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新人的面孔
课间休息时,我走到咖啡吧,想接杯水。
几个新人围了过来,继续问问题。
但我注意到,大多数人坐在原位,低头看手机。
我粗略扫了一眼,他们在看的东西五花八门:有人在刷短视频,有人在看技术论坛,有人在回工作消息,也有人在看网络小说。
我走到一个一直没发言的男生旁边,他叫“小董”,名牌上写着“算法工程转产品”。他正在看一篇论文,标题里有“Diffusion Model”。
“对这个感兴趣?”我问。
他吓了一跳,赶紧收起手机:“啊,老师,没事,随便看看。”
“你是算法转产品,为什么转?”
“觉得做产品更有意思,能决定做什么,而不只是怎么做。”
他回答得很标准,像是面试准备过的答案。
“那你看的这篇论文,和我们现在做的产品有关吗?”
“可能……有一点吧。我们在做AIGC(AI生成内容)工具,需要了解扩散模型的最新进展。”
“那你觉得,这篇论文里提到的新方法,如果用到我们产品里,会带来什么改变?比如,生成速度加快?质量提升?还是能实现新功能?”
小董愣住了。
他眨眨眼,努力思考:“这个……我还没想到。我就是觉得应该关注前沿。”
“关注前沿很好。”我点点头,“但产品经理的职责,是把前沿技术转化为用户可感知的价值。你需要多想一步:这项技术,能解决用户的什么老问题?或者,能开启什么新可能?用户不会为技术本身买单,只会为技术带来的好处买单。”
他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我又走到另一个女生“小陈”旁边,她正在回微信消息。
我瞥见聊天窗口的标题是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。
“家里有事?”我问。
“啊,没有没有。”她赶紧锁屏,“我妈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。”
“你是北京人?”
“嗯,本地人。所以不用租房,压力小点。”她笑了笑,笑容很单纯。
“那挺好。对今天的课,有什么不明白的吗?”
“都挺好的。就是觉得……好多新概念,要消化一下。”她顿了顿,小心地问,“老师,您说的这些‘意图驱动’‘能力感知’,是咱们公司要求我们必须用的方法吗?还是只是您个人的观点?”
这个问题很敏锐。
“是我基于观察和思考总结的。公司没有明文规定,但如果你去看我们最近几个成功项目的复盘,里面已经出现了这些概念的影子。未来,这可能会成为主流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会,会被淘汰吗?”她问得更直接了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里面有关切,有不安,但似乎没有对“淘汰”本身的深刻恐惧。
她可能听说过裁员,但也许觉得那离自己还很远。
“不断学习,就不会被淘汰。但学习的不仅是这些新概念,更是背后的思维方式:如何在一个快速变化、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做决策。”我回答。
她点点头,但没有追问。
她的注意力似乎已经转移,眼神飘向手机,可能又在想晚饭的事。
休息结束,继续上课。
后半段,我设计了一个小组讨论:假设你们要设计一个“AI学习伙伴”,针对高中生。请列出你们的首要思考维度。
十分钟后,各小组分享。
A组(小帅带领)的思考维度:1.学科覆盖范围 2.解题准确率 3.互动趣味性 4.家长监控功能。
B组(小美带领):1.能否个性化适应学生水平 2.能否激发学习兴趣 3.是否符合教育政策 4.商业模式(按小时收费还是订阅)。
C组(小刚带领):1.技术架构(用哪个模型) 2.数据来源与合规 3.性能指标(响应时间、并发数) 4.开发成本与周期。
三个小组,三种思维路径:A组偏向传统功能设计,B组偏向用户与商业结合,C组完全技术思维。
有趣的是,没有一组首先考虑“这个AI学习伙伴,长期使用会对学生的认知能力、学习习惯、心理健康产生什么影响”,也没有人考虑“它是否会取代老师,进而改变教育本质”。
我提醒他们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如果这个AI伙伴太聪明、太有耐心、太懂学生,学生可能会过度依赖,从而丧失自主思考能力?或者,如果它被用于应试教育的内卷,是否会加剧教育不公?再或者,如果它收集了海量学生的学习数据,这些数据被滥用怎么办?”
台下沉默。
小帅说:“老师,这些是不是想得太远了?我们先得把产品做出来,活下去,才能考虑这些吧?”
“但如果一开始不考虑,等出了问题再考虑,可能就来不及了。”我说,“这就是AI产品和传统产品的巨大差异:它的影响是二阶、三阶的,是间接的、长期的、系统性的。一个社交App设计不好,可能只是让人浪费时间。一个教育AI设计不好,可能影响一代人的思维模式。”
小美点头:“有道理。但我们怎么评估这些长期影响呢?没有数据,也没有经验。”
“这正是我们需要一起探索的。”我说,“没有现成答案。但至少,我们要在思考框架里,给这些问题留出位置。在做每一个产品决策时,多问一句:这个功能,除了带来短期收益,长期看可能会引发什么?如果可能引发严重问题,我们有没有机制来控制或纠正?”
我看到很多人在记下这段话,但他们的表情告诉我,这对他们来说太抽象、太遥远了。他们更关心下周要交的产品分析作业,关心试用期能不能通过,关心年终奖能拿几个月。
课程结束时,阿智过来总结,宣布了下一次课程的时间。
新人陆续离开,有几个过来加了微信,说“老师讲得很好,收获很大”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种“收获”更多是关于“怎么做”的技巧,而不是“为什么做”的思考。
我和阿智最后走出教室。
他递给我一瓶水:“辛苦了,讲得不错。这帮孩子,感觉怎么样?”
“很聪明,很专注,但也很……”我寻找合适的词,“很局部。他们深耕自己的专业领域,但对专业之外的世界缺乏好奇和关心。他们不读历史,不关心政治,不看艺术,甚至不玩与自己产品无关的应用。他们的世界,是由技术文档、产品需求、绩效指标构成的狭窄通道。”
阿智叹了口气:“这就是系统筛选的结果。现在的招聘,从简历筛选到面试,都在寻找‘最匹配岗位模型’的人。模型是静态的,基于过去成功者的特征提炼。但过去成功的特征,在未来不一定成功。更可怕的是,模型在自我强化:招进来的人符合模型,他们做的产品强化了模型所代表的价值观,然后产品影响更多用户,其中一些人成为未来的求职者,他们又去迎合这个模型……最后,整个系统可能朝着一个狭窄的方向不断内卷,直到崩溃。”
“你比我想得还深。”我有点惊讶。
“我在HR干了十五年,看过太多周期。”阿智苦笑,“但想得深没用,改变不了什么。我的KPI是按时按量招到人,降低离职率,控制人力成本。我只能在这个框架里做事。你今天讲的很多话,我很认同,但可能在公司内部,这些话是‘不合时宜’的。上面要的是增长,是数据,是股价。伦理、长期影响、系统风险……这些事,要么交给公关部门处理,要么等出了问题再说。”
“那我们还培训什么?”我问,“培训他们更好地服务于这个我们都有疑虑的系统?”
“培训他们,至少让他们在服务于这个系统时,能多一点点思考,少犯一些低级错误。”阿智拍拍我的肩,“这已经很不容易了。好了,我还有个会,先走了。课时费会按专家标准走流程,月底发。”
他匆匆离开。
我站在空荡的孵化中心,看着白板上还没擦掉的板书。
上面有“意图”、“能力”、“关系”、“可能性”这些词,它们被箭头和方框连接,构成一个看似逻辑严密的体系。
但此刻,我对自己刚刚建构的这个体系,产生了深深的怀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