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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归来之后

  第四章归来之后

  索恩被抬回学院的时候,整个魔武学院都轰动了。

  不是因为他从四天前的考古意外中活着回来了——虽然这本身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吃惊——而是因为他回来的方式。

  准确地说,是被卡伦扛回来的。

  卡伦把他扛在肩上,像扛一袋土豆一样大步流星地穿过学院正门,穿过中心广场,穿过教学楼前的林荫道,身后跟着罗根、莉莉安、菲欧娜,以及——令人意外的——艾琳娜。她走在队伍最后面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表情冷得像她释放的冰墙,但她的脚步一点也没落下。

  维克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无声地走在队伍侧面,像一道灰色的影子。

  六个人。一个扛着,一个跟着,一个护着,一个看着,一个冷着,一个飘着。

  “让开。”卡伦的声音低沉,带着火属性斗气的余韵,挡在前面的学生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
  “他怎么了?”“听说掉进遗迹里了?”“四天?不吃不喝?”“怎么可能还活着?”

 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
  索恩趴在卡伦肩上,颠簸中勉强睁开眼睛。视野里是倒置的走廊、倒置的人群、倒置的旗帜。他觉得这个世界看起来比三天前——不,对他来说,是三年——更加荒诞了。

  “你能不能走慢点?”他的声音虚弱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,“我的胃在你肩膀上,我的脑子在后面追。”

  卡伦脚步一顿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

  “我要是哭得出来,我就哭了。”索恩闭上眼睛,“哭不出来,只好笑了。”

  ———

  医务室的门被卡伦一脚踹开的时候,医务官玛格丽特正在整理药柜。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人女性,灰褐色的头发盘成一个紧密的发髻,手指粗短但灵巧,能在战场上给人缝合伤口的同时骂得伤员不敢喊疼。

  “放下。”她指了指病床,语气像在指挥一个搬运工。

  卡伦把索恩放在床上。玛格丽特走过来,掀开索恩的破衣服,检查他身上的伤。

  她的动作很快,很专业,但检查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

  “这些伤……”她皱眉,“你掉进了一个洞里,对吧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洞里有什么?刀山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这些割伤、挫伤、还有这里的——这是烧伤?你被火烧过?”

  索恩沉默了一秒。

  “洞里很黑,我可能撞到了什么东西。”

  玛格丽特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他的身体。

  “你需要休息。至少三天。不许下床,不许走动,不许——”

  “不许思考人生?”

  “不许思考任何东西。你的身体需要恢复。脱水、营养不良、多处软组织损伤、轻微脑震荡——”她顿了顿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,“但奇怪的是,你的肌肉纤维密度和斗气脉络的活跃度,都不像一个在洞里饿了四天的人。”

  索恩没有说话。

  玛格丽特没有追问。矮人懂得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她收拾好药箱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

  “林斯洛特,你父亲来过。在你失踪的第二天。他在这里站了一夜。”

  门关上了。

  索恩躺在病床上,看着白色的天花板。

  父亲站了一夜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———

  第一个来看他的是菲欧娜。

  她是在玛格丽特离开后大约十分钟进来的,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笔记本——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本,而是一本更厚的、封面上贴着“碎岩群山遗迹考察报告”标签的新本子。

  她站在病床边,欲言又止。

  “你想问什么?”索恩问。

  “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?”

  索恩看着她。菲欧娜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亮得惊人,不是八卦的那种亮,而是一个学者面对未知时的狂热。她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羽毛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发抖。

  “黑暗。”索恩说。

  “除了黑暗呢?”

  “更黑的黑暗。”

  菲欧娜的笔没有动。她盯着他看了五秒,然后合上了笔记本。

  “你不打算告诉我。”

  “不是不打算。是不能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说出来,你可能不信。”

  “信不信是我的事。”

  索恩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菲欧娜愣住了的话。

  “你上学期写的那篇关于上古神历祭祀仪式的论文,第三章里你提出了一个假设——神族的‘祈愿’可能不是向神明祈祷,而是一种……力量传导方式。你在论文里说,这只是猜测,没有证据。”

  菲欧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我的论文第三章写了什么?那篇论文还没有发表。”

  “我看了你的草稿。去年冬天,你在图书馆睡着了,笔记本摊在桌上。”

  菲欧娜的脸红了。不是因为害羞,而是因为——她的草稿被人看过而她不知道,这对一个学者来说是比偷窥更严重的冒犯。

  但索恩接下来的话让她忘记了愤怒。

  “你的猜测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祈愿符文确实是一种力量传导装置。它传导的不是魔力,也不是斗气。是一种更古老的……更本质的东西。”

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索恩闭上眼睛。

  “我还不能确定。”他说,“等我确定了,我会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
  菲欧娜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笔记本抱在胸前,走到门口。

  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我会等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她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  “索恩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能活着回来,我很高兴。”

  门关上了。

  ———

  第二个来看他的是艾琳娜。

  她没有敲门。她只是出现在门口,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——不知不觉地就凝结在那里了。

  她走进来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说话。

 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。

  索恩先开了口:“你是来探望我的,还是来监视我的?”

  “有区别吗?”

  “探望的话,你应该带点水果。监视的话,你可以坐远一点。”

 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。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
  但她说了一句让索恩意外的话。

  “你在撒谎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你从那个洞里出来之后,一直在撒谎。你对卡伦说‘做了个梦’,对菲欧娜说‘不能确定’,对玛格丽特说‘撞到了什么东西’。”

  “我说的是——”

  “你在撒谎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
  “感觉?你用魔法感觉的?”

  “不是魔法。”她顿了顿,“是直觉。”

  索恩沉默了。

  艾琳娜·霜裔是学院里最不可能说“直觉”这个词的人。她的一切都建立在精确的计算和严格的训练之上——魔力的输出量、施法的角度、冰冻的范围,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她的人生里没有“直觉”的位置。

  如果她说“直觉”,那就是比任何证据都可靠的判断。

  “你变了很多。”艾琳娜说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,“不只是实力。是……别的东西。你看人的方式变了。”

  “怎么看人的方式?”

  “以前你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有……温度。现在你看人的时候,像是在确认他们还活着。”

  索恩没有说话。

  艾琳娜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。

  “不管你在下面经历了什么,不管你变成了什么——你欠我们一个解释。不是现在。但总有一天。”

  她走了。

  门没有关。

  ———

  卡伦是最后一个来的。

 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。医务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魔法灯,光线柔和得像被稀释过的蜂蜜。

  卡伦搬了一把椅子,放在病床边,然后坐了下来。椅子发出痛苦的吱呀声,但没有散架——这是个奇迹。

  “他们都来过了?”他问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菲欧娜问你下面有什么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没说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艾琳娜说你撒谎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,指节粗壮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

  “我在洞口等了你四天。”他说。

  索恩没有说话。

  “第一天的时候,我以为你很快就能上来。第二天的时候,我开始害怕。第三天的时候,我跟自己说,如果你死了,我就下去找你。第四天的时候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第四天的时候,我开始想,如果没有你,我们几个人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
  索恩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卡伦抬起头,看着他。火红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色,像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
  “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卡伦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下次再掉进洞里的时候,喊一声。我会抓住你。”

  索恩看着他。

  他想起了三年前——不,对他来说,是四年前——卡伦第一次在格斗课上替他出头的情景。那时候索恩刚被几个高年级学生堵在训练场的角落,嘲笑他是“军事专员的废物儿子”。卡伦从训练场的另一头冲过来,一拳把领头的那个打飞了三米远。

  那一拳之后,卡伦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和现在几乎一样的话。

  “下次有人欺负你,喊一声。我来。”

  那时候索恩笑着说:“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
  卡伦说:“我知道。但你不用一个人解决。”

  索恩躺在病床上,看着卡伦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笑容,没有调侃,只有一种笨拙的、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、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关心。

  “好。”索恩说。

  卡伦点了点头,站起来,椅子终于发出了解脱般的吱呀声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
  “对了,你从那个洞里出来之后,好像……壮了一点?”

  “可能是错觉。”

  “不是。你的肩膀比以前宽了。还有你的手——你的手指上多了很多茧。不像是考古挖土磨出来的。像是——”他皱了皱眉,没有继续说下去,“算了。明天见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———

  索恩一个人躺在医务室里。

  夜深了。魔法灯自动调暗了光芒,房间陷入一种介于黑暗和微光之间的暧昧状态。

  他抬起右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  手掌上有茧。虎口、掌心、每根手指的根部——这些茧的位置不是拿考古刷磨出来的,是握剑、握刀、握法杖、握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磨出来的。

  三年的时间。

  伊欧的训练空间里没有白天和黑夜,只有永不停歇的挑战。第一年,他每天死一次。被野兽咬死、从高处摔死、在战斗中被打死、在魔法反噬中烧死。每次死亡后,他会在空间的起点复活,然后伊欧的声音会懒洋洋地响起:

  “今天的死亡报告写了吗?分析一下为什么死。写不够一千字就再来一次。”

  第二年,他开始学习“规则弯曲”。伊欧教他的方式简单粗暴——把他扔进一个重力是正常十倍的空间里,让他自己想办法站起来。

  “重力凭什么非要向下?你跟它商量商量嘛。”

  “怎么商量?!”

  “用你的神格。不是用嘴。你以为你是外交官吗?”

  第三年,伊欧让他面对自己的恐惧。那是最漫长的一年。幻象中的五个人——卡伦、罗根、莉莉安、艾琳娜、维克多——在他面前以各种方式死去。被恶魔撕碎、被深渊吞噬、为了保护他而挡下致命的攻击。

  他崩溃了无数次。每次崩溃之后,伊欧都会出现,坐在他旁边,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:

  “哭完了?哭完了就站起来。你的朋友还等着你回去。”

  “他们又不是真的。”

  “对你来说不是。但对他们来说,你消失了三天。你知道三天对于一个在洞口等着的人来说有多长吗?”

  索恩把手放下,看着天花板。

  他的体内,那颗不完整的神格安静地旋转着。他能感觉到它——像一颗额外的、不在解剖学图谱上的心脏,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着。

  伊欧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
  “小子,神格只是工具。真正让你变强的,是你在乎的那些人。记住——英雄不是不会害怕的人,是害怕到发抖但还是往前走的人。”

  “好了,滚吧。我要继续睡觉了。下次别来找我,除非世界要完蛋了。”

  索恩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。

  “世界要完蛋了?”他自言自语,“也许吧。但至少今天没有。”

  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  ———

  第二天早晨,索恩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床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
  一个苹果。

  红彤彤的,擦得很干净,放在床头柜上。旁边没有纸条,没有署名。

  索恩拿起来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
  他看向窗外。晨光中,碎岩群山的轮廓清晰可见,像一排沉默的哨兵。

  他咀嚼着苹果,感受着体内那颗神格的脉动,忽然觉得——

  也许,这个世界值得他回来。

  ———

  三天后,索恩出院了。

  他走出医务室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初夏的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息。

  卡伦、罗根、莉莉安、菲欧娜、艾琳娜、维克多——六个人一字排开,站在医务室门外的台阶下。

  卡伦抱着胳膊,咧嘴笑:“废物,欢迎回来。”

  罗根哼了一声:“你再不出来,我就要用锤子把医务室的墙砸了。”

  莉莉安微笑着递给他一束花——不是什么名贵的花,是路边采的野花,但她用草茎扎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。

  菲欧娜推了推眼镜:“你不在的这几天,我整理了一份关于遗迹符文的初步分析报告。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。”

  艾琳娜站在最远处,没有说话,也没有表情。但索恩注意到,她今天没有穿制服,而是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便装——那是她衣柜里颜色最暖的一件衣服。

  维克多站在最后面,沉默得像一棵树。但索恩看到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索恩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。

  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
  他笑了。

  不是以前那种无害的、傻乎乎的笑,也不是在遗迹里那种疲惫的、平静的笑。而是一种——

  回来了的笑。

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我饿了。食堂的培根还在吗?”

  “早就被罗根吃光了。”卡伦说。

  “那是运输损耗。”罗根面不改色。

  “你每次都用这个借口。”

  “因为每次都好用。”

  六个人——不,七个人,索恩加入他们——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去。

  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像一棵树的根系。

  索恩走在他们中间,咬着苹果,听着卡伦和罗根的拌嘴,感受着莉莉安偶尔投来的关切目光,闻着菲欧娜笔记本上墨水和纸张的气味,看着艾琳娜走在前方三米处但始终没有加速的背影,听着维克多沉默的脚步在身后稳稳地跟随。

  他忽然觉得,三年的地狱,值得。

  ———

  第四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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