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。
沈望浑身一僵,手里的兔肉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怀里那块母亲留下的青白玉佩,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,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肉!
他跟着林昭,已经在这片荒山里钻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里,两人没碰过半步官道,专挑人迹罕至的野路穿行,一路往西朝着十万大山赶。
林昭对这片地界熟得离谱。
哪条山涧能绕开凶兽,哪片林子有能果腹的野果,哪座山头藏着天枢阁的暗哨,他张口就来。
沈望问过他,是不是常年在这一带活动。
他蹲在溪边洗着野菜,头也不抬,只淡淡说家就在这附近。
三天相处,沈望早看明白了。
这小子嘴里的话,半真半假。
问他为什么被天枢阁追杀,他只说“看那帮伪君子不爽”;
问他林家到底是什么来头,他笑称“小门小户不值一提”;
问他胸口的贯穿伤好透了没,他拍着胸脯说死不了,可夜里,沈望不止一次听见他躲在树后,压着嗓子压抑咳嗽。
那颗疗伤圣药,只吊住了他的命。
离痊愈,还差得远。
篝火噼啪作响,石锅里的兔肉炖得软烂,香气飘出老远。
林昭舀了满满一碗肉递过来,随口问道:“你现在稳在练气四层了?”
沈望点头接过。
“多久突破的?”
“三个月前,还在练气二层。”
林昭手里的竹筷猛地顿住。
他抬头看向沈望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:“三个月,从二层冲到四层?你到底是什么灵根?”
沈望沉默了几秒,缓缓开口:“我没有灵根。”
林昭直接愣住了,声音瞬间拔高:“没有灵根?没有灵根你怎么修炼的?”
沈望没接话。
他盯着林昭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,低头继续啃肉,含糊不清地补了句:“行,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,你是什么人,我都认。”
吃完肉,林昭靠在树上闭目养神,警惕着周围的动静。
沈望盘腿坐在火边,运转云伯留下的功法,缓缓吐纳。
灵气在经脉里平稳流转,一个小周天,两个小周天……
就在这时。
怀里的玉佩,再次炸开一阵灼痛!
比刚才更烈,更烫!
像是有一团火,要从玉佩里钻出来,直接烧穿他的五脏六腑!
沈望猛地睁开眼,死死按住胸口。
林昭也瞬间惊醒,猛地坐直身子,握紧了腰间的短刀:“怎么了?”
沈望没应声,缓缓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天早就黑透了,月亮迟迟没有升起。
只有篝火的光,勉强照亮了周围几丈的范围。
可原本虫鸣阵阵的山坳里,此刻静得诡异。
连风吹树叶的声音,都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沈望一把拽起林昭,低吼一声:“走!”
两人刚冲出山坳。
身后的篝火,突然毫无征兆地灭了。
不是被风吹灭的。
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硬生生掐灭了所有火光和温度。
同一时间。
天边的山头上,一轮圆月缓缓升起。
不是寻常的银白清辉。
是血月!
一轮巨大的猩红圆月,悬在天幕之上。
血色的月光泼洒下来,把整片山林、整片大地,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。
树叶像在滴血,土地像被血浸透,连风里,都带上了一丝粘稠的腥气。
林昭的脸,瞬间白得像纸。
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牙齿打颤:“血月之夜……怎么偏偏是今天?”
沈望没心思追问什么是血月之夜。
怀里的玉佩,已经烫得快要把他的胸口烧穿。
他一把扯开衣襟。
那块青白玉佩,正在疯狂散发着莹白的光。
莹白的光在血色月光里,刺眼得要命,而且越来越盛,越来越亮。
“砰!”
一声脆响。
玉佩直接炸了!
不是碎成几块,是直接炸成了无数细碎的莹白光点。
光点没有四散,反而在空中拧成一道细细的光丝,笔直地指向山林深处的某个方向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,钻进了沈望的耳朵里。
声音悠远、厚重,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和当年北邙山残魂里的声音,分毫不差。
只有三个字。
“来找我。”
林昭在旁边看傻了,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:“你……你这到底是什么传承?”
沈望没理他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光丝的方向,体内有什么东西,正在疯狂共鸣。
不是灵气,不是功法。
是血。
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血脉。
他抬步,朝着光丝指引的方向,径直走去。
“喂!”林昭在后面急声喊他,“你疯了?那边是埋骨荒原!”
沈望脚步没停。
林昭骂了一句,快步追上来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。
“那是东玄域最大的禁地!血月之夜进埋骨荒原,十死无生!你这是去送死!”
沈望看着他,平静问道:“你很清楚那地方?”
“废话!”林昭咬着牙,“从古至今,闯进去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都没能出来!”
沈望低头,看了看手里依旧发亮的光丝。
它指的方向,正是埋骨荒原。
“我要去。”
林昭盯着他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:“就为了这碎了的玉佩?”
沈望沉默了几秒,声音沉了几分:“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。”
林昭愣住了。
过了很久,他缓缓松开了沈望的胳膊,苦笑了一声。
“行吧。我这条命是你救的,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大不了这条命,再陪你赌一次。”
两人顺着光丝的指引,一路往前。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脚下的土地彻底变了。
茂密的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白色荒原。
地上没有草,没有树,只有大大小小的黑石,在血月的照耀下,像累累白骨。
阴风骤然刮了起来。
不是寻常的山风,是刺骨的阴寒。
凉得像冰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沈望练气四层的修为,被风吹得浑身发颤。
林昭更不堪,嘴唇都冻紫了,牙齿咯咯作响:“这风……是蚀骨阴风……能啃食修士的灵气和肉身……”
沈望扶住他,把体内的灵气渡了一部分过去。
林昭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,却还是抖得厉害。
光丝还在往前延伸,越来越亮,指引着荒原深处的方向。
沈望扶着他,一步一步,朝着荒原深处走去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林昭突然停下脚步,扯了扯沈望的胳膊,抬手指着前面,声音都在发飘。
“你看……”
沈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地上,躺着一具尸体。
早就干枯了,皮包着骨头,分不清男女,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。
可它的姿势,诡异到了极点——整个人趴在地上,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,一只手伸得笔直,死死指着荒原深处。
沈望绕开尸体,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里走,尸体越多。
一具,两具,十具,几十具。
有的躺着,有的趴着,有的蜷缩成一团。
全都是同一个姿势。
往前爬。
伸着手。
指着同一个方向。
和光丝指引的方向,分毫不差。
林昭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:“这些人……全都是想闯进荒原最深处,找那座传说中的骨山的人……”
沈望没说话。
看着那些伸出的手,他体内的血脉共鸣,越来越强。
光丝越来越亮,越来越烫。
终于,它停住了。
沈望抬起头。
眼前,出现了一座山。
一座完全由累累白骨,堆成的百丈山峰!
无数的人骨、兽骨,层层叠叠,堆砌成了这座庞然大物。
骨山脚下,有一条向上的路。
路的两旁,插满了残破的兵器,锈迹斑斑,在血月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骨山顶上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那光穿透了血月,穿透了灰白的雾气,直直地照在沈望身上。
体内的血脉共鸣,在这一刻,达到了顶峰。
沈望抬步,朝着骨山走去。
“沈望。”林昭在后面喊他。
沈望回头看他。
林昭站在几丈外,脸色惨白,嘴唇动了半天,最后只说出三个字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沈望点了点头。
转身,踏上了那条白骨铺成的山路。
路很长。
每一步踩下去,脚下都传来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,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。
路两旁的兵器,在他经过的时候,轻轻颤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亡魂,在他耳边低语。
沈望没停。
一步一步,稳稳往上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他都快忘了时间。
血月始终悬在天上,那抹诡异的猩红,从来没变过。
终于,他走到了山顶。
山顶很平,方圆十丈,全是白骨铺成的地面。
正中央,立着一座黑石祭坛。
三丈见方,由整块玄铁黑石砌成,上面刻满了他看不懂的古老符文。
祭坛上,盘腿坐着一个人。
灰袍,白发白须。
眉眼和北邙山的云伯,一模一样。
只是他闭着眼睛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,像一尊坐化了千年的石像。
沈望往前走了几步。
那人突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里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。
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。
和当年残魂里的那双眼睛,分毫不差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和残魂里的声音,和喊他来的声音,完全重合。
沈望看着他,沉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他没回答,只是朝沈望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沈望走到祭坛前,在他三步外站定。
他眼眶里的金火,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“我等了三千年。”
“终于等到你了,三劫之体的继承者。”
沈望直接愣住了。
三千年?
他像是看穿了沈望的疑惑,淡淡笑了笑,笑容淡得像随时会散去的雾气。
“你不用懂前尘往事。”
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抬手指着沈望的胸口,声音穿透了骨山,穿透了血月。
“你体内,有三道劫印,对吧?”
沈望点头。
“第一道劫印,今天,该破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的手指,轻轻点在了沈望的眉心。
冰凉的触感,和云伯当年那一指,一模一样。
可又完全不同。
这一指里,藏着时间的厚重,命运的轮转,和无数个日夜的等待。
眼前骤然一花。
无数画面,疯狂涌进他的识海。
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站在燃烧的宫殿前,独对千军万马;
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抱着襁褓里的婴儿,在漫天风雪里狂奔;
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跪在满是废墟的大地上,仰天长啸,血溅长空。
无数个他。
无数种人生。
无数个结局。
画面的最后。
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。
面前,有一扇刻满了符文的青铜大门。
门开了。
门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等他。
画面骤然消散。
沈望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正跪在祭坛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面前的灰袍老者,身影已经变得透明,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。
“第一劫,尘缘尽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却字字清晰。
“从今往后,你与过去的屈辱、不甘、怯懦,再无瓜葛。”
“你的命,是你自己的了。”
沈望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沈望,眼眶里的金火越来越暗。
“你爹留给你的东西,不在玉佩里。”
“在你心里,在你的血里。”
“去找吧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的身影彻底消散。
化作无数金色光点,落在白骨堆里,消失不见。
沈望跪在祭坛上,一动不动。
体内,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那道锁了他十五年的枷锁,那道压了他半辈子的劫印,碎了。
像一根勒了他半辈子的绳索,突然断了。
像一扇关了他半辈子的门,突然开了。
浑身上下,每一个毛孔,都在疯狂张开。
疯狂吸收着周围的天地灵气,吸收着骨山里沉淀了千年的本源之力。
灵气像海啸一样,冲进他的经脉,冲进他的丹田,冲进他的四肢百骸。
练气四层!
练气五层!
练气六层!
练气七层!
修为一路暴涨,最后稳稳停在了练气七层巅峰!
沈望缓缓睁开眼。
血月还挂在天上,依旧是那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可在他眼里,它已经不再可怕。
只是一种颜色而已。
他站起身,朝着山下看去。
山脚下,那个小小的身影,正仰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山顶的方向。
是林昭。
沈望抬步,往山下走。
刚走了几步,脚步猛地顿住。
骨山脚下,林昭身侧十丈外。
站着一个黑衣人。
他抬起头,正和沈望四目相对。
月光下,那张脸,沈望记得清清楚楚。
是柳家集,被他一拳砸飞的那个天枢阁年轻人。
他还活着。
他身后。
黑压压站着上百人。
玄色劲装,腰间悬剑,制式统一。
天枢阁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