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暗渡陈仓
第六章暗度陈仓
晨光未至,校场上的火把还亮着。
龙天宝站在点将台上,面前是两千八百四十三个人。经过三天的筛选和体检,李俊剔除了两百多个伤病过重、短期内无法恢复的士兵,把他们送到天波府的药房里养伤。剩下的人,是这两千八百四十三人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分三队。”龙天宝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,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,“第一队,守城队。一千五百人,跟我守雁门关。第二队,突击队。五百人,跟杨四郎和杨三郎,深入敌后。第三队,预备队。八百四十三人,跟杨五郎和杨六郎,负责后勤、医疗、训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你们在想——三千人对十五万,这是送死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那些沉默的眼睛里,确实有这个意思。
“我告诉你们,不是送死。”龙天宝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,“送死是明知道打不赢还要硬打。我们不硬打。我们——聪明地打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那是一张地图——陈不凡画的,比兵部的任何一张地图都精细十倍。
“雁门关的地形,两山夹一谷。辽军要南下,必须过关。关前是一条三里长的狭谷,最窄处只能容五十人并行。辽军十五万人,排成队过这条谷,要排——多久?”
他看着台下。
“多久?”他自问自答,“至少要两天。两天时间,他们只能像一条蛇一样,一节一节地往里钻。”
他把地图翻了一面,背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挡住整条蛇。是打蛇的七寸。等蛇头进了谷,蛇身还在谷外,我们从两边山上往下砸石头、射箭、浇火油。蛇头进了关前空地,我们正面迎击。蛇尾想退,退不出去——因为谷道太窄,后面的兵挤着前面的兵,谁也别想掉头。”
他把地图收起来。
“这就是地形。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我们有三千人,但在这个地形上,三千人就是三万人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赵铁柱的声音从队伍里传出来:“大郎,小人听明白了。您这是要关门打狗!”
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像是被憋回去的,但那层沉默的冰面,确实裂开了一道缝。
龙天宝也笑了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对,关门打狗。”
他走下点将台,步伐比三天前更稳。
六天。
六天时间,校场变了。
龙天宝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的景象,沉默不语。
六天前,这里是一群叫花子。六天后,这里还是那群叫花子——但叫花子的眼神变了。不是麻木了,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东西,很微弱,但确实在烧。
费力量的训练方法简单粗暴——没有花架子,没有套路,只有三个动作:刺、劈、砸。从早到晚,三千个人对着草人反复做这三个动作。
“刺!目标喉咙!”
“劈!目标肩膀!”
“砸!目标天灵盖!”
每一声口令都像一颗石子砸在铁板上,清脆、短促、不容置疑。
士兵们的动作从生硬到熟练,从熟练到本能。三千把刀同时劈下去的声音,像一阵风掠过麦田——不是呼啸,是一种低沉的、闷雷般的嗡鸣。
龙天宝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向兵器棚。
余晖在兵器棚里已经待了六天,几乎没有出来过。
兵器棚变了样。原来堆破烂的角落清空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简陋但实用的工作台。台上摆着铁砧、淬火槽、磨石、木工刨。三个铁匠和五个木匠在余晖的指挥下日夜赶工。
“枪头淬火的温度还不够。”余晖蹲在铁匠炉前,手里拿着一把刚淬好的枪头,对着光看刃口的颜色,“炉温至少要再高两成。多加炭,风箱拉快一点。”
铁匠擦了一把汗:“四公子,这温度已经比平时高了不少了——”
“还不够。”余晖打断他,“我要的是蓝紫色。现在是暗红色,差了两个色阶。”
铁匠听不懂什么叫“色阶”,但四公子的语气让他不敢多问。他挥了挥手,让徒弟把风箱拉得更快。
炉火猛地蹿高,热浪扑面而来,余晖的额头上立刻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对,就是这个温度。”他把枪头重新塞回炉里,“等它烧到蓝紫色,取出来,淬油。不要淬水,油淬的韧性更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。台上摆着一把改装的弩——不是宋朝的神臂弓,是一种全新的设计。弓臂加宽了两寸,弓弦改用牛筋和丝线绞合,弩机上增加了一个棘轮装置,可以分段上弦。
余晖端起弩,瞄准二十步外的靶子。扣动扳机——弩箭破空而出,“噗”的一声,钉进靶心三寸深。
“射程增加了五十步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但还不够。如果能达到三百步——”
他又回到工作台前,拿起笔在图纸上修改。
龙天宝站在兵器棚外面,没有进去打扰。他看了一眼余晖的背影——瘦了很多,袍子上全是炭灰和铁锈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个叫花子。但那双眼睛,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老四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余晖回头,眼镜——不对,没有眼镜。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,推了个空。
“大哥?怎么了?”
“出来透口气。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了?”
余晖愣了一下,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两天两夜。”
余晖沉默了一下,然后走出兵器棚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,他用手遮了一下,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
“两天两夜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怪不得腿有点软。”
“去吃点东西,睡一觉。”龙天宝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余晖摇头,“脑子里全是图纸。一闭眼就是淬火温度、弓臂弧度、弩机结构……”
“那就闭着眼想。但身体得休息。”
余晖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大哥说得对。
“行。我去躺一会儿。一个时辰之后叫我。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半。”
“成交。”
余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批装备做出来,比现在宋军的制式装备至少强三成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步伐有些不稳,但背影很直。
龙天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,转身去了医棚。
医棚比六天前大了三倍。
李俊用木头和油布搭了一个简易的野战医院,里面分了三个区——清创区、治疗区、康复区。每个区都用白布隔开,地上撒了石灰粉消毒。
三十多个伤病员躺在草垫上,有的在换药,有的在喝药,有的在睡觉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、石灰和血腥的混合气味,但并不难闻——至少不难闻过战场。
李俊蹲在一个伤兵面前,正在给他换药。伤兵的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,伤口已经化脓,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。
“忍着点。”李俊说。他用一把在火上烤过的刀切开脓疮,脓血涌出来,伤兵咬着牙闷哼了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李俊的动作很快,很稳。他用盐水冲洗伤口,用烧酒消毒,敷上金创药膏,用煮过的布条包扎好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。
“好了。三天后来换药。别沾水,别乱动。”
伤兵看着自己被包好的腿,又看了看李俊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五公子……小人的腿……还能走路吗?”
“能。”李俊说,“但得养好了再走。现在走,伤口会裂开。”
“可是……小人还要打仗……”
“打仗的事不急。”李俊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先把腿养好。腿好了,才能杀敌。”
伤兵的眼眶红了。不是疼,是别的什么。
龙天宝站在医棚门口,看了很久。
李俊忙完了手里的活,走过来,用布擦了擦手上的血。
“怎么样?”龙天宝问。
“还行。”李俊说,“感染的控制住了,营养跟上了,恢复得比预想的快。再有一周,大部分人能恢复训练。”
“药材呢?”
“老六弄了一批,够用十天。但缺口还是大——尤其是三七和白及。这两味药在战场上用量太大,汴京的药铺都快被我们买空了。”
“老六怎么说?”
“他说他再想办法。好像是要从江南调货。”
龙天宝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注意休息。别把自己累垮了。”
李俊笑了笑:“我是医生,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。”
他笑的时候,脸上的疲惫很明显。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,手指上全是草药渍。
龙天宝没有拆穿他。有时候,人需要的不是休息,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。
“老五。”龙天宝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做的事,能救很多人命。”
李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更真一些。
“我知道。”
龙天宝走出医棚的时候,正好撞见钱多多从外面回来。
钱多多骑着一头驴——他还没学会骑马——驴背上驮着两个大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他的袍子下摆沾满了泥,鞋面上全是灰,脸上被风吹得发红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大哥!”他从驴背上跳下来,差点摔了一跤,“弄到了!”
“弄到什么了?”
钱多多拍了拍布袋:“药材!三七、白及、乳香、没药——从江南调的,走的是漕运。三天到的汴京,我今天去码头提的货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够用一个月!”钱多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而且我找到了一条稳定的供货渠道。江南的药商愿意跟我们长期合作,价格比汴京的低三成。”
龙天宝看着他那张被风吹红的脸,突然有点想笑。
六天前,钱多多还是那个睡在上铺、动不动就说“我家里有钱”的富二代。六天后,他骑着驴跑了半个汴京城,就为了给三千个素不相识的士兵弄药材。
“老六。”龙天宝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变了。”
钱多多愣了一下: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你只关心钱。”
钱多多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坦然。
“钱还是很重要。没钱,买不到药材,买不到粮食,买不到装备。”他拍了拍驴背上的布袋,“但钱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这些钱花在谁身上。”
他看着医棚的方向,那里面的药味飘出来,浓得化不开。
“以前我觉得,钱是数字。多一个零少一个零的区别。现在我觉得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钱是命。多一文钱,可能就多一条命。”
龙天宝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。
“去歇着吧。”
“不歇。账还没算完。”钱多多牵着驴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大哥,今天晚饭我请——不对,我出钱让厨房加菜。所有人加菜。”
“好。”
钱多多走了。驴蹄子踩在黄土上,发出嘚嘚的声响。
龙天宝站在医棚和兵器棚之间,左边是铁锈和炭灰的气味,右边是草药和石灰的气味。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,不怎么好闻,但他觉得,这是他在宋朝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。
第七天,余晖的第一批改良兵器出炉了。
一百把新式长枪,五十把改良环首刀,三十张加强神臂弓,五千支标准箭矢。
这些兵器被搬到校场上,摆在士兵们面前。
长枪的枪头是三棱锥形的,没有刃口,全靠穿刺。枪杆是白蜡木裹竹片,外缠丝线,刷了三层生漆。摸上去光滑、坚硬、冰冷。
费力量拿起一把长枪,对着一个草人试了试。一枪刺出,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草人,从背后露出三寸。他拔出来,枪杆上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“好枪。”他说。只有两个字,但这两个字从费力量嘴里说出来,比一千个字都有分量。
改良的环首刀比宋军制式短了一寸,但宽了两分,刀背加厚,刃口弧度改变。余晖的设计思路很明确——不要花哨的劈砍,要实用的斩击。短一寸,在近身肉搏中更快;宽两分,在斩击时更有力;刀背加厚,格挡时不会断。
加强神臂弓的射程达到了两百五十步——比宋军制式多了一百步。这意味着杨家军的弓箭手可以在辽军的射程之外开火。
“辽军的弓,射程最多一百五十步。”余晖对费力量说,“我们的弓,两百五十步。一百步的差距,就是生和死的差距。”
费力量试射了一箭。箭矢划出一道弧线,钉在两百步外的靶子上,入靶三寸。
他放下弓,看着余晖。
“老四,你他妈是个天才。”
余晖推了推鼻梁——又推了个空。
“不是天才。是知识。”他说,“这些东西,一千年后是常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常识。”
费力量没有接话。他知道余晖在想什么——在一千年后,这些技术是初中物理课就教过的东西。但在这个时代,是降维打击。
“那就用常识,”费力量说,“砸死他们。”
第八天,深夜。
龙天宝的帐篷里还亮着灯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上写满了字,是这八天来所有的工作进度——
城防加固:完成三成。城墙缺口修补了五处,城门加了支撑柱,护城河重新疏浚。但工程量还差得远,按现在的进度,至少还要十五天。
兵器改良:完成四成。一百把长枪、五十把刀、三十张弓已经交付。但全军换装还需要至少两千把枪、两千把刀、一千张弓。按兵器棚现在的产能,需要四十天。
士兵训练:完成三成。基础体能训练结束,开始战术配合训练。但距离“脱胎换骨”还差得远。费力量说至少还需要十五天。
药品储备:完成六成。药材够用一个月,金创药膏做了三百罐,行军散配了五百斤。李俊说够用了。
粮草储备:完成四成。钱多多通过各种渠道弄到了二十天的粮食,但兵部承诺的一个月粮饷还没到齐。
情报收集:完成五成。刘勇的谍报网已经搭起来了,在辽国边境安插了几个探子。但辽军的具体兵力部署、进攻路线、时间表,还没有确切消息。
龙天宝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太慢了。
按照现在的进度,等所有准备工作完成,至少要二十天。但辽军的先锋最多十二天就会到雁门关。
时间不够。
他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校场上很安静。火把已经灭了,只剩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值夜的士兵站在校场边缘,身影在灯笼光里拉得很长。
他抬头看天。银河还是很亮。
“睡不着?”
陈不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龙天宝身边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。
“睡不着。”龙天宝接过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苦的,但很提神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时间不够。”
陈不凡沉默了一下。
“时间是永远不够的。”他说,“但够不够,不取决于时间,取决于我们怎么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陈不凡看着远处的夜空,“与其把所有事情都做完,不如把最关键的事情做好。”
“最关键的事是什么?”
“情报。”陈不凡说,“辽军十五万人,不是铁板一块。他们有弱点——粮道太长,后方空虚,汉军和契丹军之间有矛盾。如果我们能打中他们的弱点,就不需要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。”
龙天宝看着他。
“你有计划了?”
“有。”陈不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“但需要老三和老四配合。”
他把纸展开。纸上画着一张地图——不是雁门关的地图,是辽国后方的地图。大同、云州、朔州、应州——每一座城池都标注着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。
“这些数据,是老三的谍报网弄到的。”陈不凡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,“辽军的粮草主要囤积在大同和云州。两座城各有守军五千人,但其中一半是汉军。”
“汉军?”
“对。辽国占领幽云十六州之后,在当地招募的汉人士兵。这些人不是契丹人,是被征服者。他们对辽国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。”
“你想策反他们?”
“不是策反,是挑动。”陈不凡说,“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种假象——辽国要拿汉军当炮灰,先送他们去攻城送死——汉军就会恐慌。恐慌了就会跑。跑了,辽军的后方就乱了。”
“怎么制造假象?”
陈不凡的嘴角微微翘起——这是龙天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,像一个棋手看到了三步之后的杀招。
“让老四做一批假令箭。用契丹文写——‘汉军为前锋,先登雁门关者赏,后退者斩’。把这批令箭‘不小心’丢在汉军的营地里。”
龙天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,也这么阴吗?”
陈不凡想了想。
“以前是没机会。”他说,“现在有了。”
龙天宝笑了。
“行。就这么干。”
第十天。
校场上的训练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。
费力量站在队伍前面,浑身是汗。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,但每一个字还是像钉子一样硬。
“今天练配合。五人一组,背靠背。刀对外,枪向前。一个人倒下了,四个人补上。四个人倒下了,一个人顶上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
“开始!”
三千个人分成六百组,在校场上演练。刀光枪影,喊声震天。
费力量一组一组地看,一组一组地纠正。
“你们的背呢?背靠背!不是屁股靠屁股!”
“刀要往外砍,不是往里砍!你想砍你兄弟的腿吗?”
“枪刺出去要收回来!刺出去不收,下一招你拿什么挡?”
他的嗓子已经破了,声音像砂纸磨铁。但他没有停。
周教头站在旁边,看着费力量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“七公子这脾气……”他对龙天宝说,“跟他爹一模一样。”
“我父亲也这样?”
“令公练兵的时候,比这还凶。”周教头的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东西,“他说,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这话糙,但理不糙。”
龙天宝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费力量在校场上走来走去,看着那些士兵在他的呵斥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动作。他们的衣服湿透了,他们的手磨出了血泡,他们的腿在发抖。但没有人停下来。
“周教头。”龙天宝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月的时间,能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吗?”
周教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郎,”他说,“打仗这种事,不是靠练出来的。是靠打出来的。练得再好,没上过战场,都是新兵。上过战场,活下来了,才是老兵。”
他看着校场上那些士兵。
“但这些人不一样。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跟令公打过的。他们知道什么是战场。他们缺的不是经验,是信心。七公子给他们的,就是这个。”
“信心?”
“对。”周教头说,“让他们知道,有人带着他们打,有人教他们怎么打,有人跟他们一起打。这个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龙天宝看着校场上的三千个人,看着费力量沙哑的嗓子,看着余晖熬红的眼睛,看着李俊起皮的手指,看着钱多多风尘仆仆的袍子,看着陈不凡密密麻麻的地图,看着刘勇——刘勇呢?
“老三呢?”他问。
“三公子?”周教头想了想,“今天一早就走了,说是去城东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没说。”
龙天宝皱了皱眉,但没有追问。
刘勇有刘勇的事。
第十一天,黄昏。
刘勇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他带回来一个人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,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皱纹,一双眼睛却很亮,像山里的狼。
“大哥。”刘勇走进帐篷,把那个人推到前面,“这位是韩德让。”
龙天宝愣了一下。韩德让?这个名字他听过——在陈不凡的历史课上学过。韩德让,辽国汉臣,萧太后的心腹,辽宋战争中的关键人物。
但这个韩德让——和史书上写的不太一样。史书上的韩德让是辽国的重臣,权倾朝野。眼前这个人,穿着一件破羊皮袄,像个赶脚的牲口贩子。
“杨大郎。”那个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子边塞的风沙味,“久仰。”
“你是韩德让?”龙天宝的语气里带着怀疑。
那个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。令牌是铜的,上面刻着契丹文和汉文,还有辽国的官印。
龙天宝拿起来看了一眼。令牌上的字是——“南京留守、政事令韩德让”。
“这是你的?”
“是。三个月前的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不是了?”
韩德让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萧太后要杀我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。
刘勇在旁边开口了:“大哥,我查过了。他说的是真的。三个月前,萧太后发动了一场清洗,把一批汉臣赶出了权力中心。韩德让是最大的一个。他被抄了家,贬为庶人,差点丢了命。”
龙天宝看着韩德让。
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报仇。”韩德让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,“萧太后要杀我,我就让她知道,汉人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“你能帮我们什么?”
韩德让走到地图前,看了一会儿,指着一个点。
“辽军的粮草,不全部走陆路。有一半走水路——从桑干河运到巨马河,再转陆路到雁门关。这条水路,你们的地图上没有标。”
龙天宝的目光猛地收紧。
“桑干河?这个季节有水吗?”
“有。今年雨水多,河水深。能走两百料的大船。”
龙天宝看着地图上的那条河——他没有标,陈不凡也没有标。这是一条被所有人忽略的水道。
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韩德让说,“我可以带你们去。”
龙天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
韩德让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也是汉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,帐篷里安静了很久。
龙天宝伸出手。
“杨延平。”
韩德让握住他的手。
“韩德让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白皙,一只粗糙。一只来自天波府,一只来自边塞的风沙。
刘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大哥,”他说,“这是不是就叫——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?”
龙天宝没有回答。他松开手,看着地图上的那条河。
“老四!”
余晖从帐篷外面探进头来。
“大哥?”
“水路。辽军的粮草走水路。你有办法吗?”
余晖的眼睛亮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给我三天。”
夜。
龙天宝一个人站在校场上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他裹紧了袍子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北方,雁门关的方向。
十二天后,辽军就会到那里。
三千人对十五万。
如果是以前的杨延平,大概会觉得这是天意。是命运。是杨家将的宿命。
但他不是杨延平。他是龙天宝。
龙天宝不相信命运。
他只相信——手里有枪,身边有兄弟,背后有一座关。
够了。
他转身走回帐篷。
灯还亮着。
——第六章完——
【作者后记·钩子】
汴京城,潘仁美府邸。
黑衣人在书房里跪了很久,才等到潘仁美开口。
“你是说,杨家那七个小子,在校场上练了十天兵?”
“是。”
“练得怎么样?”
黑衣人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回大人……练得不错。杨七郎的功夫很邪门,不是中原的路数。杨四郎在改良兵器,造出来的东西……比禁军的还好。杨五郎在治伤,杨六郎在弄粮草,杨三郎在打探消息,杨二郎在画地图,杨大郎……”
“杨大郎怎么了?”
“杨大郎……去了八贤王府。在门口等了三个时辰。”
潘仁美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赵德芳见他了?”
“见了。”
潘仁美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杨业的儿子,比杨业聪明。聪明人,活得久。但——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太聪明的人,死得快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黑衣人。
“传令给边关的人。雁门关的事,按计划办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退出了书房。
潘仁美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三千人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就算你们个个是天兵天将,也挡不住十五万人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杨业,你的儿子,很快就下去陪你了。”
灯灭了。
月光照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照在那张还带着余温的太师椅上。
桌上,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摊开着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雁门关,鸡鸣驿,十月十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