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夜宴杀机
黑风寨退去第三日,赵家的烫金请帖送到了黄鸿手中。
帖子以上好宣纸制成,边角压着金箔,阳光下熠熠生辉,上书“酉时设宴,以谢救命之恩”,落款是赵烈亲笔,笔力遒劲、铁画银钩,一望便知是数十年功底。
送帖的管事躬腰深折,态度恭敬至极,与三天前孙管事的傲慢嘴脸判若两人。
“黄公子,老爷再三叮嘱,您务必赏光。当日之事,赵家上下铭记于心,这份恩情,定要当面拜谢。”
黄鸿接过帖子,随手翻看,并未多言。
单这一张帖子,便值几十文钱,赵家出手,果然阔绰。
管事一走,王猎户立刻拽着他进屋,急得满脸通红,声音压得极低:
“不能去!赵烈那人面善心黑,你当众落了他颜面,他绝不会善罢甘休!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鸿将帖子揣入怀中。
“知道你还去?”
“不去,他便有借口对我下手。”黄鸿望向赵家大宅方向,眼神平静得如同望着一座荒坟,“去了,至少在明面上。他赵家在青云乡要脸面,宴席之上不会轻易翻脸。”
王猎户哑口无言。
三个月前还是奄奄一息的猎户小子,如今谈吐气度,竟比村中最老练的猎人还要沉稳。
“那你千万小心。”他拍了拍黄鸿肩膀,掌心全是冷汗。
黄鸿点头回屋,换了一身干净布衣,将那柄从山匪手中缴获的长刀佩在腰间,仔细检查了刀鞘卡扣,确保拔刀顺畅。这刀铁质寻常,却被他连夜磨得锋利无比,月光下泛着冷冽青光。
出门时,小虎攥着一个布包递来:
“黄鸿哥,这是王大叔让我给你的。”
布包内是两张热乎的烙饼,撒着细盐,在青云乡已是顶好的干粮。黄鸿把饼揣好,摸了摸小虎的头:
“等我回来。”
酉时,赵家大宅。
大红灯笼高挂,将门前石狮子染得一片赤红。院门大开,院内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,十几桌宴席摆满鸡鸭鱼肉,酒香飘出半条街。
青云乡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。
李家族长李万财身着酱紫锦袍,三枚金戒指格外扎眼,一边与人低语,一边频频瞟向门口;沈家族长沈万山端坐对面,捻珠闭目,不动声色;几名集市大商贩正襟危坐,笑容僵硬如面具,皆是被“请”来,不敢不来。
柳婆婆坐在角落,拄着拐杖,老眼半睁,握杖的手却骨节紧绷,纹丝不动。
黄鸿踏入院子的一瞬,所有目光齐齐汇聚而来。
好奇、审视、不屑、担忧,各色目光交织。
沈青禾坐在靠墙一桌,见他进来,眼睛瞬间亮了。她一身青色碎花布裙,银簪挽发,多了几分温婉秀气,欲言又止,只在桌下用力点头,指尖绞着衣角。
黄鸿微微颔首示意。
“黄公子到!”
赵烈从主位起身,满面堆笑迎上。他今日身着暗红锦袍,腰束玉带,脚蹬黑缎快靴,看上去年轻了十岁。若不是手上仍缠着绷带,谁也看不出他三日前险些身首异处。
他大步上前,抱拳深深一揖:
“黄公子,当日救命大恩,赵某没齿难忘。若非公子挺身而出,赵某头颅早已落地。请上座!”
说罢,便拉着黄鸿坐在主位旁的虎皮高椅上——那本是赵烈自己的位置。
院子瞬间一静。
李万财脸色微变,手中茶杯捏得作响;沈万山捻珠的动作一顿;商贩们交头接耳,神色各异。
黄鸿落座,扫过满桌佳肴。
红烧肘子油亮琥珀,清蒸鲈鱼白嫩鲜香,老母鸡汤金黄浓郁,这等席面,在青云乡一桌便值二两银子。
可他看得清楚,主位客座,论资历家产,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十六七岁的猎户。
赵烈这是捧杀。
捧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
黄鸿端起茶杯浅抿。茶是上等碧螺春,县城才有的货色,他却一滴酒都未沾——酒能乱神,在这院子里,他必须时刻紧绷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赵烈举杯站起,声如洪钟:
“各位乡亲,今日设宴,一为谢黄公子救命之恩,二有一事宣布。”
院内瞬间安静,只剩灯笼摇晃的轻响。
“赵某决定,将青云集三成收益,赠予黄公子,以为谢礼。”
哗——
院子炸开了锅。
青云集三成收益,每年足有上百两银子,赵家竟要把这只下金蛋的鹅拱手送人!
李万财脸色铁青,茶杯重重顿在桌上;沈万山佛珠骤然攥紧;商贩们窃窃私语,目光不停扫向黄鸿。
黄鸿放下茶杯,看向赵烈。
赵烈笑容恳切,毫无破绽,可眼底深处,却是屠户打量肥猪般的审视与算计。
收下这份礼,便等于与赵家绑定,得罪李、沈两家,落人口实。而这三成收益,本就是一张空头支票,一旦点头,赵烈必然逼他入赵家为犬,不答应便是不识抬举,届时翻脸名正言顺。
“赵老爷美意,黄鸿心领。”
黄鸿起身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我只是一介猎户,不懂集市经营,这份礼太重,受不起。”
赵烈笑容一僵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少年竟会拒绝一百多两银子的天大好处。
“黄公子是嫌礼轻?”语气依旧带笑,热度却冷了半截。
“并非嫌轻,是不配。”黄鸿迎上他目光,“当日不过举手之劳,当不起如此重谢。赵老爷真要谢我,便免了小虎那一百文例钱,权当给我面子。”
院内有人低笑出声。
一百文对上百两,天差地别。有人笑黄鸿傻,有人笑赵烈自作多情,笑声细碎如鼠啃木。
赵烈脸色微变,眼底冷光一闪而逝,随即笑道:
“好,依黄公子。从今往后,王猎户家例钱全免。”
“多谢赵老爷。”黄鸿举杯一饮而尽。
茶水已凉,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。
宴席散时已近深夜,乌云遮月,院内只剩几盏昏灯,人影被拉得又长又淡。宾客陆续离去,黄鸿起身告辞。
“黄公子留步。”
赵烈叫住他,挥手屏退所有下人,院内只剩二人。灯光明明灭灭,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赵烈背手望天,声音低沉,“聪明人该明白,在青云乡,没有赵家庇护,活不长。”
“活不长”三字,咬得极重。
“赵老爷意思是?”
“加入赵家。”赵烈转身,目光如鬼火,“你资质极佳,淬体四重便能斩杀六重山匪,还能从刘黑子手下脱身。跟着我,三年保你到淬体七重,做赵家护院头领,吃香喝辣,不比打猎强?”
语气笃定,如同商人兜售货物。
黄鸿沉默片刻:“我散漫惯了,受不得约束。”
赵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不是怒,是杀意。
“你可知,拒绝我的人,从来没有好下场?”
夜风骤紧,灯笼火苗狂晃。
“我知道。”黄鸿语气平静,“但我更知道,加入赵家的人,下场也未必好。”
空气凝固。
四目相对,无声交锋。
赵烈凝视他许久。
这双年轻的眼睛里,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冷静,如藏鞘利刃,不露锋芒,却寒气逼人。
“好,好,好。”赵烈连说三声好,却无半分笑意,“年轻人有志气,赵某不勉强。但有一事提醒你。”
他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刘黑子指名要你性命。淬体九重巅峰,一刀可断三尺烛火,他杀你,如捏死蝼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赴宴?不怕我把你绑去送给刘黑子?”
“你不会。”黄鸿淡淡道,“刘黑子要的是银子,不是人头。你把我交出去,换不来银子,还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。这笔账,你比我算得清。”
赵烈一怔,随即大笑,惊飞檐上乌鸦。
“好一个黄鸿!赵某四十年,第一次见你这般人物!”
他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来,瓶身贴签写着“淬骨丹”。
“这是赵家祖传淬骨丹,可淬炼骨骼,助你突破淬体五重。一点心意,收下。”
黄鸿接过,拔塞一闻,药香浓郁。此丹在县城至少值五十两,赵烈出手不可谓不阔绰。
“多谢赵老爷,我会斟酌。”
说罢转身离去。
身后,赵烈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冷如寒冰:
“不识抬举。”
阴影里走出一名黑衣蒙面人,步履无声。
“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赵烈摇头,袖中手指轻捻铜钱,“先查他底细。一个十六七岁小子,淬体四重斩六重,还能戏耍刘黑子,绝不简单。查清了吗?”
“三个月前进山摔断腿,被王猎户救下,此前只是普通猎户,淬体一重都勉强。醒来之后,判若两人。”
“判若两人?”赵烈皱眉。
“是。气度、眼神、身手,全都变了。像个见过大世面的人。”
“盯紧他。”赵烈沉声道,“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黑衣人点头,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,瓦片无声。
黄鸿并未回村,而是绕路在村口树林潜伏半个时辰,确认无人跟踪后,直奔青云山脉。
月光黯淡,山林漆黑,可他目力远超常人,路径清晰可见。淬体四重之后,视听嗅触皆已远超凡俗。
半个时辰后,他来到断崖下的隐蔽山洞,藤蔓遮掩,与离开时无异。点火照亮,洞内狭小却隐秘,壁缝渗水成洼,水质清冽。
黄鸿端坐正中,取出淬骨丹。
丹体圆润饱满,药香浓烈。他刮下少许粉末入口,眉头立刻皱起。
真正的淬骨丹由龙骨草、血参与铁线藤炼制,药性刚猛,入口灼烫如火。可这颗丹,除药香外,暗藏一丝青杏般的酸意。
他曾随柳婆婆学过辨药,一眼便知——
这不是毒,却是软骨散。
软筋藤与麻骨花炼制,混入丹药难以分辨,数个时辰后发作,四肢瘫软、浑身无力,届时三岁孩童也能取他性命。
好一个鸿门宴。
好一个赵烈。
黄鸿冷笑一声,将丹瓶收好。
既然赵烈不仁,便休怪他不义。
他从怀中掏出另一物——一枚拇指大、灰扑扑的珠子,粗糙如石。
这是斩杀灰铁狼时,从狼腹内取出的妖丹。
寻常武者不敢吸收,妖兽气血狂暴,极易冲断经脉。
可对修炼龙象般若功的他而言,这是无上大补之物。
龙象功可吞噬一切气血精华,不分妖兽、草药、人类,旁人毒药,便是他的补品。
一颗妖丹,气血堪比三头灰铁狼。
黄鸿握丹闭目,龙象般若功全力运转。
滚烫热流自掌心狂涌而入,如岩浆咆哮冲经走脉。
剧痛从骨髓、脏腑、血肉深处炸开,皮肤通红,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。骨骼咔咔作响,不是断裂,是重塑——旧骨震碎,新骨重生,如锤凿敲骨,寸寸淬炼。
热流冲入胸腔,心脏狂跳如擂鼓,肺叶灼烧似吞火,肝脾肾同时受气血冲刷,四痛齐发,宛若身坠炼狱。
汗水血水浸透衣衫,滴落成洼。
他牙关紧咬,牙龈渗血,指甲深陷掌心,鲜血滴落在妖丹上,被丹体吸收,泛起微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剧痛渐退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舒畅。
黄鸿睁眼。
洞内纤毫毕现,壁上裂纹、水滴尘埃、水中微生,清晰可见。气血在体内奔涌如沸,五脏如炉,生生不息。
他长长吐气,白气如练,直射三尺,撞在洞壁溅起灰尘。
淬体五重,成了!
力量,整整一万斤。
他起身挥拳,轻轰洞壁。
轰——
石屑飞溅,坑陷如盆,裂纹蔓延丈余。拳面无损,五脏肌肉浑然一体,卸力如流。
一拳,可毙淬体五重妖兽。
赵烈,刘黑子。
你们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
黄鸿收拾妥当,踏破夜色下山。
东方已露鱼肚白,晨光染金山林,村庄炊烟袅袅。
回到村口,王猎户脸色惨白如纸,早已等候在此。
“黄鸿,快逃!”
黄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村口大树上,钉着一把黑布缠柄的刀,上绣白色骷髅,刀尖插着一封信。
他拔刀拆信,黄麻纸上字迹歪斜,墨迹力透纸背:
“三日之后,黑风寨踏平青云乡。不想死的,拿黄鸿人头来换。”
落款,滴血刀痕——刘黑子。
王猎户声音发抖:“你快从后山翻山走,出了青云山脉就是官道,去县城就安全了!”
黄鸿把信揉碎塞入怀中:“不跑。”
“为什么?几百号山匪,刘黑子还是淬体九重巅峰——”
“我跑了,你们怎么办?”黄鸿望向村庄,炊烟袅袅,孩童嬉笑,“刘黑子要的是我。我不在,他必拿青云乡泄愤。”
王猎户语塞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黄鸿拍他肩膀,“把老弱妇孺都送去我待过的山洞,让柳婆婆备好金创药、干粮和水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找赵烈。”
黄鸿转身,大步走向赵家大宅,背影在晨光中如出鞘长刀,笔直而立。
“我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“也给刘黑子一个机会。”
【第四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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