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艾希曼大陆之诸神余烬

第3章 深渊的回声

  第三章深渊的回声

  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

  索恩是被一阵沉闷的敲击声吵醒的。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,有节奏,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什么东西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,那声音停了三秒,然后以更大的音量继续。

  “索恩!起来!”

  罗根的声音。从窗外传来的。

  索恩艰难地睁开眼睛,看见一张矮人的脸贴在窗户玻璃上,胡子被晨风吹得歪向一边,手里拿着一把战锤——刚才他就是用锤柄敲的窗户。

  “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?”索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
  “五点。集合是六点。你有半个小时洗漱,二十分钟路程,十分钟——”

  “你给我留了负十分钟吃早饭?”

  “你可以在路上吃。”罗根从窗户外面扔进来一个布包,砸在索恩脸上,带着一股培根和面包的香气,“卡伦给你带的。别废话,快起来。”

  索恩坐在床上,把布包从脸上拿下来,闻了闻。培根是凉的,面包是硬的,但——卡伦居然记得给他带早饭。

  他忽然觉得,被锤柄敲醒也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。

  ———

  学院西门,六点差十分。

 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,霜岩城墙在晨曦中泛出冰冷的银蓝色。西门外停着三辆马车,车上装满了考古工具——铲子、刷子、筛网、测量尺、标本袋,以及莫里斯教授特别要求的一台“便携式地层分析仪”,那是一个矮人发明的精密仪器,由一个黄铜外壳和十七个齿轮组成,看起来像一台被压扁的钟表,实际上也经常像钟表一样罢工。

  莫里斯教授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,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旧皮袍,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,手里拄着一根被当作手杖用的考古铲。他今年六十七岁,是圣耀联盟最资深的上古文明学者,发表过三十七篇关于上古神历时期的论文,其中至少有五篇被同行认为是“过于大胆的猜想”。他对这些批评的态度是:“考古学家的工作不是证明前人是对的,而是证明前人是错的。”

  “都到齐了吗?”莫里斯扫了一眼聚集在门口的学生。

  这次实地考古一共十二个学生,加上莫里斯和两名助教。索恩的六人小组全员到齐——连维克多都来了,沉默地站在人群最边缘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,几乎要和晨光中的城墙融为一体。

  “林斯洛特。”莫里斯看向索恩,“你来带队。路线你熟悉,遗迹的情况你也最了解。路上有任何需要决策的地方,先问你。”

  几个高年级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,但没有说什么。索恩的考古成绩摆在那里——他上学期发表的关于上古神历陶器纹饰分类的论文,被莫里斯推荐到了联盟学术期刊上,是学院历史上第一个以学生身份发表论文的人。

  在学术的世界里,资历不如脑子好使。

  “是,教授。”索恩走上前,接过莫里斯递来的地图。

  地图上标注的遗迹位置在碎岩群山脚下,距离阿克雷德城大约半天车程。那是一处三个月前被采石工人偶然发现的古代遗址,初步勘察显示它可能是一座上古神历晚期的祭祀建筑群。莫里斯对此异常兴奋——上古神历晚期的遗迹非常罕见,因为那个时期正是诸神黄昏的前夜,整个大陆陷入战争和混乱,很少有人有闲心盖房子。

  “上车。”索恩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背包,“出发。”

  ———

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。

  碎岩群山在北方地平线上缓缓展开,像一堵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石墙。山体的颜色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改变——清晨是灰紫色的,正午是铁灰色的,傍晚会变成一种浓烈的暗红色,仿佛山体内部还残留着上古战争中的血液。

  索恩坐在第二辆马车的尾部,背靠着车厢板,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。他正在重读自己对这处遗迹的初步分析——从采石工人发现的几块陶片和建筑残件来看,这座遗迹的建造时间应该在诸神黄昏后期,大约五千八百年前。那个时期,神族已经因为与黑龙一族的战争而衰弱,深渊裂缝在北方打开,恶魔开始入侵大陆。

  但奇怪的是,这座遗迹的位置远离当时的任何主要战场。它建在碎岩群山的南麓,一个在当时看来毫无战略价值的地方。

  那它为什么要建在那里?

  索恩在笔记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
 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,他的笔记飞了出去,被一只手稳稳接住。

  “小心。”莉莉安把笔记递还给他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今天穿着一身适合野外活动的浅绿色束腰外套,弓箭斜背在身后,箭壶里装着二十支白色羽箭。她的半精灵血统在晨光中格外明显——尖耳朵从浅金色的头发中微微探出,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绿色和琥珀色之间的颜色。

  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
  “在想这座遗迹。”

  “想出来了吗?”

  “没有。信息太少了。莫里斯教授说它可能是祭祀建筑,但祭祀建筑一般建在高处或者重要的地理节点上。这个地方……”他看了看地图,“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片平地。”

  “也许它的‘重要’不是地理上的?”

  索恩转头看她。

  莉莉安微微一笑:“我是半精灵,不是考古学家。我只是觉得,上古的人做事情不会完全没有理由。也许那个地方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很重要,只是我们不知道原因。”

  索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的空白处。

  “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害怕。”他说。

  “谢谢。”

  “那不是夸奖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笑得更深了,然后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座位,留下索恩一个人对着笔记发呆。

  ———

  遗迹在上午十点左右出现在视野中。

  它比索恩想象的要大。

  采石工人在开山的时候炸开了一面山坡,露出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结构。从地面上的开口往下看,可以看到石砌的墙壁、倒塌的廊柱和一段保存相对完好的台阶,台阶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
  莫里斯教授站在开口边缘,双手叉腰,仰头大笑。

  “你们看!你们看这个结构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,“这是典型的上古神历晚期建筑风格!石墙的砌筑方式是‘叠涩法’,廊柱的柱头是‘棕叶式’——这在五千八百年前是非常先进的建筑技术!这说明什么?说明即使在诸神黄昏的战争中,上古文明的技术水平不但没有倒退,反而在进步!”

  学生们围在开口周围,有人拍照,有人画素描,有人在记录本上飞速写字。菲欧娜蹲在最近的一面石墙前面,用手指轻轻触摸墙面的纹理,嘴里念念有词,表情虔诚得像在触摸神像。

  索恩没有挤到前面去。他站在稍远的地方,整体观察这座遗迹的布局。

 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。

  台阶的方向。

  台阶向下延伸,但它的朝向不是正南正北,也不是朝向任何已知的上古城市遗址。它指向的方向是——

  索恩抬起头,顺着台阶的轴线往远处看。

  那个方向,在视野的尽头,是碎岩群山的主峰。

  更准确地说,是主峰上那个终年不化的雪冠。

  他的后颈一阵发凉。

  ———

  发掘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。

  莫里斯教授把学生分成三组:一组清理入口处的碎石,一组用分析仪检测墙壁的年代,一组下到台阶上做初步测量。索恩被分到了测量组,和卡伦、罗根一起。

  “为什么我要来测量?”卡伦抱怨着,笨手笨脚地拿着一把卷尺,“我又不会量东西。”

  “你只需要把尺子拉直。”索恩蹲在台阶上,用粉笔在石板上做标记。

  “我怎么知道直不直?”

  “你连直线都看不出来?”

  “我看得出来!我就是……不太确定。”

  罗根在旁边嗤笑:“你连自己的拳头打到哪儿都看不出来,还看直线?”

  “闭嘴,矮子。”

  “你叫谁矮子?”

  “叫你。一米四。”

  “我一米四三!”

  “哦,三厘米的差距,我道歉。”

  两个人开始推搡,差点把测量用的标杆撞倒。索恩叹了口气,伸手扶住标杆。

  “你们能不能——别动。”

 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。

  卡伦和罗根同时停下来,看向他。

  索恩蹲在地上,手指按在台阶石板上。石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泥土,但在他的手指旁边,灰尘下面露出了什么东西。

  他用刷子轻轻扫开灰尘。

  那是一道刻痕。

  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,而是人工雕刻的线条。线条非常细,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如果不是蹲在这个特定的角度、阳光以特定的方式照在石板上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
  索恩沿着刻痕的方向继续清理。灰尘和泥土一片片脱落,露出了越来越多的线条。这些线条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——

  符文。

  不是人类文字,不是矮人符文,也不是精灵文。

  这是上古神文。

  神族使用的文字。

  索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
  “教授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遗迹中回荡,“教授,您过来看一下!”

  莫里斯教授几乎是跑过来的。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,跑起来的速度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他蹲在索恩旁边,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符文,然后——

  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沙哑,“这是祈愿符文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上古神历时期,神族在重要建筑上刻的祈愿符文。它的作用是……向神明传递信息。”莫里斯抬起头,看向索恩,老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,“这种符文从来不会单独出现。它出现的地方,一定有一个——”

  “一个祭祀核心。”索恩接上了他的话。

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  “所有人!”莫里斯站起来,声音突然变得像军令一样严厉,“清理所有台阶!每一块石板都要检查!小心!不要用金属工具,用手刷!这些符文已经存在了将近六千年,它们非常脆弱!”

  ———

  清理工作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
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,整段台阶上的符文已经被完全清理出来。

  那不是一道符文。

  那是密密麻麻的、覆盖了每一块石板表面的、成千上万个符文。

  它们从台阶的最顶端开始,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看不见的深处。每一个符文都不一样,但它们的排列方式呈现出一种规律——螺旋形,从外向内旋转,越来越密,越来越小,最终汇聚到台阶尽头的一个点上。

  索恩站在台阶的最末端,看着脚下最后一块石板。

  这块石板上没有符文。

  石板上有一个洞。

  一个拳头大小的、圆形的洞。洞的边缘被打磨得非常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磨损形成的。

  索恩蹲下来,把手放在洞的边缘。

  温度不对。

  石头应该是凉的。但这块石板的温度明显高于周围的石头。不是阳光晒出来的温度——那是一种从深处传上来的、持续的、有脉动的温热。

  像心跳。

  “索恩?”

  卡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索恩回头,看到卡伦站在台阶上方,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“你没事吧?你蹲在那里好久了。”

  “我没事。”索恩站起来,把手从石板上移开,“就是——”

  他的话音未落,脚下的石板突然动了一下。

  不是地震。是那块石板本身在动。

  它在下沉。

  索恩低头看的时候,石板已经下沉了大约一个指节的深度。然后它停了。

  然后它又下沉了一点。

  然后它开始旋转。

  顺时针,缓慢地,沉重地,像一把被尘封了六千年的锁终于等到了它的钥匙。

  “索恩!你脚下——”卡伦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,带着恐惧。

  索恩想跳开,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石板上。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,而是一种……惯性。一种来自地底的、巨大的、不可抗拒的吸引力。

  石板继续下沉。继续旋转。

  裂缝从石板的边缘向四周蔓延,像蛛网一样扩散到整段台阶上。符文开始发光——不是反射阳光,而是自己发光,一种深蓝色的、冷冽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。

  “所有人撤退!”莫里斯教授的声音在远处响起,“离开台阶!立刻!”

  学生们尖叫着往回跑。卡伦没有跑。他朝索恩冲过来,伸出手——

  石板塌了。

  索恩感觉脚下的支撑瞬间消失,身体向下坠落。在坠落的瞬间,他看到卡伦的手从他头顶上方划过,差了一寸。

  “索恩!”

  卡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
 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。索恩在下坠的过程中试图调整姿态,但这不是格斗课上的表演——这是真正的坠落,没有沙坑,没有保护,下面是——

  他不知道下面是什么。

  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  他记得那个梦。

  那个声音。

  “嚯,终于来了个像样的。”

  黑暗中,索恩在坠落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———

  坠落比他想象的要久。

  久到他开始计算距离。自由落体的时间换算成高度,他已经下落了至少两百米。两百米。碎岩群山南麓的地下,不可能有两百米的垂直空洞。这不符合地质学。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地层结构。

  除非——这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空间。

  除非——这是被某种力量创造出来的。

  他的身体突然减速了。

  不是撞击地面的那种突然停止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被什么东西托住的减速。空气变得粘稠,像水,像蜜,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介质。他的下降速度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最终——

  他停住了。

  悬浮在半空中。

  脚下是虚无。头顶是遥远的、越来越小的光斑——那是他掉下来的洞口。

  他什么都看不见。黑暗浓稠得像实体,包裹着他,压迫着他,渗透进他的每一个毛孔。

  然后——

  光来了。

  不是阳光。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的、没有方向的光。它不刺眼,但无处不在,像是黑暗本身翻了个面。

  索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空间中。

  他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地面,上面刻满了符文——和台阶上的一模一样,但密集了千百倍。符文从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,覆盖了地面、墙壁、穹顶,每一个角落都是符文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一本被摊开的、由光写成的书。

  空间的中央,有一座高台。

  高台上,有一扇门。

  门是关闭的。门的高度大约三米,宽度两米,材质不明——不是金属,不是石头,不是木头,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材料。门的表面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黑色的靛蓝,像午夜最深处的天空。门上没有任何符文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——

  一个洞。

  门正中央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、圆形的洞。

  和台阶上那个洞一模一样。

  索恩站在门前,看着那个洞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。他的脚自己走了过去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。他的意识在告诉他“停下”,但他的身体在说“走近一点”。

  他走近了。

  洞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如镜。透过洞口,他看不到门的另一边——只有一片深邃的、流动的黑暗。

 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
 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他的脑子里传来的。

  “手伸进去。”

  那个声音。梦里的那个声音。懒洋洋的,欠揍的,像一个在酒馆里喝多了的吟游诗人。

  索恩的嘴唇动了动,发现自己还能说话。

  “你是谁?”

  “你把手伸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我不想把手伸进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洞里。”

  “那你来这儿干嘛?旅游?”

  索恩沉默了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头顶的光斑已经消失了——洞口不见了。他被困在了这里。

  “我没有别的选择,对吗?”他问。

  “当然有。你可以选择在这里站到饿死。大概能撑三天。我建议你选把手伸进去,快多了。”

  索恩深吸一口气。

 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。想起了卡伦的手从他头顶划过的瞬间。想起了莉莉安在马车上的笑容。想起了罗根的锤柄敲在窗户上的声音。想起了菲欧娜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。想起了艾琳娜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想起了维克多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。

  他还有三天。

  三天之后,如果他不回去,他们会来找他。

  但如果他不回去,他们就找不到他。这个地方在两百米深的地下,没有任何地图标注过它。

  他不想让他们找他。

  他不想让他们因为他而冒险。

  他更不想——

  他不想死在这里。

  索恩把右手伸进了门上的洞里。

  ———

  接触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手不是碰到了石头或金属,而是伸进了——

  水里?

  不,不是水。是某种流动的、温暖的、有生命的东西。

  它包裹住他的手,缠绕着他的手指,沿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。不是液体,也不是气体,而是——

  信息。

  无数的信息涌入他的意识。画面、声音、文字、情感,像一条河流冲进一个干涸的池塘。

  他看到了——

  一座城市。巨大的、白色的城市,建筑高耸入云,街道上行走着身高数米的身影。神族。他们的面容模糊,但他们的气势像山一样沉重。

  他看到了——

  一条黑龙。不,是一群黑龙。它们的鳞片像熔岩一样发着光,它们的翅膀遮蔽了天空。领头的黑龙仰天长啸,大地在它的啸声中裂开。

  他看到了——

  深渊。一道横贯大地的裂缝,深不见底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,红色的、饥饿的、疯狂的眼睛。

  他看到了——

  十二个身影站在深渊前面。他们举起手,光芒从他们手中涌出,汇成一道巨大的光柱,砸入深渊。大地震动,天空撕裂,深渊在光芒中收缩、闭合、被封死。

  最后一道光芒消散的时候,十二个身影倒下了。他们闭上眼睛,陷入了沉睡。

  其中一个人——一个神——在倒下的瞬间,嘴角微微翘起。

  那个笑容。

  懒洋洋的、欠揍的、带着一种“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不正经但这次我说不定是对的”的笑容。

  和他梦中的声音完美重合。

  “伊欧。”索恩喃喃地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
  门上的洞里,那股力量突然收紧了。

  它不再只是涌入信息——它在抽取什么。从索恩的身体里,从他的意识深处,从某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地方,抽取一样东西。

  疼。

  不是肉体的疼痛。是一种更深处的、灵魂层面的撕扯。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,握住了他的心脏,然后——

  轻轻一拉。

  索恩张口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视野开始模糊,意识开始涣散。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拆解,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,然后被重新组装——

  但他不知道会被组装成什么。

 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。

  这一次,声音里没有了懒洋洋的调侃。

  它变得安静、认真,甚至带着一丝——索恩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——温柔。

  “小子,接下来的三年会很苦。你会恨我。你会恨你自己。你会恨这个世界。”

  “但你会活下来。”

  “你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强。”

  “不是因为这颗神格。”

  “是因为你。”

  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
  ———

  三天后。

  碎岩群山南麓的遗迹入口处,卡伦·布雷泽第三次试图冲下台阶,被罗根和两个助教死死拦住。

  “放开我!他在下面!”

  “卡伦!”罗根的声音比他更大,“你下去也没用!台阶下面是空的!你跳下去也一样!”

  “那我就在下面陪他!”

  “你陪他一起死吗?”

  卡伦停下了挣扎。他的眼眶红了,不是因为哭——布雷泽家的人不会哭——而是因为怒火。火属性斗气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出,周围的空气热得像烤炉。

  莉莉安站在一旁,脸色苍白,嘴唇紧紧抿着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稳。

  “莫里斯教授已经派人回城求援了。救援队最晚明天就到。”

  “明天?”卡伦的声音嘶哑,“他在下面已经三天了。三天。不吃不喝。你觉得他能撑到明天?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艾琳娜站在洞口边缘,低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,但如果有人仔细看,会发现她的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
  维克多不在。

 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
  ———

  第四天的黎明。

  救援队到了。他们带来了绳索、照明水晶和专业的洞穴救援设备。队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矮人矿工,名叫格瑞姆·深凿,他的脸上有十几道被岩石划伤的疤痕,每一道都有一个故事。

  格瑞姆花了半个小时评估了洞口的情况,然后摇了摇头。

  “这个洞不是天然形成的。”他说,“下面的结构不稳定。我们不能用绳索下去——岩壁的质地太奇怪了,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石头。它看起来像花岗岩,但密度比花岗岩低得多。如果我们在上面打锚点,整面墙都有可能塌方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卡伦问。

  “等。”

  “等什么?”

  “等它自己打开。”格瑞姆指着台阶上的符文,“这些符文在发光。它们在做某种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……呼吸?它们在呼吸。每隔一段时间,它们会变得更亮,然后变暗。这是一个周期。我见过类似的东西——在上古矮人的遗迹里。那是一种……计时机制。或者一种门锁。”

  “门锁?”

  “对。这整座遗迹是一把锁。而你的朋友——”他指了指洞口,“他可能就是钥匙。”

  卡伦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在洞口旁边坐了下来。

  “我等他。”他说。

  ———

  又过了一天。

  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,变化发生了。

  符文开始加速“呼吸”。它们的亮度变化越来越快,从缓慢的脉动变成急促的闪烁,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。

  地面开始震动。

  不是地震——是符文的力量在唤醒这座沉睡了六千年的建筑。墙壁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,从台阶顶端一直向下蔓延,像一条光的河流,汇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  然后——

  洞口喷出了光。

  一道深蓝色的光柱从洞中冲出来,直射天空,持续了大约三秒。光柱消散的时候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、类似于雷暴过后的臭氧味。

  所有人都在后退。

  只有卡伦没有退。

  他站在洞口边缘,低头看去。

  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上升。

  ———

  索恩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到的是天空。

  真正的天空。蓝色的、有云的、有阳光的天空。

  他躺在碎石和尘土中间,浑身是伤,衣服破烂得像被一群野猫撕过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他的膝盖在流血,他的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。

  但他活着。

  他转过头,看到了卡伦的脸。

  卡伦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他。火红色的头发逆着阳光,像一个燃烧的光环。他的表情很奇怪——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,最后变成了一种索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、扭曲的、复杂的表情。

  “你——”卡伦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你他妈——”

  他蹲下来,一拳捶在索恩的肩膀上。

  这一拳没有用斗气,但依然很重。索恩疼得龇牙咧嘴。

  “你他妈吓死我了。”卡伦的声音终于出来了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
  索恩躺在地上,看着他的脸,忽然笑了。

  他的笑容和三天前不一样了。

  具体哪里不一样,卡伦说不出来。但那种感觉——像是笑容下面多了什么东西。更重的,更沉的,更深的。

  “我没事。”索恩说。他的声音也很沙哑,但很平静。

  “你消失了四天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在下面经历了什么?”

  索恩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他看着天空。蓝色的、有云的、有阳光的天空。

  “一个很长的梦。”他说。

  卡伦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伸出手,把索恩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
  索恩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一软,差点又摔倒。卡伦一把扶住他,像扶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。

  索恩站稳了,深吸一口气,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状态。

  斗气运转流畅,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。魔力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好几圈,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每一个元素的细微流动。他的身体轻盈得像被卸掉了所有的负重,每一个关节、每一条肌肉都像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。

  四阶巅峰。

  他用了三年——不,外面四天,里面三年——从一个“废物”变成了四阶巅峰。

 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说。

  他只是扶着卡伦的肩膀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向阳光。

  身后,遗迹的符文一颗一颗地暗下去,像一盏盏被熄灭的灯。

  那扇门重新关上了。

  至少——暂时关上了。

  ———

  第三章完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