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雁门严冬:杨家七子不退一步

第5章 校场点兵

  第五章校场点兵

  汴京城南,演武校场。

  这片校场占地两百亩,黄土夯实的地面被千万只脚踩得硬如铁石。校场北面是一座点将台,青石垒砌,高约三丈,台上插着五色旗帜,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台下是一片开阔地,理论上可以容纳五千士兵列阵。

  但今天,这里只有三千人。

  准确地说,是两千八百四十三人。

  龙天宝站在点将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片稀稀拉拉的队伍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黄土上,像一面黑色的旗帜。

  他的目光从队伍的左端扫到右端,又从右端扫回左端。每扫一遍,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。

  这不是一支军队。这是一群叫花子。

  士兵们的年龄从十五六岁到四五十岁不等,高矮胖瘦参差不齐。穿的盔甲五花八门——有的穿着完整的山文甲,有的只有一件皮背心,有的连皮背心都没有,穿着破旧的布衣。手里的兵器更是乱七八糟——长枪、短刀、铁叉、木棍,甚至有人扛着一把生锈的柴刀。

  更让人绝望的是他们的眼神。没有杀气,没有斗志,甚至没有恐惧。只有一种东西——麻木。像一群被赶了很久的羊,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狼。

  龙天宝深吸了一口气。肺里的空气是凉的,带着黄土和汗臭的混合气味。

  “这就是兵部给我们的三千人?”刘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,“这是兵还是民?”

  “兵。”陈不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不是精锐。是各路人马挑剩下的——老弱病残,歪瓜裂枣。”

  “兵部是故意的。”余晖咬着牙说,“把最差的人给我们,让我们去送死。”

  “不意外。”龙天宝说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,“如果我是潘仁美,我也会这么做。”

  他走下点将台。

  靴子踩在黄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身后六个人跟着他,脚步整齐,像一道移动的墙。

  三千双眼睛看着他们。

  那些眼睛里有了变化——不是斗志,是好奇。好奇这七个年轻的公子哥,到底要干什么。

  龙天宝走到队伍前面,停下。

  他站在一个士兵面前。

  这个士兵大约四十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,左耳少了一半——那是被箭矢削掉的。身上的皮甲破了三个洞,用麻绳胡乱缝着。手里的长枪没有枪头,就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。

  “叫什么名字?”龙天宝问。

  士兵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大老远从汴京来的杨家大郎会先问他这个。

  “回……回大郎,小人叫赵铁柱。”

  “哪里人?”

  “代州人。”

  “打过仗吗?”

  “打过。”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雍熙北伐的时候,跟着令公打过。”

  龙天宝的目光微微一动:“跟我父亲打过?”

  “是。陈家谷……”赵铁柱的声音断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  龙天宝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了变化——不是麻木了,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、快要熄灭的东西。

  “活着回来的有多少人?”龙天宝问。

  赵铁柱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小人这一队,一百二十人。活着回来的……不到十个。”

  龙天宝沉默了一下,然后伸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。手掌落在皮甲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  “从今天起,你是一百人队的队正。”

  赵铁柱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很大。

  “大郎……小人……”

  “我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龙天宝看着他,“陈家谷一百二十人只活了不到十个,你活下来了。就凭这一点,你比大多数人都强。”

 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。

  “你们当中,有多少人跟过我父亲?”

  沉默。然后一只手举起来。两只。十只。五十只。一百只。

  越来越多的手举起来,像一片破旧的旗帜。

  龙天宝看着那些手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我父亲死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校场上,每个人都能听到,“死在陈家谷。死的时候,身边不到一百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你们活下来了。不是你们怕死,是命运让你们活着。活着,不是为了苟且偷生。活着,是为了把没打完的仗打完。”

  他看着那些眼睛。麻木正在一点一点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火。很小的火,像风中的蜡烛,随时会灭,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不会灭。

  “我叫杨延平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我是你们的将军。你们跟着我,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。但有一点——”

  他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,像一块铁砸在石头上。

  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散兵游勇,不是叫花子,不是没人要的废物。你们是杨家军。杨家军的兵,站着是座山,倒下是道梁。听明白了吗?”

  三千个人沉默了一下。然后赵铁柱第一个开口:“明白!”

  声音不大,但很实。

  然后是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,第十个,第一百个,第一千个。

  “明白!”

  三千张嘴同时喊出来,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,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帜都在抖。

  刘勇站在龙天宝身后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  “老大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讲话的?”他小声对陈不凡说。

  “天生的。”陈不凡说,“有些人,天生就该站在台上。”

  费力量从点将台上走下来。他今天换了一身短打,袖口扎得紧紧的,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,脚上蹬着皂靴。

  他走到队伍前面,目光从三千个人脸上扫过。在东南大学的时候,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。但他不紧张。不是不紧张,是没时间紧张。

  “我叫杨七郎。”他的声音又脆又亮,像一颗石子砸在铁板上,“从今天起,我教你们怎么打仗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但在这之前,我要先看看你们能不能打。”

  他走到队伍中间,随便拉了一个人出来。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个头不高,但很壮实,胳膊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。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“王大力。”

  “打过架吗?”

  “打……打过。”王大力有点懵。

  “好。”费力量退后两步,扎了一个马步,“打我。”

  王大力愣住了:“七公子,小人不敢——”

  “我让你打你就打。打不赢我,你今天就别想吃饭。”

  王大力犹豫了一下,然后一咬牙,一拳打过来。

  这一拳没什么章法,但力气不小。拳头带着风声,直奔费力量的面门。

  费力量没躲。他左手一格,右手一推,肩膀一靠——王大力整个人飞了出去,摔在一丈开外的地上,四脚朝天。

  三千个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费力量走过去,伸手把王大力拉起来。

  “还不错,力气够大。但不会用。”他拍了拍王大力肩膀上的土,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练。”

  王大力揉着摔疼的屁股,龇牙咧嘴,但眼睛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服了。

  费力量转身面对所有人。

  “我的功夫叫八极拳。刚猛爆烈,一招制敌。战场上,没有花架子,没有虚招,每一招都要人命。你们跟我练一个月,我不敢说你们能以一当十,但至少——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

  他走到队伍前面,扎了一个马步。

  “所有人,跟着我做。”

  三千个人,歪歪扭扭地扎起了马步。

  费力量一排一排地走过去,一个一个地纠正。脚的位置、膝盖的角度、腰的高度、手的姿势——每一个人都要过一遍。

  “脚再开一点!”

  “膝盖不要过脚尖!”

  “腰挺直!你腰上有骨头吗?”

  “呼吸!别憋气!你是来练功的,不是来上吊的!”

 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,又急又密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

  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  三千个人的腿都在抖。有人已经站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  “起来!”费力量走过去,一把把那人拽起来,“这才一个时辰就不行了?我小时候扎马步,一扎就是半天!”

  “七公子……小人真的不行了……”那人的脸涨得通红,腿像筛糠一样抖。

  费力量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行,休息一炷香。一炷香之后继续。”

  三千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。

  费力量站在他们中间,面不改色,连汗都没出。

  周教头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这一幕,摇了摇头。

  “七公子这功夫……”他对旁边的龙天宝说,“太狠了。这么练一个月,这些兵能脱一层皮。”

  “脱一层皮好过送命。”龙天宝说。

  周教头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  “也对。”

  余晖在兵器棚里待了一整天。

  校场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兵器棚,里面堆满了从兵部领来的装备。余晖带着几个老兵,一件一件地检查。

  结果让他想骂人。

  三百把长枪,枪头锈了一半,枪杆弯了三分之一。两百把刀,刃口卷的卷、缺的缺,有的刀身上还有裂纹。一百张弓,弓臂变形的不下三十张。箭矢倒是不少,但箭头大多是生铁铸的,一射就碎。

  “这是人用的东西吗?”余晖把一把弯了的枪杆摔在地上,“兵部的仓库里就剩这些破烂了?”

  一个老兵凑过来,小声说:“四公子,兵部的人说了,好的装备都拨给禁军了。咱们……”

  “咱们什么?咱们是后娘养的?”

  老兵不敢说话了。

  余晖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发脾气没用,骂人也没用。问题摆在这里,得想办法解决。

  他把所有装备分成了三类——能用的、能修的、废的。

  能用的不到三分之一。能修的占了一半。剩下的是彻底的废铁,只能回炉。

  “能修的,三天之内全部修好。”他对那几个老兵说,“废的,全部拆了,把铁留下来,我有用。”

  “四公子,您要废铁做什么?”

  余晖没回答。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一个新的想法——如果现有的装备不够好,那就自己做。他有图纸,有工艺,有技术。缺的只是材料和人工。

  “去找些木匠和铁匠来。”他说,“要最好的。钱不是问题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余晖蹲下来,捡起一把废刀,在手里翻看了一下。刀身上的裂纹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,这说明淬火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。

  “淬火温度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如果能控制在一千度左右,保温时间再长一点……”

  他开始在脑子里计算。碳钢的淬火温度、冷却介质的种类、回火的时间和温度——这些知识在后世的工厂里是常识,但在一千年前的宋朝,是降维打击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兵器棚外面,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面,用树枝开始画图纸。

  “铁匠铺……炉温……淬火池……磨床……”

  他画得很专注,连太阳落山了都没注意到。

  李俊在校场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医棚。

  他的想法是——在训练开始之前,先给所有士兵做一次体检。把有伤病的人挑出来,能治的治,不能治的不能硬上。

  这个想法在宋朝是闻所未闻的。士兵们排着队,一脸茫然地走进医棚,又一脸茫然地走出来。

  “张嘴。伸舌头。把手伸出来。”

  李俊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记。望闻问切,四诊合参。

  结果让他触目惊心。

  三千个人里,至少有五百人有不同程度的伤病。有的是旧伤未愈——刀伤、箭伤、摔伤,伤口已经感染了,有的甚至长了蛆。有的是慢性病——肺病、胃病、风湿,都是长年在恶劣环境中生活落下的。有的是营养不良——面色萎黄、毛发枯槁、指甲凹陷,这是长期吃不饱饭的结果。

  “这哪是军队……”李俊低声说,“这是难民营。”

  但他没有抱怨。抱怨解决不了问题。他把所有士兵的体检结果分类整理,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,制定了一个治疗方案。

  重伤的先治。轻伤的慢慢调理。慢性病的靠饮食和药物调养。营养不良的——需要吃肉。

  “五公子,”一个老兵怯怯地说,“咱们的粮饷……兵部只拨了一个月的。省着吃,能吃饱。但要吃肉……”

  “粮饷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李俊说,“你只管把这些人治好。”

  他回到医棚,开始配药。

  金创药、消炎药、驱虫药、补气养血药——每一种都要大量的药材。天波府的药房虽然存货不少,但三千个人的用量,撑不了几天。

  “得想办法弄药材。”他对龙天宝说,“三千个人的量,天波府的存货只够用半个月。”

  “我来想办法。”龙天宝说,“你先治病。”

  李俊点了点头,继续配药。

  医棚里的药味越来越浓,浓得像化不开的雾。

  下午,钱多多到了校场。

  他没看士兵,没看装备,直接去了粮草辎重营。

  辎重营在校场的西边,一排破旧的帐篷,里面堆着粮食、草料、被服、军饷。

  钱多多翻了一遍账目,然后开始翻粮食。

  粮食是大米和粟米,掺了不少沙子。草料是干草,有一半已经发霉了。被服是棉衣和棉被,棉花结成了硬块,根本不保暖。军饷——铜钱,但数量不对。

  “说好的一个月粮饷,”钱多多把账本摔在桌上,“怎么只有二十天的量?”

  辎重营的军官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,姓刘,一脸油光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  “六公子,这您就不知道了。兵部的规矩,拨付粮饷要扣除损耗。路上运过来,总要有一些损耗的嘛。”

  “损耗?”钱多多看着他,“什么损耗能让粮食少三分之一?”

  “这……路上被老鼠吃了,被雨淋了,被……”

  “行了。”钱多多打断他,“你不用跟我解释。我给你三天时间,把缺的粮饷补齐。补不齐,你自己去跟太君解释。”

  刘军官的脸色变了:“六公子,您这不是为难小人吗?兵部就拨了这么多,小人上哪儿补去?”

  “那是你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。”钱多多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在里面,“你是辎重营的军官,粮饷是你的事。少了一分一毫,都是你的责任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还有,这些发霉的草料、结块的棉花、掺了沙子的粮食——全部换掉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合格的物资。”

  “六公子——”

  “三天。”钱多多竖起三根手指,“一天不多。”

  他转身走了,留下刘军官一个人站在原地,脸上的油光变成了冷汗。

  陈不凡在帐篷里待了一整天。

 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——雁门关及周边地区的地形图。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,从兵部、枢密院、天波府的藏书楼里翻出来的各种资料拼凑而成的。

  地图上标注着山川、河流、关隘、道路、城池、村镇。每一个标注都精确到里,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。

  陈不凡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——辽军可能的进攻路线。

  从大同出发,经过云州、朔州,到雁门关。这条路他走过——不是在现实里,是在文献里。辽国南侵的每一次战争,走的都是这条路。因为这是唯一一条能让大军团通行的路。

  “雁门关……”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“正面城墙三丈高,护城河两丈宽。城墙年久失修,至少有三处可以修补的缺口。城门是木制的,外包铁皮,经不起攻城锤的反复撞击。”

  他在纸上记下来:加固城门,增加城门后的支撑柱。

  “东西两面是山,山势陡峭,大部队无法翻越。但小股部队可以通过山间小道绕过关口,从背后袭击。”

  他又记下来:在两翼的山上设置瞭望哨,防止敌军迂回包抄。

  “关内有水井三口,足够三千人饮用。但粮食储备不足——按兵部拨付的粮饷计算,三千人最多能撑二十天。”

  他再记下来:必须在二十天之内解决战斗,或者等来援军。

  援军。他写下这两个字,又划掉了。

  不能指望援军。潘仁美不会派援军来。上一次陈家谷,杨业等了一个月,等来的只有一封“道路不通”的公文。

  “所以,只能靠自己。”

  他放下笔,看着地图,脑子里开始转一个念头——

  如果不能在兵力上取胜,就在战术上取胜。如果不能在战术上取胜,就在地形上取胜。如果不能在兵力、战术、地形上取胜——

  那就让敌人根本没办法打这场仗。

  他拿起笔,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箭头。

  第一个箭头指向辽军的粮道。断粮。

  第二个箭头指向辽军的水源。下毒。

  第三个箭头指向辽军的后方。骚扰。

  三个箭头画完,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
  “卑鄙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  然后他笑了。

  “但有用。”

  黄昏的时候,七个人在帐篷里碰头。

  帐篷是临时搭的,不大,七个人挤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药味。

  龙天宝先开口:“今天的情况,各自汇报。”

  余晖第一个说:“装备不行。兵部拨的东西,三分之一是破烂。我在自己造——兵器、铠甲、弓箭,全部按新标准做。需要至少半个月,还要大量的材料和人工。”

  “材料的事,我来解决。”龙天宝说。

  李俊接着说:“伤病太多。五百人有各种问题,需要治疗和调养。药材不够,最多撑十天。”

  “药材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钱多多说,“汴京城里有几家大药铺,我明天去谈。”

  费力量说:“训练还行。这些兵底子差,但肯吃苦。给我一个月,能练出来。”

  “我们没有一个月。”龙天宝说,“最多二十天。”

  费力量沉默了一下:“二十天也行。但强度要大,至少脱一层皮。”

  “脱就脱。”龙天宝说。

  刘勇说:“情报方面,辽军先锋已经过了云州,最迟二十天后到雁门关。十五万人,三万骑兵在前,十二万步卒在后。粮草辎重队很长,从大同到雁门关,绵延上百里。”

  “粮草辎重队?”余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  “对。萧太后的打法是大军压境,以多胜少。她不会跟我们玩花活,就是正面硬推。”

  “正面硬推,我们挡不住。”陈不凡说,“但我们可以不让她推。”

  他把地图摊开,指着自己画的三个箭头。

  “断粮道,断水源,骚扰后方。这三件事,不需要太多人,但需要精兵。”

  “多少人?”费力量问。

  “五百。”陈不凡说,“五百精兵,分成五队,每队一百人。断粮道、烧辎重、截斥候、袭扰营地。辽军人多,但人多有多的弱点——他们的补给线太长。从大同到雁门关,上百里路,处处都是漏洞。”

  龙天宝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箭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这个计划,需要有人带队。”

  “我去。”费力量说。

  “不行。”龙天宝摇头,“你是我们的主力突击手,正面战场需要你。”

  “那谁去?”

  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我去。”余晖说。

  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  “你?”刘勇皱眉,“你是搞技术的,不是搞突击的。”

  “搞技术的人,才知道怎么搞破坏。”余晖的声音很平静,“断粮道、烧辎重——这些不是靠蛮力,是靠脑子。我知道粮草辎重队的弱点在哪儿,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破坏。”

  龙天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行。你去。但你要带一个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老三。”龙天宝看向刘勇,“他负责情报和策反。辽军里有不少汉人,如果能策反他们,事半功倍。”

  刘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“行。我去。”

  龙天宝站起来。

  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老四和老三带五百人,深入敌后,断粮道、烧辎重、策反汉军。老七带两千人守关城。老五负责医疗和防疫。老二负责战术指挥。老六负责粮草后勤。”

  他看着每个人。

  “二十天之后,辽军到雁门关。我们要让他们知道——杨家将,不是那么好欺负的。”

  七个人的手叠在一起。

  “杨家军——”

  “必胜!”

  夜幕降临。

  校场上点起了篝火,三千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。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那些脸上的麻木已经消退了很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东西——希望。很微弱的希望,像风中的火苗,但确实存在。

  费力量站在最大的一个火堆旁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
  “今天只是第一天。”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,“从明天开始,训练会加倍。你们会累,会疼,会想放弃。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
  他喝了一口粥。

  “累,不会死人。疼,不会死人。但在战场上,一个动作没练到位,会死人。一个反应慢了半拍,会死人。一次犹豫,会死人。”

  他把碗放下。

  “我教你们的每一招每一式,都是用来救命的。练好了,你们能活着回来。练不好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你们会死。”

  夜风吹过校场,吹灭了几个火堆。

  火堆灭了,但火光还在每个人的眼睛里。

  龙天宝站在帐篷外面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  汴京的夜空比南京的干净得多。没有光污染,没有雾霾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  他想起东南大学的那个夜晚——也是这样的星空?不,南京的夜空从来不是这样的。在南京,能看到的最亮的星星只有几颗,大部分都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。

  但今晚,他看到了银河。

  银河从北到南,横贯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他以前只在照片里见过银河,从没亲眼看过。

  “好看吗?”

  佘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龙天宝转身,看见佘太君拄着拐杖站在帐篷外面。她换了一身常服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,看起来不像太君,像普通的老太太。

  “好看。”龙天宝说。

  佘太君走到他身边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
  “你爹以前也爱看星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每次出征之前,他都会站在院子里看一夜。他说,星星看得多了,就知道自己有多小。知道自己小了,就不会狂妄。不会狂妄,就不会死。”

  她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但他还是死了。”

  龙天宝没说话。

  “你们七个,”佘太君看着他,“跟你爹不一样。你爹是条汉子,但他太直了。直的人,在朝堂上活不长。你们比他聪明。聪明的人,在战场上也能活得更久。”

  “母亲——”

  “别叫我母亲。”佘太君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们不是我儿子。但——”

  她看着龙天宝的眼睛。

  “你们比我儿子强。”

  龙天宝愣住了。

  佘太君转身,拄着拐杖往回走。

  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
  “活着回来。七个都要。”

 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了很久。

  龙天宝站在原地,看着天上。

  银河还是很亮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帐篷。

  帐篷里,陈不凡还在看地图。刘勇在旁边打瞌睡。余晖在画图纸。李俊在配药。钱多多在算账。费力量在扎马步。

  六个人,六种姿态,六种专注。

  龙天宝坐下来,拿起自己的长枪,开始擦。

  枪杆是白蜡木的,枪头是铁铸的。枪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杨大郎留下的,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、和什么人交手时留下的。

  他把枪头擦得锃亮,枪杆擦得光滑。

  然后他把枪靠在身边,闭上眼睛。

  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  但在今晚,在这个帐篷里,在六个兄弟的呼吸声中——

  他可以睡一个好觉。

  ——第五章完——

  【作者后记·钩子】

  辽国,大同府。

  耶律休哥站在城墙上,看着南方的天际。

  他四十出头,身材高大,面容粗犷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穿着一件铁甲,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
  “元帅。”一个斥候跪在他身后,“前锋已过云州,三日后到雁门关。”

  耶律休哥没有回头。

  “雁门关……守将是谁?”

  “杨业之子,杨延平。”

  “杨业的儿子?”耶律休哥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出一道从左额延伸到右颊的刀疤,“杨业倒是条汉子。他的儿子……不知道怎么样。”

  “元帅,宋军只有三千人。”

  “三千?”耶律休哥的嘴角微微翘起,“潘仁美这是要借刀杀人。”

  他走下城墙,步伐沉稳有力。

  “传令下去,三日后兵临雁门关。先不要攻城,扎营,休整。等粮草辎重到了再说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耶律休哥站在城墙下,抬头看了看月亮。

  “杨延平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让我看看,你比不比得上你爹。”

  他转身走进帅帐。

 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城墙上,照在那一行刚刚离开的脚印上。

  三日后,雁门关。

  战火,即将点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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