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002与葱油饼
肖云飞去Anthropic报到那天,是2026年4月1日。
加州的雨季还没停,雨下得黏黏糊糊。
从旧金山机场到帕洛阿尔托,车窗外的红杉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。
接他的HR叫拉杰,印度小哥,说话时手比划得厉害:
“瞧见没?就那几栋楼,看着像仓库对吧?但里面装的,招聘手册上说,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。”
肖云飞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有点恍惚,这场景太熟了。
去谷歌,去DeepMind,去OpenAI,开头都差不多。
灰白楼,空气里是新地毯和咖啡因的混合味。
区别是这次他行李箱里塞了半瓶老干妈,一包真空腊肠,还有他妈硬塞进去的一小袋干木耳。
他妈在电话里嘱咐:“泡发了炒鸡蛋,下饭。”
安顿下来头一周,
肖云飞明白了什么叫“002工作制”。
不是夸张的007。
002是现实:
凌晨0点下班,早上0点(即24点)开工。
只有周末2个小时的休息时间。
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。
实际的作息大概是这样的:
睡6小时,路上2小时,吃饭洗漱2小时,剩下14小时基本都是工作。
邮件、Slack消息、代码评审通知、论文预印本、会议纪要,像水一样从电子设备的缝隙里渗出来,把那14小时泡得稀烂,捞不出一块整时间。
头个月,肖云飞瘦了八斤。
不是累的,是吃的。
公司食堂叫“雅典学院”,名字大气,吃得健康:沙拉新鲜,三明治精致,寿司漂亮,能量棒口味齐全。
但吃到第三天,肖云飞就觉得胃里发慌——不是饿,是空。
那种空,不是缺热量,是缺“锅气”,缺油星,缺食物在热锅里“滋啦”一声带来的踏实感。
周五晚上十点,肖云飞从实验室出来,胃又开始空鸣。
路过茶水间,看见几个同事在吃微波炉加热的冷冻披萨,饼皮软塌,芝士凝成黄白色的痂。
他看了一眼,赶紧挪开视线,胃里更空了。
回到租的studio——客厅卧室厨房全打通,一眼望到底。
拉开冰箱,几瓶水,半盒蔫了的沙拉,还有他妈给的那袋干木耳,缩在角落。
他捏了捏木耳,硬得像小石头。
灶台空荡荡,连口锅都没买。
来之前想着顿顿食堂,开什么火。
对着那袋木耳,他发了五分钟呆。
然后拿起手机,打开外卖软件。
手指划拉:披萨、汉堡、寿司、越南粉……划到“中餐”,跳出来一堆“左宗棠鸡”“芝麻牛”“幸运饼干”套餐,图片油亮得反光。
他叹口气,正要关掉,瞥见一个店名:“老刘煎饼”。
地址在圣何塞,配送范围到湾区。
配送费15美元。
煎饼基础款8美元。
加根油条2美元,加个鸡蛋1.5美元。
算下来,一张煎饼26.5美元,合人民币快两百。
肖云飞盯着“下单”按钮。
胃在叫,脑子在算:26.5美元,够在公司食堂吃三天沙拉。
值吗?
他想起BJ家门口的煎饼摊。
摊主是个天津大爷,系着油腻的白围裙。
面糊往铁板上一浇,“刺啦”一声,热气混着葱花和酱香飘半条街。
煎饼好了,对折,装进薄塑料袋,烫手。
咬一口,酥,香,脆,酱汁蹭到嘴角,用手背一抹,再舔舔手背。那会儿是五块,还是六块?
手指按了下去。
“下单成功。预计送达:85-110分钟。”
肖云飞扔下手机,坐进沙发。
等得无聊,打开电脑看下午没看完的论文。
论文讲“多智能体系统价值观漂移的遏制策略”,满屏数学公式,看得眼皮打架。
看了二十分钟,瞄一眼手机:骑手已接单。
又看二十分钟,骑手在地图上的小点开始慢吞吞地朝他这边挪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转圈。
studio小,转两圈就到头。
走到窗前,外面是加州的夜,黑得干净,远处高速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无声地淌。他忽然觉得孤独——不是没人说话的孤独,是你和世界之间隔了层毛玻璃。
能看见光,听见声,但摸不着,也闻不到煎饼的香味。
手机震了。
骑手还有十分钟到。
他下楼,站在公寓门口等。
夜风凉,他裹紧外套。
车过了一辆,不是。
又一辆摩托车过去,也不是。
等了快二十分钟,一辆脏兮兮的丰田卡罗拉晃过来,停下。
车窗摇下,一个胖乎乎的白人小伙探头:“Xiao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煎饼。还有这个。”小伙递出纸袋,又塞给他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是几包番茄酱和塑料叉子。“老刘说新客,送份小菜。”
肖云飞接过,道了谢。
车开走了。
他拎着纸袋上楼,脚步快了些。
进屋,打开纸袋。
煎饼装在纸盒里,还温着。
小菜是一盒凉拌海带丝,油汪汪的,撒了芝麻。
他没急着吃,先看。
煎饼样子还行,面皮不算厚,薄脆看着脆,葱花撒得匀,酱刷得……刷得多了,颜色深。咬一口。
味道……不对。
也不是难吃。
就是不对。
面皮有点黏牙,薄脆不够酥,酱太甜,还有种说不出的、像标准化生产的味道。
像一个AI学了十万张煎饼图片和一万个配方后,合成出来的“标准煎饼”。
一切要素都对,组合起来,就是不对。
他慢慢嚼,咽下去。
夹一筷子海带丝,这个倒还行,酸辣口,挺脆。
就着这不太对味的煎饼和还算对味的海带丝,他把剩下半篇论文看完了。
看完时,煎饼也吃完了,纸盒里只剩点酱渍。
他擦擦嘴,收拾了垃圾。
胃满了,但心里那个空,还在。
他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。
文件名:“起居注_20260415.txt”。
然后他开始打字:
【记录开始:2026年4月15日,23:47】
天气:加州雨季,难得白天晴了会儿,晚上又阴。
今天入职Anthropic满一个月。体重掉了八斤,胃里老觉得空,缺点什么。
晚上狠心点了外卖,老刘煎饼,加蛋加薄脆,加配送费小费一共26.5美元。煎饼味道不太对劲,像AI模仿出来的,啥都有,但合起来不对。海带丝还行。
就着煎饼把下午那篇讲多智能体价值观漂移的论文看完了。
Slack消息还在闪,像荒野里的鬼火。
突然想起BJ家门口那个煎饼摊,面糊浇铁板上“刺啦”那声,还有那股热气。那会儿一个煎饼才五块钱。
现在都说科技进步,可我觉得,口腹之欲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后一个堡垒。AI啥都能模仿,但那一缕“锅气”,它抓不住。
这大概是我们还活着的、小小的证据吧。
瞎记一下,自己看。
【补充:老刘煎饼的海带丝可以,下次或许单点海带丝,配白粥应该不错。不知道他家送不送白粥,待查。】
【记录结束】
保存,关掉。
他笑了笑,觉得自己有点矫情,又有点好笑。
洗漱,躺下。黑暗里,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,是同事在Slack里讨论问题。
他没看,翻个身,面朝墙。
胃里的煎饼在慢慢消化,沉甸甸的。
在这追求超级智能、价值对齐、人类存亡的宏大故事里,一张不太对味的煎饼,一盒还行的海带丝,一段矫情的记录,也许才是他作为一个“人”——而不是“研究员肖云飞”——还真实活着的证据。
证据很小,很可笑,很不经济。
但有了这点证据,他才能在这002的循环里,接着走下去。
窗外的加州夜,依然黑,依然干净。
远处高速上的车河,依然无声地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