筑基初期修士的对手。
更何况,他现在只有练气七层。
林昭在石头后面,疯狂给沈望打手势。
手势只有一个意思:跑!
沈望没跑。
站在原地,没动。
指尖感受着体内,破开第一道劫印后,依旧在沸腾奔涌的灵气。
尘缘尽。
从今往后,他与过去的屈辱、怯懦,再无瓜葛。
眼前这些人,这些仇,这些债,也该一笔一笔,算清楚了。
他转身,朝着骨山的另一面走去。
“想跑?”
山下的年轻人,瞬间笑了,笑得狰狞。
“追!给我把他抓回来!我要活剐了他!”
天枢阁的人,瞬间动了。
没有一窝蜂地往上冲。
上百人,精准地分成了三队。
一队正面压上,两队从左右两侧包抄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经过无数次的实战演练。
沈望没回头看。
快步走到骨山的另一面。
这里有一条下坡路,说是路,其实就是白骨堆之间,一道相对平缓的斜坡。
他纵身跃下。
脚尖在白骨上轻轻一点,借力滑出数丈。
再一点,又是数丈。
身后的脚步声、兵器碰撞声,越来越近。
追兵已经上了山。
沈望加快了速度。
三个月前,他从北邙山的断魂崖跳下去,摔断了三根肋骨,在崖底躺了一天才爬回去。
现在,在这白骨嶙峋的骨山上辗转腾挪,他身形稳如磐石,灵气运转圆融无碍。
可追兵的速度,比他更快。
天枢阁的这些弟子,最弱的也是练气后期。
他们的身法,都是宗门正统传承,经过千锤百炼的。
每一步,都踩在最精准的位置,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。
沈望刚下到半山腰,左右两侧的包抄队伍,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。
他被包围了。
沈望停在一处凸起的白骨平台上。
环顾四周。
左、右、后三面,全是天枢阁的追兵,刀剑出鞘,灵气森然。
前面,是断崖。
骨山在这里,陡然断裂。
下面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连风落下去,都听不见半点回声。
那个年轻人,从追兵里走了出来。
站在沈望三丈外,笑吟吟地看着他,像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。
“跑啊。”
“怎么不跑了?”
沈望看着他,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报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周元。”
“天枢阁外门首席弟子。”
“记住了?到了阴曹地府,好报我的名字。”
沈望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说完,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不是后退,不是求饶。
是朝着周元,往前迈了一步。
周元脸上的笑,瞬间僵住了。
下一秒,沈望动了。
身形在血月下拉出一道残影。
速度快得,根本不像一个练气七层的修士能拥有的。
三丈距离,他一步跨过。
拳头裹着灵气凝成的罡风,带着破开劫印后的肉身巨力,直奔周元的面门!
周元没躲。
他身后的两个天枢阁弟子,同时出手了。
两柄长剑,一左一右,朝着沈望刺来。
剑锋上灵气流转,发出刺耳的破空声,封死了沈望所有的退路。
沈望的拳头,在半空骤然变向。
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砸在了左边那柄剑的剑身上。
剑身剧烈震颤,发出一阵哀鸣。
持剑的弟子,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直流,长剑直接脱手飞出。
同一时间,沈望身体诡异一扭。
右边的剑锋,擦着他的肋侧划过,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他没停。
借着扭身的惯性,手肘狠狠砸在了右边弟子的太阳穴上。
那弟子闷哼一声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当场昏死过去。
前后不过一息时间。
两名练气后期的天枢阁弟子,一伤一废。
周元脸上的笑,彻底没了。
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和难以置信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抬手,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剑。
短剑通体漆黑,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灵气灌入剑身,符文瞬间亮起,幽光流转。
一股凌厉的剑意,从剑尖迸发出来,割得沈望的脸生疼。
练气九层!
沈望心里门清。
练气七层和九层之间,隔着两道大境界的鸿沟。
正常情况下,他根本没有胜算。
可他没退。
十五年柴房里的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,早就把他的隐忍磨到了极致。
但隐忍,从来都不是懦弱。
兔子急了还咬人。
何况是一个被逼了十五年,心里藏着滔天血海深仇的活人。
沈望后退一步。
体内灵气疯狂运转,在双手上,凝成了一层厚厚的灵气护罩。
周元出剑了。
快。
准。
狠。
一剑直刺沈望的咽喉,没有半点花哨,只有最纯粹的杀意。
沈望侧身躲开。
剑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,带起一串血珠,脖子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他还没来得及调整身形。
周元的第二剑,已经到了。
横剑一扫,直奔他的腰腹,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。
身后是万丈断崖。
左右是围上来的追兵。
他没有退路。
只能硬接。
沈望双手交叉,架在身前。
灵气在双臂上,凝成了一面厚重的气盾。
剑锋斩在气盾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气盾,直接碎了。
剑锋划过他的双臂。
从左小臂,一直划到右肘,深可见骨。
鲜血瞬间飞溅,染红了他的衣衫,滴落在脚下的白骨上。
沈望踉跄着后退两步。
脚后跟,已经踩到了断崖的边缘。
碎石顺着脚后跟掉下去,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响。
周元收剑,看着他,眼里满是讥讽和不屑。
“练气七层?”
“在山顶突破了又怎么样?还不是个废物?”
“可惜了。”
“你要是再多练几年,说不定真能成点气候。”
他再次举起短剑,剑尖对准了沈望的心口。
“下辈子,记得别惹天枢阁的人。”
剑刺出来了。
这一剑,周元用了全力。
剑身上的符文,全部亮起,光芒刺眼。
剑意凝成了实质,空气都被撕裂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沈望看着刺来的剑。
没躲。
反而往前迈了一步。
伸出了手。
不是格挡,不是闪避,不是反击。
是抓。
他的右手,直接穿过凌厉的剑光。
一把抓住了漆黑的剑身。
锋利的剑刃,瞬间割开了他的掌心,割开了他的手指,深可见骨。
钻心的疼痛,瞬间窜遍了全身。
可他没松手。
把全身的灵气,都灌进了右手。
死死地攥住了那柄短剑,指节因为用力,泛出惨白。
周元直接愣住了。
他根本没想到,一个练气七层的修士,敢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,接他这全力一剑。
“你疯了?!”
他只来得及喊出三个字。
沈望的左手动了。
那只同样在滴血的左手,带着他全身最后的灵气。
带着他十五年的隐忍和屈辱。
带着云伯用命换来的护佑。
带着破劫之后,血脉里沸腾的本源之力。
一掌,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周元的心口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像重锤砸在了破鼓上。
周元的身体,像断了线的风筝,直接倒飞出去,狠狠砸进了身后的追兵人群里,撞倒了三四个人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用了什么邪术?”
他瞪着眼睛,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怨毒。
沈望没理他。
松开手。
那柄短剑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白骨上。
他的右手,已经血肉模糊,骨头都露了出来。
可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转过身,面对着身后的万丈断崖。
断崖下面,是无尽的黑暗,深不见底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队伍的最后面。
那个灰袍的筑基期修士,依旧站在原地,负手而立,一动不动。
他自始至终,都没有要出手的意思。
可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沈望浑身的灵气,都瞬间僵住了。
筑基期。
以他现在的实力,根本不可能是对手。
留下来,只有死路一条。
沈望收回目光。
没有半分犹豫。
纵身一跃,跳进了断崖下的无边黑暗里。
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
吞没了猩红的血月。
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和光亮。
骨山上,天枢阁的人,瞬间涌到了断崖边。
往下看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周元被人扶了起来,捂着胸口,脸色铁青,咬着牙嘶吼。
“追!给我下去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可没人动。
周元正要发怒,一只手,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他回头,那个灰袍筑基修士,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。
“不用追了。”
灰袍人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周元急了:“可是长老,他……”
“这断崖下面是什么地方,你不知道?”
灰袍人打断了他,语气里没什么情绪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周元一愣,脸色瞬间变了,再也不敢说话。
灰袍人没再理他,目光落在断崖下的黑暗里,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他有命跳下去,有没有命上来,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把那个林家的小子带上。”
周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林昭还躲在巨石后面,已经被两个天枢阁弟子揪了出来,五花大绑,嘴里塞了布团,动弹不得。
灰袍人看了林昭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。
“林家的余孽。”
“带回去,阁主会感兴趣的。”
天枢阁的人,很快撤了。
血月渐渐西沉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埋骨荒原,重新陷入了无边的寂静。
骨山上,只剩下满地的白骨,和散落的残破兵器。
还有断崖边,几滴还没干涸的血。
风从断崖下,疯狂往上灌。
带着浓郁的腐朽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吟。
而断崖之下的黑暗里。
沈望下坠的身形,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住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黑暗里,两点金色的竖瞳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离他,不过三尺之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