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诏狱惊雷①
夜刚擦黑,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,就被内侍们一盏盏提前点亮了,照着整个大殿亮如白昼。
朱由检精神状态不是很好,远近的操劳,让他心力交瘁。懒洋洋坐在御案前,手里还攥着一份他还没批写完的折子。看似在认真工作,其实他的心思压根没在这上面。
他盯着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天色,手指在龙纹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着,一下又一下跟数着节拍似的。
王承恩低着头站在他的下首,一脸谨小慎微大气不敢出的模样,双手垂着恭敬地立在那儿,连呼吸都暗自压得轻了。他没吭声就那么低着脑袋候着,他的心里跟明镜似的,皇上这会儿可不用人与他搭话,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,最不喜人打断。
可他也不能离太远,不然失了礼数就不好办了。
“钱谦益那边,是不是已经关了一夜了?”朱由检突然就开口了,声音不高,声音平淡得跟问今儿个天气似的。
“是。”王承恩连忙答得干脆,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,“就在诏狱单牢里关着,没让他见任何人,也没让他有机会传出一句闲话。我让东厂的人将他盯得很紧,昨夜还有三拨人想往牢里递东西,都是翰林院和礼部的笔帖,理由倒找得挺好,说是送衣食,怀里头都揣着密信。全都被东厂的人拦下来了,信也扣了下来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对王承恩的办事能力相当满意,他没再接着往下问。心里头却对东林堂的反扑,算是又有了层新的认识。这帮人渣尽赋天下才气于一身,干的却是断子绝孙的烂事,真是没半点儿底线。大环境烂了,文人祸国可比一根肠子到底的武夫,要厉害得多。他们知道抱团,知道规划舆论,知道怎么积聚力量。
好在他也不算什么好人,与老狐狸斗,他还是很有经验的。他太清楚钱谦益了,这可不是个寻常角色。那是个混了半辈子官场的老油条,活了几十年钻营的本事比谁都强,嘴硬得跟铁似的。
抄家那天,这个老家伙得到消息,人都没有当场晕过去,就说明这个人心里早有谱,不是没罪的谱,是后台够硬、网织得够大的底气。
现在这张网,钱谦益就是突破口,他不但要撕,还要把证据链做完整了,让东林直接一步步做臭,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。
‘汉民族悲惨的300年和这帮人渣脱不开干系,他们必须付出代价!’朱由检心里想。
“你现在立刻去诏狱。”朱由检终于开了口,语气却又沉又深,脸上更是有怒容浮现,“你带着账本,田契,盐引的原件,还有钱府管家的口供抄本。一件都不能少,全数摆在他面前,让他好好看看。”
王承恩应了声是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朱由检又喊住他,“记住,审讯时千万别动手,也别吓唬他,更不能用刑。就拿东西说话,就拿证据击溃他。他要是不认,你就把赃物一件件给他摆上去,念一条,放一样。让他自己看清楚,他藏了多少年坑骗了多少人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王承恩低头应诺,声音径直压得更低了,“只用证据压人,不给东林党留任何口实。”
“对。”朱由检嘴角扯了下,有点冷意,“咱不给他们喊冤的机会。他要是死撑,那就让他亲眼看着,自己是怎么被他所谓的自己人,一步步埋进土里的。”
王承恩接令后,默默退了出去,并谨慎地为朱由检关好了宫殿殿门。
朱由检重新拿起那份折子,百无聊赖地翻了两页,结果还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,今夜这一审,压根不是为了定罪。自从抄家那刻起,钱谦益就已经完了。这一审,要的是撬开他的嘴,把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,整个儿都给老子拽出来。
他等得起,再难也得等。
诏狱深处,一股子霉臭味和阴冷气儿,直往人鼻子和骨头缝里面钻。那感觉让爱干净的王承恩很是不喜,太脏了,根本没法下脚。
此刻钱谦益蜷缩在草席上,身上盖着件旧袍子,脸色青白得跟纸似的,脸上更是胡子拉碴的,看着跟个糟老头子没啥两样。这一形象,怎么看都跟他标榜的那所谓的东林清流,没有半点关联,此刻,他就像一条斗败的老狗。
昨晚,钱谦益一夜都没合眼,眼睛一直睁着,直勾勾盯着头顶那道窄窗,脸上毫无表情,看上去非常的渗人。监牢外头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,就听见远处巡更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的,跟敲在他心坎上似的。
牢门突然响了。铁锁哗啦一声被人拉开,随行人员手中火把的光,最先照进来,接着是王承恩的身影走了进来。只见他穿着深青色蟒袍,腰间挂着东厂提督的铜牌,脚步沉稳气势十足,他一声不吭地走了进来。
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个东厂番子,抬着三口箱子。
箱子往地上沉沉一放,当场就被打开了。
第一口箱子装的是账册。是钱家抄家时,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,现在被一页页的摊开着,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夹着“常熟钱氏”,“扬州通汇号”,“松江义丰当”这些名字,刺得钱谦益眼睛生疼。
第二口是田契地契,厚厚满满的一大叠。苏州,松江,常州,通州,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私印,有些还写着“族产代管”字样。有些干脆就是空白名,只标了个编号,一看就感觉猫腻很重。
第三口箱子最小,重要性却分量十足。番子掀开盖子打开一看,是一叠叠银票,存单,还有七张盐引执照,边角都被磨得毛边糙糙的,显然是经常有人经手,才会这样。
王承恩没露半点口风,只让番子把这些东西,一样样摆到破桌案上,摆得整整齐齐,就像给死人上供一样。
钱谦益坐着没动,可眼神却渐渐变了,从最初的漠然慢慢染上了惊慌。可能他自己都没想到,这么多年摊下来,他贪了这么多?
“钱大人,感想如何?”王承恩终于开了口,语气平静得跟水似的,“这些东西,您都认得吧?你钱家果然名副其实,的确是巨富之家!”
王承恩这点儿小讽刺,对他这个官场老狐狸来说,完全是毛毛雨。
钱谦益冷笑一声,声音带着凛冽的沙哑,依旧还是死不认账的口气,“你们抄了我家,现在倒过来问我认不认账?真是笑话。”
“你想多了,还是皇帝陛下说的对啊,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。我不需要问你认不认。”王承恩摇了摇头,“是问您,还打算赖到什么时候?”
说完,他翻开一本账册,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是江南织造局三年前的一笔出库记录,八万两白银,说是修缮学宫。可这笔钱最后却进了通州一家当铺,而且还买了三成股份,你们这操作真的是很牛,完全现收现平账。这家当铺的老板是谁?你们可真有意思,那老板是您的妻弟。这事儿,你要不要解释解释?”
钱谦益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藏在眼底的慌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王承恩又抽出一张田契,“苏州吴县,你们那手伸得够长的呀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良田三千二百亩,挂在您外甥女婿名下。去年转卖给了徽州一个米商,赚了四万两。交易当天你就在场,还签了字画了押,底下按的手印也对得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了些,“您儿子在扬州‘恒源钱庄’当掌柜,专管匿名存款。自产自平的本事,很有想法。我们抓了钱庄的账房,人家已经招了。您说您只是代管族产,那我倒想问问,您族产能在三个省开十一家当铺,控制六家盐铺,还吃下两淮盐运三成份额?这代管,管得是不是,也太离谱了点?”
钱谦益的手指微微抖起来,攥着草席的指节捏紧。
“我知道您在想什么。”王承恩声音低了些,“您在想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,有没有圣旨,能不能定你的罪。我跟您说,今天我不是来判您死活的,我是来告诉您,您藏了三十年的东西,现在全摆在台面上了。一个字,一笔账,都没漏,你推脱不了,怎么样?钱清流,要不要交待?”
他合上账本,眼睛死死盯着钱谦益的眼睛,“您要是现在说,还能保您家人一条命。您要是不说明天我们就去抓你儿子,你弟弟,你侄子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钱谦益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怒,“你们敢!”
“我们不敢?”王承恩笑出了声,带着点嘲讽,“抄你钱家那天我们就已经‘敢’了,要不要试试看?”
王承恩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边角都残破了,纸上写的是几行暗语,“庚位入库,三万两,辛位不动,待春兑。盐路通,风暂息。”
“这是您和扬州一个盐商的密信,用的是千字文编号记的账。我们早就破译了出来,你每个月经他手洗出去的钱,不少于五万两。这信是你亲笔写的,墨迹笔锋纸张全都对得上,你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钱谦益的脸瞬间就白透了,白得跟那诏狱里的抹墙似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王承恩捡起桌上的茅草,在手里把玩着,眼神却死死盯着钱谦益,眼中深意渐浓。
王承恩站起身,慢慢凑到钱谦益身前,似笑非笑压低声音,“钱大人,你是官场巨擘,想来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吧。你们东林的人,昨天还想着救你。可今天呢?户部那个左侍郎,早上就称病告假了,压根不敢露面。翰林院三个编修,联名上书说‘宜宽贷以安人心’,这话听着是为你好,其实就是与你点滴不相干要与你划清界限。他们不是救你,是怕你把他们供出来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,脸上的假意笑容立刻消失,看着钱谦益逐渐垮下去的肩膀,继续道,“你现在不说,别人也会说。你是第一个,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,别看我们皇帝陛下挺年轻,但老奴知道,他是个英主。能抱上这样的大腿,乐意之至,如果你们东林敢拦路,别怪我手辣心狠。”
钱谦益终于撑不住了,肩膀一塌,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,瘫在草席上。
“你们到底想听什么?”钱谦益声音沙哑得厉害,再没半点往日的意气风发了。
“我想听真话。”王承恩拉了张凳子坐下,语气缓和了不少,“谁跟你一起干的?分了多少钱?哪些人收了您的盐引?哪些人帮你改的鱼鳞册?哪些地方官员是靠你保上去的?你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人?”
钱谦益闭上眼,长长呼了一口气,口气里满是疲惫和绝望。过了好久,他才睁开眼,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在嗡嗡,“你们真要查到底?”
“陛下要的,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命。”王承恩盯着他,眼神锐利,“他要的,是你背后这整张网。”
说完,王承恩拿脚蹭地,很是嫌弃这里的脏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