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帝掌宫禁②
次日辰时,坤宁宫的侧殿里。
须臾,王承恩带着四个年轻太监躬身敛容站定,身后还跟着两名尚仪局的女官。四个年轻太监都穿着新做的青布袍子,腰间挂着特制的腰牌,上面刻着“乾清宫直隶”五个字,一人手里捧着名册和笔墨,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,站得分外笔直,连眼睛都不斜一下,神色分外严肃。
殿里很快就聚齐了三十多个人,大多都是中年以上的宫人,有太监也有女官,个个三五成群、两个一双地凑在一起,交头接耳相互打听着情况,脸上更全是被打断工作的不满。
“这是要做什么?”一个脸盘圆胖的管事嬷嬷竟首先炸了,那粗犷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:“一大早就把我们强行薅过来,连口热早饭都没吃得上,这还有没有王法?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?”
王承恩不动声色,全然没有理会她,只从容地翻开手里的花名册,声音朗亮,一下就盖过了底下嘈杂的窃窃私语:“奉陛下亲口谕旨,自即日起从严整肃内廷宫规,彻查自天启年间以来的入宫人员。凡经由魏忠贤和刘时化等阉党为核心的举荐者人群,无正式册籍以及职役不明者,一律当即暂停现职迁出内廷,另行暂居宫外待审,静候处置。”
王承恩这话刚落,底下的人瞬间就炸了锅。
“凭什么?”那个胖嬷嬷脾气最为炸裂,不依不饶的往前跨了一大步。肥胖的胸脯挺得老高,大咧咧一脸横肉:“我伺候先帝二十年多年,一路从浣衣局开始一步步熬上来,如今你们就凭一句话说撵就撵?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管你家老娘的闲事?”
她嗓门大而且声调尖利刺耳,引得周围不少人跟着她推波助澜大声起哄,霎时让闹哄哄的场面一下子沸反盈天。
王承恩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一切都平静得很。慢悠悠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盖了御印的圣旨,展开来一字一句地念道:“乾清宫谕:凡有当众质疑者,即送慎刑司录供三日,待查明无碍后方准复职。此非惩处,乃为万机之本,宫禁安全不容半点疏漏。”
他念完,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,再冷眼看着那带头闹事的胖嬷嬷,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,那是一种早有预料的笃定从容:“李嬷嬷,你要是还不信,大可随我去慎刑司走一趟。三日之后要是查出来,你是清清白白的,自然能回来当差,俸禄一分都不会少你的。你看如何?”
那嬷嬷的胖脸瞬间就白了,大嘴张了半天,到底没敢再放出半个不字。
这时候旁边一个贴身小太监凑过来,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:“王公公,名单上有两名低阶选侍,原是先帝的宫人,一直住在西偏院,今早点名人没到。”
王承恩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吐出两个字:“带路。”
一行人穿过了好几道回廊,这才绕到了一处荒了快半年的小院,只见院墙荒废已久,墙头上都长出了草。此刻院门虚掩着,门一推就开了,吱呀一声,惊飞了一群檐下的麻雀。屋里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找见。
“搜。”王承恩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两个亲信太监跟着尚仪局的女官径直进了屋,没一会儿就在床底的夹层里,翻出了两封用浸蜡防潮的油纸包着的事关谋逆的密信,信封上赫然写着“刘公亲启”,落款是“宫中故人”。
亲信内侍连忙将密信双手捧至跟前,王承恩神色淡漠地接过信,拆开匆匆扫了两眼,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干净了。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内容却直白得令人骨寒般的吓人:“外主麾下可待,内应已备,只等风动雷讯起,便可行事。”
他把信狠狠合上,指尖攥得信封发皱,咬着牙冷声吩咐:“人找到后,立刻押走秘密出宫,全程严加软禁到宫外的宅院,不许和任何人接触,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。其余的人按名单登记,一个一个来,半个人影都不许漏掉。”
王承恩领着人回到坤宁宫侧殿时,原本还闹哄哄的殿里,瞬间就没了声响,连喘气声都轻了不少。因为众人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,一路过来王承恩都黑着个脸,混身上下都透着寒气凛冽的肃杀威压,眼底更是有无尽戾气翻涌,尽管半字未吐也使得殿内空气,瞬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大家都读懂了,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废话,都蜷缩着脖子,一个接一个上前登记,报姓名,年岁,入宫年份,荐引人,现在管的差事。四个年轻太监低着头一笔一划将之记得清清楚楚,连个错字都不敢有,每记完一个人,就在那人的腰牌上贴一张红签,算是已经记录过了。
大半天的功夫,三十多个人全部登记完了。其中十八个人被列为待审,当场就由王承恩提前挑好的新人,接了他们的差事。那胖嬷嬷走之前,还回头狠狠瞪了王承恩一眼,王承恩就看着她,轻轻摇了摇头。她最终什么都没敢说,耷拉着脑袋,跟着人走了。
第三日,交泰殿的廊道里。
王承恩站在一座新搭的木棚前头,棚里摆着长桌,桌上分三排摆着查验用的家伙事:铜秤,封泥印,放大镜,指模压板。
“从今日起,所有要进宫的物资,只准走神武门东侧的小门。”他对着面前十几个新选的杂役,声音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含糊:“凡没经过这里查验的,一律按私运算责,格杀勿论。”
他抬手指向长桌:“第一关,验封条。所有的箱笼包裹,进宫前必须贴宫里造的封条,少一个都不行。第二关,核清单。箱子里装的东西,必须和户部备案的清单一模一样,多一文少一物,都不许进。第三关,验身份。经手的人必须持特制的腰牌,还要在指模板上按左手中指,记录入档。”
有个站在后排的杂役,壮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:“要是封条破了呢?”
“破了就不许进。”王承恩答得干脆,半分商量下的余地都没留:“原地退回去,重贴封条再来。要是累计三次有过错,直接取消采买的资格,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宫里的差事。”
他又抬手指向廊道尽头的一排小屋:“那边是内廷物资稽查所,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着,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。每日午时,酉时,我会亲自过来抽查两轮。只要发现一处纰漏,当值的人全部罚俸三个月,主事的直接贬为杂役,没有例外。”
众人都低着头,连声应是。
王承恩转过身,对着身边最得力的年轻太监说:“传令十二班内直巡子,今晚就开始轮值。每班四个人,巡逻的路线随机换,时辰也得交错开,交接班不许见面,不许说话,连个眼神都不许对。有敢违令的,立刻革职,半分情面都不要讲。”
那太监领了命,快步去了。
王承恩又走到殿角,抬脚轻轻踩了踩新铺的地砖。静音班砖已经全铺好了,这种砖底下是空的,踩上去稍重一点,就会发出轻微的闷响,隔壁的值房,立刻就能听见动静。
“再在乾清宫四周加四座值房。”他对着身后的人吩咐:“每处两个人,昼夜轮守,别的不用管,就专门听动静,有一点异常立刻来报。”
等他忙完这一切,回到西暖阁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朱由检正坐在案前批阅一份宫规的修订稿,听见脚步声,头都没抬,先开了口:“怎么样了?”
“回陛下,神武门的稽查所已经开始运转了,内直巡子今晚就上岗当值,静音班砖也全铺完了,没出半点差错。”王承恩躬身回禀:“膳房那三个老太监,昨夜想趁着天黑偷偷出宫,刚到宫门就被巡子拦下了,现在已经软禁起来了,没和任何人有接触。在他们住处的炕洞里,还搜出了三封密信,全是和刘时化的旧部联络的,约定着传递宫里的消息,连陛下几点就寝都要报。”
朱由检这才抬起头,手里的朱笔还没放下,点了点头:“饮食那边呢?”
“都安排妥当了。”王承恩立刻回话:“御膳净坊已经设好了,所有的食材,都统一采购,统一查验,统一烹制。每餐都有固定的两个太监先尝,吃完要盯着观察一个时辰,没什么异状,才能把膳食送到陛下跟前。这两个人都是顺天府的良户出身,父母兄弟都在京郊,全在官册里监管着,绝对出不了问题。”
“很好。”朱由检把朱笔放在砚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:“从明天起,朕的膳食,全部由净坊供应。旧膳房的人,一个都不准靠近厨房半步,违令者,斩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立刻躬身应下。
“后宫其他地方,都清得怎么样了?”朱由检又问。
“坤宁宫,承乾宫,永寿宫这八处主殿,都已经换上咱们挑的新人值守了,半分差错都没有。”王承恩回禀:“旧人里,十七个自愿离宫的,已经送出宫去了,九个软禁待审,还有三个拒不配合的,已经送慎刑司录供去了。今日上午,录供房那边报过来,其中一个人熬不住,全招了,以前曾给魏党传递过口信,内容全是陛下的起居时间和日常习惯。”
听到这些情况汇报,朱由检的眼神,瞬间就阴沉了下来,脸黑得像结了冰的深潭:“太过分了,简直丧心病狂处心积虑,人都得押下去一一甄别,各自单独关押,不许串供也不许任何人接触。等把全部线索都查清了,牵扯到的人一个都别想跑,再一并处置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王承恩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朱由检没再说话,气冲冲径直站起身,走到窗前,一把推开了窗户。冷冽的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,这一轮排查,看着好像是风平浪静的,暗地里可全是刀光剑影,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那些以前躲在暗处的眼睛,还在黑暗里偷偷盯着他。
就等着自己犯错。
谁能进出宫门,谁能碰他的饭菜,谁能在他的屋檐下走路,谁说了什么话?这些事,以后都得由他说了算才行,半分都由不得别人。
“王承恩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你去挑二十个可靠的人,男女各半,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,要识字,会算,家世背景要干净,没有和外官牵连的。”朱由检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我要再增建一个“内廷记事房”,专门记录每日宫里的大事小事,包括朕的起居,饮食,见了什么人,批阅奏章的时间,还有各殿的人员调动,物资进出,哪怕是夜里有什么异常的声响,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。”
王承恩愣了一下,没太能反应过来:“陛下,要记您自己的事?”
“不是为了记,而是为了控。”朱由检的语气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以后任何关于朕的传言,不管是真是假,我都要比别人先知道。我要让这整个皇宫,变成一个严严实实的闭环。没有消息能偷偷溜出去,也没有危险能悄悄摸进来。”
王承恩瞬间就明白了,深深低下头:“奴婢立刻去办,绝不出半点差错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朱由检从案上拿起一张折叠的纸,递给他:“你把这份名单上的名字,全部记入内档房的最高密级。这些人,今后要是出现在宫里的任何角落,不用请示立刻拿下,出了任何事朕担着。”
王承恩双手接过,展开一看,名单上只有五个名字。他扫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,全是天启朝的老太监,职位不算高,却都在乾清宫当值过很多年,对宫里的情况了如指掌。他没多问半个字,只把名单小心翼翼折好,收进怀里,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朱由检重新坐下来,提起朱笔,在宫规修订稿的最后一行,工工整整写下了批语:“凡宫人出入,必经稽查。凡饮食进御,必经净坊。凡言语涉帝,必入记事。违者,以谋逆论。”
他拿起御印,蘸了印泥,重重地盖了上去,等墨迹彻底吹干,才递给王承恩:“明日一早就下发到各宫各局,所有人都必须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双手接过,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。
这时黑夜悄然降临,他挥手命众人离去,夜色又深了一层,殿内只剩孤灯与之相伴。朱由检独自坐在烛灯下,听着窗外巡夜禁军巡逻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规律又坚定,像敲在他紧绷多日的心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经过这一番清理,从今日起,这座困住他志向,又藏着无数杀机的皇宫,才真正算是属于他的了。
第二天清晨,乾清宫西暖阁。
朱由检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关于宫规修订的折子,抬头看了眼旁边的沙漏,已经是卯时三刻了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,淡青色的天光,透过窗纸悄无声息地照进来,宫道上有新换的巡子肃然列队走过,个个脚步整齐划一,全程没人交头接耳,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已经发僵的手腕,走到门前,抬手一把拉开了殿门。
清晨的风顿时迎面扑过来,带着点草木的清香,还有一丝清冽的凉意。只见王承恩正从宫门外快步稳稳地走过来,脸上分明带着熬了夜的疲惫,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劲儿。他手里还捧着一本崭新的线装册子,封面上用正楷写着“内廷记事房,首卷”。
“陛下。”他走到殿前,躬身行礼:“第一批新人已经定下来了,现已入宫听调,他们都经过了三代彻查,忠诚度想来没有半分问题。内廷的各个职位,也全部换防完毕。从今往后这宫里没有盲区,更没有死角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瞒不过陛下你的眼睛。”
朱由检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工工整整记录着昨夜乾清宫周边的巡查次数,膳食进出的时间,人员出入的名单,连夜里风刮得窗纸响了几声,都被记了一笔。他合上册子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
王承恩立刻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恭敬:“为陛下分忧,是奴婢的本分,不敢谈辛苦。”
朱由检没再说话,自顾自抬眼望向宫道尽头,那里的天色越来越亮,太阳快要升起来了。他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:“接下来,咱们该见见那些不安分的老亲戚了。”
王承恩愣了一下,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这小皇帝说的是谁:“陛下说的,是宗室王爷们?”
“嗯。”朱由检转身走回殿里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去准备吧。让他们下午就进宫,到乾清宫正殿候着。朕今天要好好跟他们聊聊,什么叫君臣本分,什么叫皇家规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