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雁门严冬:杨家七子不退一步

第4章 圣旨到

  第四章圣旨到

  天还没亮,龙天宝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

  不是杨洪那种小心翼翼的叩门,是有人在用拳头砸。每一下都又重又急,像是要把门板拆下来。

  “大郎!大郎!快起来!”

  是周教头的声音,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个老教头身上听到过的慌乱。

  龙天宝翻身下床,鞋都没穿,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。走廊里的晨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
  周教头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嘴唇微微发抖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家丁,手里提着灯笼,灯笼在风里摇晃,把影子投在墙上,像鬼魅一样乱舞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圣旨——宫里来人了。太君让您带着七位公子,立刻去正堂接旨。”

  龙天宝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圣旨。潘仁美的折子,朝议的结果,三千人守雁门关——来了。

  “我马上到。”他转身回屋,抓起挂在床头的袍子往身上套。麻布的面料擦过皮肤,粗糙得扎人,他已经开始习惯了。腰带系了三道,靴子蹬进去的时候脚后跟被磨了一下——新靴子,还没完全合脚。

  “去叫其他人。一个一个叫,别喊,别慌。”

  周教头点头,转身快步走了。

  龙天宝站在房间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肺里的空气是冷的,带着香烛和陈年木料的混合气味。他闭上眼睛,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——六十下,比正常快了十下。

  没事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
  他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
  正堂里灯火通明。

  八扇隔扇门全部敞开,院子里站着一队禁军,甲胄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。正堂门口站着两个黄门侍郎,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,面容肃穆得像两尊泥塑。

  佘太君已经端坐在太师椅上了。她换了正式的诰命服饰——玄色大袖衫,头戴金翠花钏,项挂珍珠璎珞。这身行头龙天宝在记忆里见过,上次穿是杨业活着的时候,朝廷封赏杨家将。

  她手里没有拄拐杖,坐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在石头里的老松树。

  七个人鱼贯而入。

  龙天宝走在最前面,脚步沉稳,目不斜视。他能感觉到身后六个兄弟的呼吸——陈不凡的呼吸又深又长,这是他在控制情绪;刘勇的呼吸有点急,但步伐不乱;余晖的呼吸几乎听不到,他太专注了;李俊的呼吸均匀得像在打坐;钱多多的呼吸有点短,他在紧张;费力量的呼吸又重又稳,像一台运转中的发动机。

  他们按排行站好。老大到老七,一字排开。

  佘太君看了他们一眼,微微点头。

  “宣旨吧。”

  黄门侍郎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。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根钢丝在空气里划过。

  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
  七个人跪下来。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整齐的一声闷响。

  “辽军犯边,雁门关告急。着令杨业之子延平、延定、延辉、延朗、延德、延昭、延嗣七人,领兵三千,即日赴边,守御关隘。钦此。”

  圣旨上的字不多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七个人的脊背上。

  三千。雁门关。即日。

  龙天宝叩首,额头触地,青砖冰凉。

  “臣,领旨。”

  他站起来,双手接过圣旨。明黄色的绸缎在手里轻飘飘的,但他觉得有千钧重。

  黄门侍郎退后一步,目光在七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带着怜悯的、居高临下的打量。

  “杨大郎,陛下说了,三千兵马已在城外校场候着。粮草辎重,兵部三日内调拨完毕。你们七兄弟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好自为之。”

  这句话说得客气,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好自为之,就是自求多福。

  龙天宝面无表情:“多谢侍郎大人。”

  黄门侍郎走了。禁军走了。院子里的灯笼灭了一半。

  正堂里只剩下杨家的人和几个贴身的家丁。

  佘太君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,像在数什么东西。

  “三千人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雁门关正常驻军是一万五。少了八成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龙天宝说。

  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
  “意味着有人想让我们死。”

  佘太君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
  “那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
  “去。”龙天宝说,“守住雁门关,活着回来。”

  “三千人,守一万五千人的关。怎么守?”

  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他有一百种想法在脑子里转——改良武器、革新战术、心理战、信息战、经济战——但这些都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。

  “母亲,”他说,“给我们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您会看到一支不一样的军队。”

  佘太君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  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也爱说这种话。”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“他说,给他三年,他能把幽云十六州打下来。结果……”

  她没说完,站起来,拄着拐杖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
  “活着回来。七个都要。”

 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。

  刘勇第一个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  “三千人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潘仁美这是明摆着要我们的命。”

  “不意外。”陈不凡也站了起来,“从我们查账那天起,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
  “那我们还去?”

  “去。”龙天宝说,“不去就是抗旨。抗旨,天波府满门抄斩。”

  钱多多的脸白了:“那怎么办?”

  “我刚才说了——去,守住,活着回来。”龙天宝看着他们,“现在不是讨论去不去的时候,是讨论怎么去、怎么打的时候。”

  他走到正堂中间,拿起茶壶倒了一碗水,用手指蘸着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地图。

  “雁门关,在代州以北,扼守着忻定盆地和大同盆地之间的通道。辽军如果从大同南下,雁门关是必经之路。”

  余晖凑过来看:“关城的地形呢?”

  “两山夹一谷。关城建在山谷中间,东西两面都是山。正面城墙高约三丈,厚度大概一丈二。城门前有一条护城河,宽两丈,但旱季的时候水很浅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刘勇问。

  “昨天老二给我的资料。”龙天宝看了陈不凡一眼,“他昨天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,翻遍了所有关于雁门关的文献。”

  所有人都看向陈不凡。

  陈不凡的表情很平静: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我们要去的地方,总得先搞清楚是什么样。”

  “还查到了什么?”余晖问。

  “查到了很多。”陈不凡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雁门关过去十年被辽军攻过七次,守住了五次,失守两次。失守的原因都一样——守军不足,援军不到。”

  他翻了一页。

  “最近一次失守是雍熙元年,辽军两万人攻关,守军八千人,守了七天,城破。守将战死,全军覆没。”

  “援军呢?”费力量问。

  “被堵在路上了。”陈不凡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潘仁美当时是前线总指挥,他的说法是‘道路不通,无法增援’。”

 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“又是潘仁美。”刘勇咬着牙说。

  “所以这次,我们不能指望援军。”龙天宝说,“三千人,就是三千人。我们要用这三千人,守住一座需要一万五千人才能守住的关。”

  “怎么守?”钱多多问。

  龙天宝看着桌上的水渍地图。

  “老办法——降维打击。”

  他直起身,看着六个兄弟。

  “从明天开始,我们分头行动。老二,你把雁门关的地形、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,全部摸清楚。老三,你去打听辽军的动向——萧太后派了多少人,耶律休哥用什么战术,他们的粮草走哪条线。老四,你手里的兵器改进要提速,三千人的装备,一个月之内全部换装。老五,你的药品、防疫、战场救护,全部要跟上。老六,粮草辎重是你的事——三千人一个月的粮草,一天都不能断。老七,士兵训练交给你,一个月之内,把这三千人练成一支能打仗的军队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我去见八贤王。”

  “八贤王?”刘勇愣了一下,“赵德芳?”

  “对。”龙天宝说,“潘仁美要我们的命,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。八贤王是太祖的儿子,在朝中说话有分量。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,我们在前线至少不会太被动。”

  “他会帮我们吗?”钱多多问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龙天宝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
 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天已经亮了,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。

  “都去准备吧。三天之后,出发。”

  七个人散了。

  龙天宝一个人站在正堂里,看着桌上的水渍慢慢干掉,雁门关的地图一点一点消失。

  八贤王府在汴京城东,紧靠着宫城。

  龙天宝换了一身玄色袍子,腰间系着素银带扣,头上戴着幞头。这身行头是杨大郎最好的衣服了——去王府见王爷,不能太寒酸。

  他骑马去的。这是他第二次骑马——第一次是昨天,在演武场里练了半个时辰,摔了三次。马这种东西,看着温顺,骑上去才知道什么叫“畜生”。

  好在杨大郎的身体有肌肉记忆。他上马的时候腿有点抖,但坐上去之后,身体自己就找到了平衡。缰绳怎么握、马镫怎么踩、腰怎么发力——这些东西不用想,身体自己会。

  他骑得很慢,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八贤王府。

  王府的门脸比天波府气派多了。朱红色的大门,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,门槛高到膝盖。门口站着两排侍卫,甲胄鲜明,手持长戟,目不斜视。

  龙天宝下马,走到门前,对一个侍卫拱了拱手。

  “天波府杨延平,求见八贤王。”

  侍卫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:“王爷不在。”

  龙天宝没动:“烦请通传一声。”

  “说了不在。”侍卫的语气硬了一点,“你请回吧。”

  龙天宝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侍卫的眼睛。

  “那我等着。”

  他退到台阶下面,站在马旁边,一动不动。

 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的后背上。深秋的太阳不毒,但晒久了也热。他的额头开始冒汗,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小块。

  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  侍卫换了一班。新来的侍卫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
  龙天宝的腿开始发酸。他换了个姿势,靠在马身上,马打了个响鼻,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
  三个时辰过去了。

  太阳到了头顶。龙天宝的嘴唇干裂了,嗓子像砂纸一样。他早上没吃饭,胃里空得难受,但他没有离开。

  王府的门开了。

  一个中年文士走了出来,穿着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三缕长须。他看了龙天宝一眼,目光在杨大郎年轻的脸上停了一下。

  “杨大郎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王爷请你进去。”

  龙天宝跟着文士穿过三重院落,走进一间书房。

  书房不大,但很雅致。一色的花梨木家具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书架上摆满了书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书桌上的一方端砚上,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光。

  八贤王赵德芳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四十出头,面容儒雅,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藏不住的锐利——毕竟是太祖的儿子,骨子里流的还是赵家的血。

  “杨延平。”他放下书,看着龙天宝,“你在门口等了三个时辰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走?”

  “因为我想见王爷。”

  赵德芳笑了一下,笑意没有到眼底。

  “见我做什么?”

  龙天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书桌上。

  那是一截断箭。箭杆是桦木的,箭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。

  赵德芳看了一眼那截断箭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“陈家谷之战,从我父亲身上取下来的。”龙天宝的声音很平静,“辽国的箭。”

  赵德芳拿起断箭,在手里翻看了一下。箭头上刻着契丹文字,他看不懂,但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
  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“我想说,我父亲不是战死的。是被自己人害死的。”

  赵德芳把断箭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龙天宝。

  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
  “凭证据。”龙天宝从怀里掏出几张纸——那是陈不凡整理的,关于陈家谷之战的详细经过,时间、地点、兵力、调令、塘报、溃兵口供,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。

  赵德芳接过纸,看得很慢。他每看一页,眉头就皱紧一分。看完之后,他把纸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这些证据,你给太后看过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我不想死得太快。”龙天宝说,“太后身边的人,有几个是潘仁美的。这些东西递上去,到不了太后手里,就先到了潘仁美手里。”

  赵德芳看着他,目光变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,而是一种平等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
  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,“比你爹聪明。你爹要是有一半你的心眼,也不会死在陈家谷。”

  这句话说得很重,但龙天宝没有生气。因为这是实话。

  “王爷,”他说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告状的。我是来求王爷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保我们一条后路。”龙天宝说,“我们去雁门关,三千人对十万辽军。打赢了,是朝廷的福气;打输了,是天波府的命。但我不想我们死了之后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
  赵德芳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要我怎么保?”

  “三件事。”龙天宝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前线的事,前线说了算。兵部的命令,如果明显是要我们去送死,请王爷帮我们挡一挡。第二,粮草辎重,请王爷帮忙盯着,别让兵部的人动手脚。第三——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第三,如果我父亲的事真有隐情,请王爷在有朝一日,还他一个公道。”

  赵德芳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书房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窗外的鸟叫声。

  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赵德芳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在指控当朝太尉通敌叛国。这个罪名,如果查不实,你就是诬告。诬告朝廷命官,是要杀头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不怕?”

  “怕。”龙天宝说,“但我更怕我父亲白死了。”

  赵德芳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龙天宝。

  窗外是一棵银杏树,叶子已经黄了,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
  “你爹杨业,”他的声音有些遥远,“是条汉子。雍熙北伐的时候,他带着五千人断后,挡住了辽军十万追兵。那一仗打完,他身边的兵只剩下不到一百人。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龙天宝。

  “那一仗,我在后方。我亲眼看着他的信使一个接一个地来求援,也亲眼看着潘仁美一个接一个地拒绝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龙天宝听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压了很久的、被权力和现实压得变了形的愤怒。

  “你父亲死后,我在朝上提过一次。结果是什么?结果是潘仁美的奏折比我多,太后的话比我重。我一个人,扳不倒他。”

  他走回书桌前,拿起那几张纸,看了一遍,然后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

  “这些东西我收下了。你说的三件事,我答应你。但有一件事,你也要答应我。”

  “王爷请说。”

  “活着回来。”赵德芳看着他,“活着回来,你父亲的公道,才有机会还。”

  龙天宝跪下来,叩首。

  “谢王爷。”

  他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,赵德芳叫住了他。

  “杨延平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你今天等三个时辰,是对的。”赵德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你要是等一个时辰就走了,我不会见你。”

  龙天宝没回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他走出书房,走过三重院落,走出朱红色的大门。

  阳光照在脸上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
  马还在门口等着,打了个响鼻,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
  他翻身上马,这次比来的时候利索多了。

  回天波府的路,他骑得快了一些。

  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汴京城里千家万户的炊烟味。

  他闻到了米饭的味道、炖菜的味道、烧柴的味道、牲畜粪便的味道——这是一千年前的味道,是真实的生活,不是书里的文字,不是屏幕里的画面。

  他突然想起来了——他是龙天宝,东南大学土木工程系的研究生,喜欢打游戏,爱吃食堂的红烧肉,毕业论文写的是“装配式混凝土结构的抗震性能研究”。

  但也是杨延平,天波府的大郎,杨家将的七子之首,手里有一杆赭白大枪,肩上扛着六条命。

  这两种身份在他脑子里打架,打得他头疼。

  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杨延平这个名字,会比龙天宝更重。

  回到天波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  龙天宝刚进大门,就看到费力量从演武场那边跑过来,浑身是汗,脸上却带着笑。

  “大哥!你回来了!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今天练了三百个新兵!周教头说这批兵底子不错,练一个月能上战场!”

  龙天宝点了点头:“其他人呢?”

  “二哥在书房,三哥出去了还没回来,四哥在兵器库,五哥在药房,六哥在账房。”

  龙天宝看了看天色——太阳已经落到墙头下面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

  “老三还没回来?”

  “没。他说去打探消息,走了一天了。”

  龙天宝皱了皱眉。

  “等他回来,让他来见我。”

  他走进正堂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身体很累,但脑子很清醒。

  今天在八贤王府的事,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赵德芳的态度比他预想的好——至少,这个王爷还愿意帮他们。但龙天宝也知道,赵德芳的“帮”,是有底线的。他不会为了杨家去跟潘仁美正面冲突,他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给杨家留一条后路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。赵德芳帮杨家,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因为杨家还有用——在朝堂上,杨家是制衡潘仁美的一枚棋子。棋子有棋子的价值,有价值就不会被轻易放弃。

  这是陈不凡教他的——历史学的人,看问题永远先看利益。

  龙天宝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  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——三千新兵,一个月训练,雁门关的城防需要加固,兵器需要改良,粮草需要筹备,情报需要收集……

  事情太多了。但一件一件来。

  他睁开眼睛,从桌上拿起纸笔,开始列清单。

  写到一半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
  刘勇回来了。

 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不是生气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事。

  “怎么了?”龙天宝问。

  刘勇在他对面坐下来,倒了一碗水,一口气喝干。

  “我去了兵部、枢密院、还有几个大臣的府邸周围转了一圈。”他放下碗,“打听到的消息不太好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辽军这次不是普通的犯边。萧太后亲自点将,耶律休哥为帅,兵力不是十万——是十五万。先锋是三万骑兵,后面跟着十二万步卒和辎重队。”

  龙天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
  “十五万。”

  “对。而且他们的目标不是雁门关。”刘勇看着龙天宝,“他们的目标是——汴京。雁门关只是第一道关。破了雁门关,后面就是忻州、太原、潞州、泽州,一路南下,直取汴京。”

 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“消息可靠吗?”龙天宝问。

  “可靠。”刘勇说,“我从枢密院的一个书吏那里听到的。他喝醉了,话多。而且他说,潘仁美早就知道辽军的真正意图,但他给太后的奏折里只说了‘犯边’,没说‘南侵’。”

  龙天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
  “他想干什么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刘勇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 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老三,”龙天宝突然说,“你觉得我们能守住雁门关吗?”

  刘勇看着他,难得地没有毒舌。

  “三千对十五万,”他说,“数学上是不可能的。”

  “但我们是穿越来的。”

  “穿越来的也不是神。”刘勇的声音很认真,“我们有现代知识,但我们没有现代武器。我们能改进兵器,但我们造不出机枪大炮。我们能革新战术,但战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”

  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?”

  刘勇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拖。”他说,“雁门关的地形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如果我们能守住关城,拖住辽军的主力,让他们不能快速南下——那就有机会。”

  “什么机会?”

  “朝堂上的机会。”刘勇说,“辽军十五万南侵,不是小事。太后和皇帝知道了,不可能不管。如果朝中有人能顶住潘仁美,派援军来——我们就还有希望。”

  龙天宝看着他,目光有些意外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?”

  刘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“我一直这么正经。只是平时懒得说。”

  “那你的毒舌呢?”

  “留着骂辽国人。”

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
  笑声在正堂里回荡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停下来。

  龙天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 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挂在演武场的上空。月光照在兵器架上,照在石锁上,照在黄土铺成的地面上。

  “明天,”他说,“去校场。看看那三千个人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睡吧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
  刘勇站起来,走到门口,突然回头。

  “大哥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说……我们能活着回来吗?”

  龙天宝没回头。

  “能。”

  “你这么肯定?”

  “不是肯定。”龙天宝说,“是必须。”

  月亮升到最高处。

  天波府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。

  七间房里,七个人各自睡去。

  有的人在做梦,梦见了一千年后的世界。有的人没做梦,一觉到天亮。

  但不管有没有梦,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都要面对同一件事——

  三千人,一座关,十五万敌人。

  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未来。

  ——第四章完——

  【作者后记·钩子】

  汴京城的另一头,潘仁美的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
  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书。一份是兵部的调令,一份是辽国送来的密信。

  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密信,又看了一遍。

  信是用契丹文写的,但他看得懂。

  信上说:“萧太后致意潘太尉:雁门关事成之后,幽云十六州,宋辽共治。太尉之功,当载史册。”

  潘仁美把信放在蜡烛上,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。

 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
  “共治……”他低声说,嘴角微微翘起,“共治,哪有独治好。”

  他把纸灰吹散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
  “杨家七子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三千人对十五万。就算你们有通天的本事,又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

  他笑了一下,转身走进内室。

  灯灭了。

 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照在那张还带着余温的太师椅上。

  桌上,兵部的调令还摊开着,最后一行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——

  “即日赴边,不得有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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