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罗网初成②
王承恩回到司礼监官署,坐在桌边一脸思虑,想了片刻他从抽屉里取出三张白纸,他要以皇帝的名义草拟皇帝口谕。一张是罢免骆养性的中旨草稿,一张是给王成德的任命文书,还有一张是他亲笔手写的内档房规矩细则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条,凡入档房者不得与外衙通信,不得收受馈赠,不得私自离岗,违者逐出宫禁永不录用。
写完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每日处理的密报要双人核对签字画押,以便留存底册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,这时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木匣悄悄进来,压着声音说,“王公公,这是秘线从骆府悄悄偷出来的账本,藏在床板下的夹层里,一共七本都是暗记咱们看不懂。”
王承恩接过木匣随手翻开一本,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旁边还标着苏记李铺通州仓之类的字样,这有些符号就跟虫子爬似的。
“拿去给司礼监老文书房的张老倌,让他破译。”王承恩合上匣子,“另外通知王成德明早五更三点,到午门候旨。”
小太监应声退下。
王承恩揉了揉太阳穴,抬头看了眼沙漏,已经四更天了。
他起身拎起灯笼,沿着宫道往乾清宫走。
路上遇见两个巡逻的锦衣卫,见到是他,连忙低头让路。王承恩没理会,径直走过。他心里清楚再过几个时辰,这些人效忠的对象就要变了。
次日早朝,一切都风平浪静的。
朱由检照例听了几个科道官念例行的奏章,有人报漕运畅通,还有人说京畿的治安好了不少。他只说了句知道了,就宣布退朝。
群臣鱼贯而出。
朱由检没走,只对身边的小太监说,“去传王成德,到乾清宫西暖阁候见。”
小太监领命而去。
半炷香的功夫,一个身穿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的中年武官被带到了西暖阁门前。他个子不高,脸窄窄长长的,眼神很锐利,走路的时候靴底贴着地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臣王成德,叩见陛下。”他跪下行礼,动作标准得很,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寸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检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那份罢免骆养性的中旨,“朕决定让你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之职,你可愿意接?”
王成德低着头,“臣一介武夫蒙陛下垂青,唯有肝脑涂地以报,不敢推辞。”
“好。”朱由检把中旨递过去,“拿着。今天你就去衙门交接,记住三件事。第一,不准动骆养性的人,除非有确凿的罪证。第二,不准私自调动南北镇抚司的兵力。第三,从今往后所有密报直呈御前,不得经任何人的手。”
王成德双手接过中旨,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一道密谕。”朱由检从案下抽出一封黄绫信封,递给他,“回去后再看,看完立刻就地烧掉。里面有你的第二个任务。”
王成德接过收进袖里,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朱由检说着轻轻挥了挥手。
王成德再次叩首,起身退了出去。
朱由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才低声说了一句,“成了。”
当天下午,东厂提督刘时化也接到了一道密谕。
他拆开一看,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上面写着,即日起监察锦衣卫各级官员动向,尤其要关注新任指挥使王成德是否与外臣勾连,是否收受馈赠,是否擅自调动人马。每月初一具实密报,直达御前不得经他人之手。违者以欺君论处。
他捏着信纸的手,都微微发抖。
他心里清楚,这可不是什么寻常差事。这是皇帝逼着他当耳目专门盯着锦衣卫的耳目。
可他转头就反应过来,自己恐怕也被人盯着呢。
他猛地想起昨夜有人来报,说锦衣卫突袭查了东厂在城南的一处暗档房,带走了三个番子。当时他还以为是骆养性临走前的报复。现在才明白,根本不是。
这是新君早就布好的局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。
五天之后,内档房正式转起来了。
四个年轻太监每天辰时入值,酉时才出宫,中途不能随便离岗。所有密报送进来,先由两个人拆封进行登记,再由两个人核对内容,最后统一归档,按人名编了索引。
王承恩每天黄昏都会过来一趟,挑出最重要的三条,写在黄绫小笺上,亲自送到西暖阁。
朱由检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放下手里的奏章,接过小笺一条一条地看。
第一天,他看到,东厂番子张六,昨夜赴兵部主事李维宅饮宴,携礼两盒,疑似银器。他用朱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圈。
第二天,他看到,锦衣卫南司百户陈奎,三日前调用两名力士为其弟婚事抬轿,未报备。他也画了个圈。
第三天,他看到,王成德未赴任何私宴,每日申时准时回府,闭门读书,家中无宾客来访。他在名字下面划了一横,算是标了可信。
到了第十天,他翻开最新的汇总,看到一条消息,刘时化连续三日夜间召见原骆养性亲信,地点为其私宅偏院,谈话内容不明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提起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,盯紧。
又过了两天,另一条消息报了上来,王成德派人暗查东厂私设牢房,已确认西华门外某民宅地下,私自修有囚室,里面至今关押着三人,其身份不明。
朱由检嘴角动了动。
他知道自己布的这个网,已然开始起效了。
一个月很快过去,整个京城的暗流,都悄悄在暗中改了道。
官员们也慢慢觉察出不对了,有些话不能乱说了,有些饭不能乱吃了,有些钱更不能乱收了。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做的事,就会变成一份密报,摆在皇帝的案头。
有人开始收敛,有人开始互相猜忌,还有人悄悄托关系想调离京城这个是非地。
而朱由检每天晚上,都会在西暖阁翻看内档房整理的密报摘要。他看得极细,连某位给事中哪天多喝了一杯茶,哪位郎中哪天晚归了半个时辰,他都不肯放过,一定要句句详读。
他心里清楚,这些细节平时看着没用,可只要信息一多再串起来,就是人心的走向。
他不需要马上动手,他只要知道谁在动谁在慌谁在背地里串通就好。
他坐在灯下神情沉静,眼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森然笃定。
王承恩站在门外,手里捧着当晚的密报摘要,正准备要进来。他看见皇帝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此刻静立着一动不动的,像尊石像。
他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声音。
王承恩推门进去,低着头把黄绫小笺放在案上。朱由检拿起来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,今日有三件要紧事。”王承恩压着声音说,“一是王成德已经控制了南北镇抚司七成的兵力。二是东厂内部出了裂痕,有两名档头叛变主动向锦衣卫提供线索。三是内档房查出来,骆养性名下有三处田产都在通州,一共两千三百亩还从来没报过税。”
朱由检听完没说话,只把小笺翻了个面,用朱笔在通州田产这四个字上,重重画了个圈。
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承恩,“下一步,我们要查魏忠贤的账,已经差不多了,应该给这头老狐狸穿上绳套了。有的狗,一定要牵绳做成工具人吉祥物才行。”
王承恩听完,心头猛地一震。真正的风暴,就要开始了。
他低头应道,“奴婢明白。”
朱由检却没再说话,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的密报摘要上,一页一页地翻着,指尖在一排排名字间慢慢移动。
窗外的夜,更深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