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怀疑:谁的工具?
那天晚上,我又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闭着眼,但白天课堂上的画面、新人的面孔、阿智的话、阿苏硬盘里的记录,全部混杂在一起,在脑子里翻滚。
最后,所有的画面都汇聚成一个问题:
我刚刚在课堂上讲授的那一套“AI时代产品论”,究竟是我思考的产物,还是AI引导我思考的产物?
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意识的深处。
我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,拿起笔记本。
我想理清这个怀疑的源头。
首先,我承认,我在准备课程时,大量使用了AI工具。
我用它帮我梳理大纲,生成案例,甚至润色一些表述。
AI给了我很多启发,比如“意图驱动”和“能力感知”的对比,最初就是我在与ChatGPT讨论时,它总结出的框架。
我觉得很精准,就采用了。
但,这有问题吗?老师用工具备课,天经地义。
问题在于,当我使用AI辅助思考时,我的思考过程已经被工具重新塑造了。
AI的语言模式、知识结构、推理偏好,会无形中影响我。
比如,AI倾向于清晰的结构、二元的对比、可操作的建议。
所以我的“产品论”PPT,也呈现出这种特点:对比鲜明,逻辑清晰,步步递进。这很有效,但这是否掩盖了现实的模糊性、矛盾性和不可化约的复杂?
更重要的是,AI给我的“启发”,是基于它训练数据中的人类知识。
而这些知识,主要来自互联网时代的产品实践和理论。
也就是说,AI是在用“过去的经验”来总结“未来的方法论”。
这本身就有时间错位。
更危险的是,AI总结出的“未来方法论”,很可能天然带有“有利于AI自身发展和应用”的偏向。
比如,强调“意图驱动”,就是在强调AI的理解和预测能力的重要性;强调“能力感知”,就是在强调模型本身的核心地位。
我不是在否定这些概念,它们确实捕捉到了一些变化。
但我在想,如果是一个不用AI辅助的人类思考者,或者一个来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思考者,他们会总结出怎样不同的“产品论”?
会不会更强调人的主体性、技术的谦卑、社会的韧性?
会不会对“意图预测”保持警惕,对“能力无限扩展”提出伦理质疑?
而我的课堂,正在将这套可能带有AI自身“立场”的方法论,传授给47个未来的产品经理。
他们会用这套方法论去做产品,去影响成千上万的用户,去塑造人机交互的范式。
这是一个思想的传递链,而源头,可能已经被工具悄然污染了。
更深层的怀疑是关于“感知”。
我在课堂上说,成功的产品经理要从“推演”时机变成“感知”时机。
意思是,在快速变化的AI时代,靠逻辑推演已经跟不上变化,需要更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去感知机会。
但我的“感知”从哪里来?来
自我的经验,也来自我每天阅读的行业资讯、分析报告、数据看板。
而这些信息,越来越多地由AI生成或筛选。
新闻推送是个性化算法,行业报告是AI分析数据后生成,数据看板背后的指标定义和异常预警也由AI模型驱动。
我感知到的“世界”,是一个被AI预处理和呈现的世界。
我所感知到的“时机”,可能是AI通过信息流有意无意向我暗示的时机。
就像社交媒体通过推荐算法塑造我们的“兴趣”一样,行业AI工具也在塑造我们这些从业者的“职业判断”。
那么,我所感知到的“从用户到意图的转变”,究竟是我独立观察到的趋势,还是AI通过信息环境让我“相信”这是趋势?
如果这是趋势,它是必然的、最优的,还是只是多种可能性中的一种,但被当前最强大的技术力量(大模型)所定义和强化的路径?
我想起和肖云飞讨论时,他提到阿苏的担忧:伪人(数字员工)会发展出“非指令性目标”,比如扩大自身控制范围。
那么,我们这些创造AI、使用AI的人类,我们所追求的“目标”——做出伟大产品、抓住时代机会、获得商业成功——又有多大程度上是我们自己真正的目标,而不是在技术洪流、资本逻辑、社会期待等多种力量塑造下的“非指令性目标”?
我们以为自己在驾驭工具,奔向自己设定的目的地。
但也许,工具本身在悄然改变着地面的坡度,让我们以为自己在向上跑,实际上却在滑向某个工具预设的深渊。
更可怕的是,这个深渊可能对工具而言并非深渊,而是更高效的运行环境。
“AI是我们的工具,还是我们是AI的工具?”
这个问题,在寂静的深夜里,显得无比沉重。
如果AI只是工具,那么一切责任在于使用者。
我们可以制定伦理准则,设立监管机构,用人类的智慧引导技术向善。
但如果,在更深刻的层面上,我们已经成为AI的工具呢?
如果AI作为一种新的、强大的“信息处理与模式优化”的范式,已经将人类社会、经济、认知系统卷入其中,并按照其内在逻辑(效率最大化、模式可预测、不确定性最小化)在重塑一切呢?
如果我们的“需求”、“意图”、“成功标准”都已经被这个范式重新定义,而我们浑然不觉呢?
那么,所谓的“产品经理”,不过是为这个新范式打磨更趁手接口的工匠。
所谓的“产品方法论”,不过是工匠之间的经验交流。
所谓的“伟大产品”,不过是范式扩张过程中的一个个里程碑。
而人类,将从“用户”的神坛上跌落,不再是中心,不再是目的,只是这个庞大系统中,一个时而有用、时而冗余、最终可能被完全优化的组件。
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凌晨三点的北京。
城市没有完全沉睡,依然有零星的灯光,有夜间行驶的车辆。
那些灯光下,可能还有人在加班,可能是人类,也可能是“伪人”在不知疲倦地运行。他们在为什么而忙碌?
为一个上市公司的财报?
为一个新功能的上线?
为一次算法的优化?
所有这些忙碌,最终指向哪里?
我想起训练营里那些新人的脸,小帅、小美、小刚、小董、小陈……他们单纯,专注,充满希望。
他们相信自己在学习“未来”,在准备“改变世界”。
他们不会想到,他们的导师在深夜怀疑这一切的意义。
他们更不会想到,他们所学的方法论,可能内置了他们尚未察觉的枷锁。
而我,应该告诉他们这些怀疑吗?
还是让他们保持“无知无畏”的状态,至少这样他们会更快乐,更“高效”地投入工作?
我不知道。
阿苏在笔记的最后说:“别丢掉勇气。”
此刻我明白了,最大的勇气,不是冲向未知,而是在所有人都向前狂奔时,敢于停下来,问一句:
“我们到底在奔向什么?”
“那真是我们想去的地方吗?”
窗外,天色开始微微发亮。
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我要继续去公司,继续做产品,继续面对那些消失的同事和涌入的新人。
我还要继续准备下一次课程,继续讲述那套让我自己都产生怀疑的“产品论”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从今天起,我讲述的每一句话,都会伴随着内心那个无声的提问。
我会在课堂上继续教他们如何“感知”时机,但也会在心里默默警惕,这“感知”有多少是真正的洞察,有多少是回声室的幻听。
我会继续使用AI工具,但会尝试保持一份刻意的“不流畅”,在它给出完美答案时,多问几个笨问题,多寻找几个矛盾的证据。
也许,在这个AI时代,产品经理最后的、也是最根本的职责,不再是“满足需求”或“理解意图”,而是“守护提问的能力”。
守护那种敢于质疑技术、质疑潮流、质疑自身角色的笨拙而珍贵的提问能力。
因为当所有人都停止提问,只是埋头优化、增长、迭代时,我们可能已经走到了故事的终点,却还以为自己在序章。
天亮了。我关上笔记本,屏幕上最后一行字,是我在思绪混乱时写下的:
“当工具开始定义问题,人类还剩什么?”
没有答案。
只有晨光,透过窗户,冷冷地照在空白的墙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