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罗网初成①
小太监把刚沏的茶默默轻手轻脚搁在案角,茶杯被揭了盖子,热气袅袅往上飘着,把朱由检的脸映照在晨光里。他没去碰那杯茶,反而眼睛专注盯在面前的纸页上,忽然努了努嘴笑了。
那是王承恩亲手誊抄送来的密报,他没走通政司的流程,而是直接递呈名义是给皇帝一个人看的内档。纸页上只记了三件事。
骆养性上月私放了个被羁押的江南盐商,那个人当天夜里秘密就出了京。骆养性还调了两个锦衣卫百户去守他自家的祖坟,披甲持械的,跟私兵没两样。还有就是近半个月,他连着去魏忠贤门下掌印太监刘时化的私宅饮宴,每次都熬到二更天以后才出门。
朱由检把纸翻到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北镇抚司十三所中,七所主官都是他骆养性的亲信,他还与锦衣卫南北司有所勾连。
看完密信,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,把秘信在烛火里点燃烧掉,面沉如冰,“帝国根基和国运就是在这些小细节里被一点点耗尽的,汉民族的命运必须扭转,只要跳过那三百年的游牧最后的高光,汉民族就能星辰大海再无桎梏。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空气下了令。
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也很稳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的脚步声,朱由检太熟悉了,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老战友来了。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王承恩微胖的的身子探了进来,并顺手还带上了殿门,全程没发出一点响动。
“陛下。”他走到御案前垂手站定,声音压得极低,“人都盯住了,骆府前后巷口都换了咱们的人,有谁进出都记下来了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,“对待这个老狐狸要特别小心,须得谨慎谨慎再谨慎才行。”
“骆养性这老狐狸,养气功夫足得很,很会藏。”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平静得很,半点看不出他的喜怒。
“骆养性这些年行事谨慎,从来不在明面上犯错。可越是这样的人,越容易在细节上得意忘形。他以为夜里偷偷赴宴,私下调个人手就没人知道,可这种事只要做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人呀只要是一松劲,人性破绽自然就露出来了,这就是昭昭循环,报应不爽。
王承恩没有反对,反而顺着他的话头接话,“陛下英明,这个人看着没什么大罪名,可常年的官场厮混根基已经扎深了,我们若再等下去,怕是连东厂的眼线都插不进去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等。”朱由检坐直了身子,“明日早朝散了,你拟一道中旨下发,就说骆养性近日操劳过度精神不济,朕体恤旧臣身体准他闭门调理,暂卸锦衣卫指挥使之职,俸禄照发待遇都不变。”
王承恩愣了一下,“不问罪?”
“现在问什么罪?现在去问罪等于告诉全天下,锦衣卫已然出了问题。”,朱由检摇了摇头,“这样做一来动摇时局,二来也会打草惊蛇。那些安插在各所的亲信一看主子倒了,肯定会立刻销毁账册串供灭证,咱们反而抓不到实据。不如先让他回去养病凉上一阵,断了他跟外头的联络,咱们好慢慢查。”
这话一字一句落进王承恩耳中,他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,心中如同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,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,满腔的敬佩与崇拜瞬间涌了上来。
他自小在宫中摸爬滚打,伺候过先皇,见惯了朝堂权谋的波谲云诡,更深知骆养性这老家伙盘踞锦衣卫多年,党羽密布根基深厚,若是贸然问罪非但难以连根拔起,反倒会引得锦衣卫动荡,搅乱本就风雨飘摇的朝局。
他原以为陛下年轻,面对这般老奸巨猾无错可抓的权臣,难免会急躁冒进,可此刻他才惊觉,陛下看似温和的决断里,竟藏着如此缜密周全的城府与远见。
不逞一时一刻的畅意之快,不举雷霆之威,以体恤旧臣的体面说辞悄无声息卸下其兵权,既稳住了朝局人心,又断了骆养性与外界亲信的联系,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,再徐徐图之进而清剿余党,这般谋算远比直接问罪要高明百倍。
王承恩连忙深深躬下身,腰杆弯得极低,尽显对朱由检的恭顺臣服,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发颤,那是发自内心的折服。
他看向朱由检的目光里,再也没有了迟疑,只剩满满崇敬与死心塌地的追随,他心中不住慨叹:‘陛下年纪轻轻却能将朝局利弊人心算计看得如此通透,行事沉稳有度张弛有道,远非寻常庸碌君主可比,有这样的君主执掌江山实乃大明朝之幸。’
他彻底明白了,小皇帝这是要先摘人,再慢慢清根刨土呀,这份深藏不露的帝王心术,让他愈发不敢小看朱由检,也更加忠心耿耿,只愿倾尽所能,谨遵陛下旨意办好这件事。
“对。”朱由检点头,“你今晚就动手,悄悄远远先把骆府给围了,不准任何人进出,尤其是骆府那个管家,三天前此人刚去过魏府别院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王承恩顿了顿,低声询问,“陛下,这接任人选您可有定夺?”
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,递过去,“这三个名字都是朕潜邸的旧人,早年曾随先帝巡城,后来调去京营当差没沾过党争,也不认识什么朝堂上的大人物。这里面王成德最稳妥,做事细嘴巴也严,以前在长安门外值过三年夜班,朕记得他。”
现在的朱由检自然是不认识这三人的,一切都来源于朱由检前身的残存记忆。
王承恩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就收进怀里,说:“奴才这就连夜准备传旨,明早就能发出去。”
“用中旨。”朱由检特意强调,“不走内阁不走吏部,直接发司礼监用印。这事越快越好,赶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就定下来,让王成德当天就接手衙门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应下,“那东厂那边,要不要知会一声?”
“不必。”朱由检冷笑了一声,“刘时化是魏忠贤的人,骆养性又是刘时化的酒桌兄弟,他们早就穿一条裤子了。你现在去说,等于提醒他们赶紧串供。等王成德进了衙门站稳脚跟,咱们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王承恩低头称是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朱由检叫住他,“你回来。”
王承恩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从今天起东厂和锦衣卫,不能再是一家了。”朱由检的声音慢了下来,“朕要他们互相盯着。”
王承恩愣了愣,“互相盯着?”
“对。”朱由检的眼神沉了下来,“你以朕的名义,分别给东厂提督和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下密谕。给东厂的任务是监察锦衣卫各级官员的日常行止社交往来,尤其是新任指挥使上任后的举动,有没有私下见什么人有没有收礼,有没有调动可疑的人手。”
王承恩听着,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给锦衣卫的任务是排查东厂番子有没有私设牢狱勒索百官,滥用刑讯的行为。但凡发现一处立刻密报,不能经任何中间人转交。”
“这。”王承恩犹豫了一下,“若是他们互相包庇呢?”
“那就一起砍。”朱由检说得干脆,“每月初一,两方必须各自递一份互察密报用黄绫封好,由提督或者指挥使本人亲自送到乾清宫西暖阁当面交给朕。敢让手下代为转交的一律视为欺君,敢隐瞒不报的就视为其通敌,敢串通造假的不用说立斩不赦。”
王承恩吸了口气,“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朱由检抬手拦住了他,“你挑四个年轻的太监,要识字心细没背景的,从今往后就在西暖阁旁设个内档房,专管归档和所有密报。”
“内档房?”王承恩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朱由检点了点头,“每份密报进来都要登记四样东西,涉事人姓名,事件原委,发生地点,上报时间。然做成台账,按人名索引归档,以后查谁一翻就知道他最近三个月干了什么,见过谁,说过什么话。不能再让情报散着,朕要看就得一页页翻太浪费工夫。”
王承恩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,“奴婢选人一定严格,绝不用那些有亲戚在外衙当差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朱由检终于端起茶盏,吹了口气抿了一口,“记住,这套系统不是为了抓人,是为了掌控天下情况。朕不需要天天杀人立威,但朕要知道每一个人在想什么做什么。只要他们在动,朕就要知道他们会往哪走?”
王承恩低着头听,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紧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“这位新君,跟以前的皇帝都不一样。不是脾气变狠了,也不是手段变毒了,是脑子里的路数完全被他换了一套。”
“以前的天启帝也好,先帝也好,哪怕是万历爷晚年时候,都是等事情闹出来了才想着处理,要么压下去不管,要么杀几个替罪羊了事。可这位陛下比他们可深远得多,手段也不一样,他像是能提前看见事情的结果,总能先一步把路给你堵死。”
“就像现在。他不动声色地撤了骆养性,然后替换上自己的人,又让厂卫互监,再建内档房梳理情报,这四步走下来滴水不漏。等别人反应过来,整个锦衣卫系统,已经全然姓朱了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王承恩躬身恭敬退了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