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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六十分万岁

  第二章六十分万岁

  阿克雷德城的晨光是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光。

  它不像碎岩群山那边的日出那样暴烈,也不像潮汐森林深处的晨雾那样暧昧。它恰到好处地照亮了魔武学院训练场的每一个沙坑、每一根木桩、每一道被斗气劈过的痕迹,然后把三百多名学生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像一群即将被投入磨盘的谷物。

  索恩站在训练场的边缘,看着这片他熟悉到厌恶的土地。

  训练场很大,足足占了学院三分之一的面积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,撒了一层细沙以减少摔倒时的伤害。场地中央有四座擂台,用粗大的原木围成方形,每座擂台旁边都竖着一面旗帜,上面写着当堂教官的名字。

  今天的格斗实战课教官是奥拉夫·铁脊。

  这个名字在学院里是一个传说。奥拉夫是矮人,六阶战士,参加过一百二十年前的碎岩群山防卫战——虽然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扛盾牌的新兵。他的左眼在一次兽族突袭中失去了,现在用一块镶嵌着矮人符文的黑色眼罩遮住,据说那块眼罩本身就是一件低阶魔法装备,能感知杀意。

  他站在最大的那座擂台旁边,双臂交叉在胸前,灰色的胡子编成两条粗壮的辫子,垂到腰带的位置。他脸上的皱纹像碎岩群山的等高线地图,每一条都代表着一场他活着走出来的战斗。

  “列队!”奥拉夫的声音像一块花岗岩砸在铁砧上。

  三百多名学生迅速按照班级排列。格斗实战课是全院合上的大课,战士系和魔法系一起——虽然魔法系的学生通常只是旁观,偶尔客串一下远程火力支援。这种安排据说是为了培养“实战中的跨职业配合意识”,但索恩一直觉得这只是学院懒得分开排课。

  索恩站在战士系C班的队伍里。A班是尖子,B班是普通,C班——“待提升班”,这是学院官方的说法。索恩更喜欢的叫法是“废物回收站”。

  卡伦站在A班的队伍里,隔着十几个人回头看了索恩一眼,用口型说了一句:“别怕。”

  索恩用口型回了一句:“你才别怕。”

  卡伦皱了皱眉,没看懂。

  ———

  奥拉夫的课从来不需要热身。他的理论是:“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拉伸。”

  今天的第一项内容是分组对抗。规则很简单:两人一组,一方攻一方守,教官根据表现打分。成绩计入期末总评。

  索恩的期末总评已经在悬崖边上站了三年了。他的格斗课成绩永远在及格线上下徘徊,不是因为他真的打不过——好吧,以他“公开的实力”确实打不过——而是因为每次评分的时候,奥拉夫都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,然后给出一个勉强及格的分数。

  有一次索恩无意中听到奥拉夫对其他教官说:“那个林斯洛特家的小子,他的倒地姿势太标准了。一个真正的废物不会倒得那么好看。”

  索恩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  但奥拉夫没有深究。矮人不喜欢深究,他们喜欢直来直去。如果索恩选择装废物,奥拉夫就选择假装看不出来。这是一种默契,一种建立在互相尊重基础上的默契。

  今天的分组名单念出来了。

  “第一组:布雷泽,对林斯洛特。”

  周围的学生骚动了一下。A班第一对C班倒数第一,这在格斗课上算是大新闻了。

  卡伦从A班的队伍里走出来,大步跨上擂台,每一步都带着火属性斗气的余波,脚下的沙地被烫出一个个浅黑色的脚印。

  索恩慢吞吞地从C班队伍里走出来,爬上擂台。

 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
  卡伦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,肩膀宽出两圈,胳膊比索恩的大腿还粗。火红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面旗帜。他的双手没有戴护具,拳面上布满老茧和伤疤。

  索恩站在他面前,像一根筷子站在一堵墙旁边。

  “开始。”奥拉夫的声音平淡如水。

  卡伦没有动。

  索恩也没有动。

  擂台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。

  “卡伦在等什么?”

  “一巴掌拍飞不就完了?”

  “人家好歹是军事专员的儿子,给点面子嘛。”

  笑声。

  索恩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卡伦在等什么——在等他先出手。卡伦说了让他三招,矮人的承诺是石头做的,人类的承诺是风写的,但卡伦·布雷泽的承诺是火——烧起来了就不会灭。

  好吧。

  索恩握紧拳头,调动体内的斗气。他用的是他“公开的实力”——一阶中段,勉强能让拳头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、若有若无的斗气光芒。这层光芒看起来摇摇欲坠,像一个随时会熄灭的蜡烛。

  他冲上去。

  第一招:直拳,打向卡伦的胸口。

  卡伦侧身闪开,动作比他庞大的体型灵活得多。索恩的拳头擦过他的制服,连一根毛都没碰到。

  索恩顺势转身,第二招:扫堂腿,目标是卡伦的支撑腿。

  卡伦轻轻跳起,躲过了这一腿。落地的瞬间,索恩的第三招已经到了——一个从下往上的上勾拳,打向他的下巴。

  这一拳的角度和时机其实非常刁钻。如果索恩用出真正的实力,卡伦至少需要认真格挡。但索恩刻意放慢了速度,削弱了力道,让这一拳看起来像一个初学者运气好的产物。

  卡伦偏头躲过,然后伸手——

  一只大手按在索恩的胸口上。

  “三招到了。”卡伦说。

  然后他推了一下。

  就一下。

  索恩感觉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在自己胸口,他的双脚离地,身体向后飞去。他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——这是他最熟练的部分——让自己以一种“看起来很惨但其实完全不疼”的方式摔在地上。

  后背先着地,然后顺势后滚翻了一圈,最后趴在地上,四肢摊开,像一个被拍扁的虫子。

  全场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
  “哈哈哈哈!一招!”

  “卡伦就推了一下!”

  “这也叫格斗?这连推手都不算!”

  索恩趴在地上,脸埋在沙子里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  不疼。完美落地。十分。

  他撑起身体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,站起来。膝盖上蹭破了一点皮,渗出一丝血,但完全不碍事。

  奥拉夫看着这一幕,灰色的眉毛拧在一起。他的独眼在索恩和卡伦之间来回扫了一下,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
  没有人看到他写了什么。

  ———

  格斗课结束后,索恩在医务室蹭了一点伤药,顺便躲过了接下来两节军事理论课。

  他在医务室的床上躺了一个小时,盯着天花板,想着一些有的没的。

  他想起父亲昨天晚饭时对他说的话。

  “索恩,联盟委员会最近收到了一些情报。碎岩群山那边的兽族有异常调动。”

 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日常报告。他把一块烤土豆送进嘴里,咀嚼,吞咽,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
  索恩当时正在对付一块牛排。他停下刀叉,看着父亲。

  父亲·林斯洛特,四十五岁,联盟军事专员。这个职位听起来像一个文职官员,但实际上它是联盟最高军事决策机构的核心成员之一。父亲没有武技,也没有魔法天赋,他靠的是脑子——一个能在三秒钟内分析完一张战场地图、在五分钟内制定出一套完整作战方案的脑子。

  他瘦削、苍白、永远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制服。他的眼镜是矮人工匠特制的,镜片上刻着微缩的军事坐标网格。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者的脑子里。

  “异常调动?”索恩问。

  “血颅氏族。”父亲说,“兽族内部的一个极端派系。他们不满足于现有的边境摩擦,想要……更大的动作。”

  “多大多动作?”

 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摘下眼镜,用一块鹿皮绒布慢慢擦拭,然后重新戴上。

  “联盟会在必要时征召预备役。”他说,“你是学院的适龄学生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父亲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件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  “索恩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不管你在学院里表现得怎么样……保护好自己。”

  门关上了。

  索恩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。父亲从来不说这种话。父亲说的永远是“战略部署”、“后勤补给”、“兵力对比”这类冷冰冰的词。突然来一句“保护好自己”,就像一台精密运行的钟表里掉出来一颗螺丝钉——它不该在那里,但它就在那里。

  现在躺在医务室里,索恩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  “算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

  他从床上坐起来,看了看时间。

  考古课。

  他的眼睛亮了。

  ———

  考古课在学院东翼的阶梯教室里。这间教室和其他教室不一样——它的墙壁上挂满了上古遗迹的拓片、地层剖面图和种族迁徙路线图,讲台上摆着几块标了编号的陶片和骨器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、令人安心的味道。

  索恩推门进去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这堂课是学院最受欢迎的选修课之一,不是因为学生们对考古有多大的热情,而是因为这门课的教官——莫里斯教授——是全院给分最大方的老师。只要你能在期末考试的时候写出“上古神历”三个字,他至少给你一个及格。

  但今天站在讲台上的不是莫里斯教授。

  莫里斯教授站在教室的角落里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挂着一种“我终于可以休息一节课了”的轻松表情。讲台上站着的人——

  是索恩。

  “各位同学,”莫里斯教授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的考古课,由林斯洛特同学代授。他在上古神历时期的地层分析方面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造诣,甚至——我不怕当着你们的面说——在某些领域,他的理解比我还深刻。”

 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
  “林斯洛特?那个格斗课被一巴掌拍飞的废物?”

  “他来给我们上课?”

  “这不是开玩笑吧?”

  索恩站在讲台上,面对着一张张或惊讶、或不屑、或困惑的面孔。他的制服上还沾着格斗课留下的沙土,膝盖处的破洞露出里面贴着的伤药。

  他看了一眼教室的第三排。

  卡伦坐在那里,双手交叉在胸前,脸上带着一种“你敢在课上让我出丑我就把你烤熟”的表情。

  罗根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石板,正在用小刀在上面刻什么——估计是矮人符文课的作业。

  莉莉安坐在第四排,冲他微微一笑,那个笑容的意思是“加油,别紧张,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,反正你本来就是个废物”。

  菲欧娜坐在第一排,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和羽毛笔,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是纯粹的热切——她是真的把索恩当成学术偶像来崇拜的。这让索恩既感动又心虚。

  艾琳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托着腮看窗外,好像对这一切毫不关心。但索恩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朝讲台的方向偏了一下。

  维克多不在。意料之中。那个家伙永远在“侦察”。

  索恩深吸一口气,把一块陶片放在讲台上。

  “今天我们要讲的是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遍了整间教室,“碎岩群山第三纪地层中发现的螺旋纹陶片,以及它背后隐藏的一个问题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这个问题是:在六千年前,当神族还在统治世界的时候,人类——我们的祖先——他们在做什么?”

 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
  不是那种被命令压制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问题本身吸引的安静。

  索恩拿起那块陶片,把它举到光线最好的角度。陶片上有一组螺旋纹,从中心向外扩散,线条流畅而有力。

  “这块陶片出土于碎岩群山南麓的一处上古遗址,距今大约五千五百年。它的纹饰不是人类风格的,也不是矮人风格的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这是兽族风格的。”

  教室里的嗡嗡声又起来了。

  “五千五百年前,兽族和人类还是死敌。但在这块陶片上,我们看到了人类的技术和兽族的纹饰结合在一起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
  他环顾教室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  “意味着历史书上写的‘种族隔离’可能不是全部真相。意味着在战争和仇恨的夹缝中,可能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……交流。贸易、通婚、甚至只是某种朴素的善意。”

  他放下陶片,嘴角微微翘起。

  “当然,这只是我的推测。考古学的好处就在于——你不能证明我错了,因为你没去过五千五百年前。”

  卡伦在第三排举起手。

  “林斯洛特老师,”他用一种夸张的、充满戏谑的语调说,“你的意思是,兽族可能没那么坏?”

 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
  索恩看着他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  “布雷泽同学,”他用同样夸张的、一本正经的语调回答,“我的意思是,历史比我们想象的复杂。就像你这个人——表面上是个莽夫,实际上……好吧,你确实是个莽夫。”

  哄堂大笑。

  卡伦的脸涨得和他头发一样红,但他也在笑。

  罗根笑得太厉害,手里的石板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菲欧娜低着头疯狂地记笔记,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。

  莉莉安笑得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  连艾琳娜的嘴角都动了一下。只有一下,但索恩看到了。

  ———

  考古课结束后,索恩被学生们围了十分钟,回答各种问题。莫里斯教授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终于找到接班人的老工匠。

  “索恩,”莫里斯教授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他,“下周的实地考古,你来带队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学院组织的实地考古,去碎岩群山脚下的那处新发现的遗迹。我需要一个熟悉上古地层的学生做领队。”

  “教授,我只是一个学生——”

  “你比我教了三十年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强。”莫里斯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推了。下周三,早上六点,学院西门集合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索恩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看着讲台上那块螺旋纹陶片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轻轻跳了一下。

  不是心跳。是某种更深处的、更古老的……脉动。

  他皱了皱眉,把它归结为格斗课上被卡伦推那一掌的后遗症。

  他收拾好东西,走出教室。

  走廊的尽头,夕阳把霜岩城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。远处,碎岩群山的轮廓像一排沉睡的巨兽,沉默地蹲踞在地平线上。

  索恩看着那些山,忽然想起父亲昨晚的话。

  “保护好自己。”

  他不知道为什么,在那个瞬间,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这句话。

  ———

  那天晚上,索恩做了一个梦。

 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,脚下是冰冷的石板。前方有一扇门,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些符文在缓缓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

  他想走近那扇门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
 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 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一种欠揍的调侃意味,像一个喝了太多酒还在胡说八道的吟游诗人。

  “嚯,终于来了个像样的。前面那几个太正经了,我不喜欢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等等,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?‘完了,掉下去摔死了的话,卡伦欠我的五个银币是不是就赖掉了’——哈哈哈哈!就你了!”

  索恩猛地从梦中惊醒。

  冷汗湿透了枕头。

  窗外,月亮挂在黎明之塔的尖顶上,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。

  碎岩群山的方向,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
  很微弱。

  但确实在发光。

  ———

  第二章完

  第三章预告:

  实地考古。遗迹深处。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意外——以及,一扇等待了六千年的门。

  “索恩!索恩你听得见吗!”

  声音从洞口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
  索恩在下坠。

 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  他想起那个梦。

  那个声音。

  “就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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