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严冬
第十六章严冬
辽军退兵的第十八天,雁门关迎来了第一场雪。
并非漫天纷飞的鹅毛大雪,而是细细碎碎、干冷刺骨的雪粒子,被凛冽北风裹挟着,打在脸上如同细针扎肉。天地间褪去了所有色彩,天是灰蒙蒙的白,地是冷清清的白,远处的山峦也隐没在一片素白之中,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。龙天宝立在城墙上,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,转瞬消散又重新凝聚,眉毛和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,眨眼间便有冰碴子轻扎眼睑,又凉又涩。
“大哥。”费力量快步走上城墙,手里捧着一件棉袍,“天太冷,穿上。”
龙天宝侧头看了一眼,这件棉袍是杨七郎的旧物,缝补了好几回,袖口早已磨得发白,却洗得干干净净,而费力量自己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战袍。他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:“你穿,我不冷。”
“你的嘴唇都冻紫了。”费力量不肯退让,固执地举着棉袍。
龙天宝没再回应,只是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,费力量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反驳,只将棉袍松松披在肩头,随时准备递过去。
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方茫茫雪原。雪势渐渐转密,远处的山峦彻底消失在雪幕里,近处的官道也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,再无半分人影。
“老七,新兵练得如何了?”龙天宝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基础招式都练熟了,队列、刺枪也都规整。”费力量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,“可终究没上过战场,没见过血,更没杀过人,真到了阵前,怕是顶不住。”
“那就带他们出去,见见血。”龙天宝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决断。
“出去?这大雪天的……”费力量面露疑惑。
“斥候刚传回消息,辽军退兵时,在雁门关以北三十里处留了个补给点,还剩不少粮草和器械,雪天辽军防备松懈,正是绝佳机会,带新兵去端了它,就当实战练兵。”
费力量眼睛瞬间亮了:“实战训练?”
“对,让他们亲手杀敌人,跨过这道坎,才算真正的兵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即刻动身,雪越大,对我们越有利。”
费力量愣了一瞬,随即咧嘴一笑,满是兴奋:“好,我这就去集合队伍!”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墙,步伐轻快,满是跃跃欲试。
龙天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,重新转回头,看向茫茫雪原。这时,陈不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大哥,汴京来信了,八贤王送来的。”
龙天宝接过信件展开,内容简短却关键:朝中已议定增兵五千,即日调拨,粮饷之事仍在商议,太后得知雁门关实情后斥责兵部,潘仁美暂时收敛,但开春辽军来犯,他定会再次使绊子,务必早做准备。
他将信折好揣进怀里,五千援军,虽不算多,却解了兵力不足的燃眉之急,两千旧部加五千新兵,七千兵力守关,虽依旧悬殊,却比孤军奋战好上太多。
“老二,你觉得这批援军,会不会有问题?”龙天宝问道。
陈不凡沉吟片刻,沉声开口:“潘仁美绝不会善罢甘休,定会在援军里安插眼线,或是派心腹担任监军,暗中监视我们,甚至搅乱军心。”
“能甄别出来吗?”
“能,只是需要时间,要一点点排查,摸清底细,绝非一日之功。”
“不急,慢慢挑。”龙天宝语气淡然,“只要人进了雁门关,就翻不出咱们的手心。”
这场雪,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夜色深沉时,费力量带着三百新兵归来,三百人一个不少,却有近半数弯着腰呕吐,不是累脱了力,而是初次见血、亲手杀人后的生理不适。费力量让他们蹲在雪地里,吐完便用积雪擦净嘴角,重新站好。
“第一次杀人,吐不丢人,也正常。”费力量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,“可吐完了,就得明白,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你们今天杀的是辽兵,是敌人,不杀他们,死的就是我们,想活下去,就必须拿起武器,敢杀人!”
赵铁柱站在一旁,单手擦拭着刀上的血迹,左臂依旧吊着,可右手出刀却比新兵利落数倍,一刀毙命,毫无多余动作。
“赵铁柱,你第一次杀人,吐了吗?”费力量看向他。
“吐了,吐得昏天黑地,三天没吃下一口饭。”赵铁柱擦净刀,收入鞘中,语气平淡,“后来杀得多了,也就习惯了。”
费力量没再说话,目光扫过面前的新兵。他们站在雪地里,神情各异,有人浑身发抖,有人面色平静,有人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,却没有一人提出离开。
“很好,从今日起,你们便是杨家军的人,守雁门关,护大宋百姓,生死与共!”
雪渐渐停了,圆月从云层中探出,清辉洒在雪原上,也照在新兵们苍白却坚毅的脸上。
帅帐内,龙天宝正围着炭火盆取暖,盆中木炭烧得通红,热气扑面而来,暖了脸颊,可手背依旧冰凉,他反复翻手,让暖意浸透双手。
“大哥,代州的孙掌柜来了,就是跟六公子谈借粮的那位。”刘勇掀开帐帘,一股寒风灌入,炭火猛地亮了几分。
“请进来。”
不多时,刘勇领着两人走进帐中。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身着黑色裘皮袍子,圆脸小眼,面带笑意,看着憨态可掬,活像尊弥勒佛,正是代州孙家商号的孙德明;身后跟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子,青布长袍,面容清瘦,手里提着木箱,看着是账房先生。
“杨大郎,久仰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英雄年少!”孙德明拱手行礼,声音洪亮。
“孙掌柜客气了,请坐。”龙天宝起身回礼。
孙德明落座后,快速打量了一圈帅帐,帐内陈设简陋,一桌一椅一床,外加一个炭火盆,桌上摊着地形图,墙角立着几把长枪,枪头锋利,一看便是实战利器。他收回目光,从怀中掏出一纸契约,递了过去:“杨大郎,我是直性子,这是我与六公子商定的借粮契约,借粮三千石,分三批送达,开春后归还,分文利息不要,只求辽军退兵后,允准我孙家商号在雁门关开市通商。”
龙天宝接过契约细看,条款清晰,并无猫腻,他放下契约,沉声说道:“孙掌柜,开市通商乃朝廷管辖之事,我无权擅自做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孙德明笑着点头,“可我在边塞经商二十年,深知边关之地,杨家将的分量,比朝廷圣旨更管用,我信得过杨家,信得过杨大郎。”
“孙掌柜就不怕,我们无力偿还,或是这开市之事,最终落不了空?”
“我孙德明看人,从未走眼,杨家七子皆是重信重义之人,绝不会赖账,这就够了。”孙德明站起身,拱手道,“粮草之事已定,第一批粮食十日内必到,我便不打扰大郎军务,先行告辞。”
说罢,便带着那瘦高账房先生转身离去,账房先生走到帐口时,忽然回头看了龙天宝一眼,那眼神锐利如鹰,绝非普通账房该有的神色。
待两人走远,龙天宝看向刘勇:“那个账房先生,有问题,查一查他的底细。”
刘勇挑眉:“一眼就看出不对劲?”
“眼神太锐,心思不简单,先查清楚再说。”
“好,我这就安排人手。”刘勇转身离去。
龙天宝独自坐在帐内,望着炭火盆中通红的木炭,怔怔出神,这场严冬,远比想象中更难熬,外有辽军虎视眈眈,内有潘仁美暗中使绊,连前来借粮的商人,都藏着不明底细的人。
雪后的雁门关,安静得近乎死寂,唯有寒风呼啸而过,带着刺骨的冷。
城墙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,堆在墙根下,白得刺眼,墙砖被雪水浸透,呈出深灰近黑的颜色,像是城池冻出的泪痕。城内不少帐篷被积雪压塌,士兵们在雪地里忙碌着重新搭建,骂骂咧咧的声音,反倒添了几分生气。
账房帐篷内,钱多多正埋头算账,双手冻得通红僵硬,握笔都不稳,字迹比平日更显歪斜,可他丝毫不敢停歇。三千石借粮,三千守军,如何精打细算,每日每顿分多少粮食,能支撑多久,每一个数字都容不得半点差错,差一两,便可能有人挨饿。
“六公子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在帐口响起,他浑身落满积雪,左臂吊着,右手提着一个粗布袋子。
“赵铁柱,你怎么来了?伤还没好,该好好休息。”钱多多抬头,面露诧异。
“我上山打了点山货,给六公子补身子。”赵铁柱走进帐中,将袋子放在桌上,“一只野兔,两只山鸡,都收拾干净了。”
钱多多看着袋子,心中一暖,连忙推辞:“你留着自己吃,你身上有伤,更需要补养。”
“我是粗人,不碍事,六公子连日算账,瘦了太多,要顾着自己。”赵铁柱说完,便转身离去,脚步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钱多多打开袋子,里面的野味收拾得干干净净,白生生的肉在烛光下格外显眼,他将袋子收好,重新拿起笔,继续核算粮草。算来算去,三千石粮食,省吃俭用,也仅够支撑五十天,五十天后,若是粮饷依旧不到,依旧要断粮。
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帐内炭火烟味浓重,熏得双眼发红,满是疲惫。这时,帐口又传来脚步声,李俊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。
“老五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你送碗姜汤,驱寒暖身,你这两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身子会垮的。”李俊将汤碗放在桌上,热气腾腾,姜香扑鼻。
钱多多望着热汤,声音带着几分疲惫:“老五,你说,我们能撑到春天吗?”
李俊坐在他对面,语气坚定:“能,一定能。大哥在,你在,粮草在,我们就能打仗,能打仗,就一定能撑到春天。”
“你何时也这般会说话了?”钱多多抬头,眼中带着笑意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李俊笑了笑。
钱多多端起姜汤,一口喝下,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,驱散了满身寒意。他放下碗,轻声问道:“老五,你说我们这些人,来到这宋朝,到底算什么?”
李俊沉默片刻,认真说道:“算活人,能吃饭,能喝水,能守护想守护的人,这就够了。”
钱多多没再说话,将碗中姜汤一饮而尽,重新拿起笔,继续埋头算账,李俊拿起空碗,默默离去,帐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夜深人静,龙天宝依旧未眠,帅帐内摊着陈不凡绘制的地形图,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雁门关到辽军补给点,再到辽军大营,每一处地形、每一条道路,都熟记于心。辽军补给点距雁门关仅三十里,骑兵半日便可抵达,开春辽军来犯,这里必会成为他们的粮草枢纽,也是杨家军的突破口。
“大哥,还没歇息?”陈不凡掀开帐帘,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,“李俊熬的,我顺路带了一碗。”
“睡不着,在想开春辽军来犯的事。”龙天宝接过姜汤,暖意瞬间传遍四肢。
“大哥觉得,耶律休哥开春,定会来?”
“一定会,他吃了雁门关的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,此次定会倾尽全力。”
“会带多少兵力?”
“至少二十万。”
陈不凡心头一沉:“二十万对七千,兵力悬殊太大,几乎没有胜算。”
“战场之上,从不是只看兵力多少,我们有城墙之利,有地形优势,有火器,有久经沙场的老兵,辽军虽多,可粮道漫长,补给困难,只要我们坚守不出,拖住他们,等他们粮草耗尽,自然会退兵。”
“可若是潘仁美再次断我们的粮饷,该如何是好?”
龙天宝沉默片刻,语气冰冷而坚定:“那就以战养战,抢辽军的粮草,用辽军的器械,他们有什么,我们就夺什么,我们没有退路,只能死战。”
“以战养战,是持久战,拼的是消耗,我们耗得起吗?”
“耗不起,也必须耗。”龙天宝站起身,指着地图上的补给点,“辽军补给点是命脉,开春前,我们必须端掉它,断其一臂,我测算过,七千兵力,战术得当,守上一月毫无问题,一月后,辽军粮草必断,士气低迷,我们再伺机出击,必有胜算。”
陈不凡望着地图,心中清楚,这计划凶险万分,辽军补给点定有重兵把守,可眼下,已是唯一的办法。
“大哥,你变了。”陈不凡忽然开口。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从前你只懂冲锋陷阵,守城杀敌,如今你懂谋划战略,盘算补给,思量退路,你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。”
龙天宝走到帐外,望着空中圆月,清辉洒在身上,依旧冰冷,这轮月亮,和千年前东南大学宿舍楼顶的那轮,一模一样。
“老二,你说,我们能改变历史吗?”
陈不凡走到他身边,语气坚定:“我们已经改变了,雁门关未破,耶律休哥退兵,杨家军没有重蹈覆辙,这就够了。”
“够了吗?”
“够了,至少我们有资格,继续走下去,守护这座关,守护身边的人。”
龙天宝转头看向他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,压在心头的巨石,仿佛轻了几分:“好,那就继续走下去。”
次日清晨,雪再次落下,此次不再是细碎的雪粒子,而是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,填满了天地间所有缝隙,整个雁门关,都被裹在一片纯白之中。城墙上的士兵忙着扫雪,扫把划过青砖的声音清脆悦耳,还有人堆起了雪人,炭块做眼,胡萝卜做鼻,模样憨丑,引得众人哄笑,笑声在雪原上回荡,驱散了几分严冬的寒意。
龙天宝站在帅帐门口,看着嬉笑的士兵,心中微动,在这粮草不足、援军未到、强敌环伺的严冬里,他们依旧能笑对困境,这份韧劲,便是守关的底气。
“大哥,查到了,那个账房先生,有问题。”刘勇快步走来,语气低沉,将一封密信递了过去。
“说。”
“他根本不是账房,是兵部密探,潘仁美的心腹,代号寒鸦,任务是监视我们,收集雁门关的所有情报,传回汴京。”
龙天宝接过密信,上面的字迹清晰,写明了寒鸦的身份与任务,他将信攥紧,指节泛白:“他人现在在哪?”
“跟着孙掌柜回代州了,雪天路滑,骑兵追不上。”
“不必追了,打草惊蛇,反倒不好。”龙天宝语气平静。
“就这么放他走?任由他监视我们?”
“他要监视,便让他监视,等他露出马脚,再一网打尽,眼下,不是和潘仁美翻脸的时候。”
刘勇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,脚步踩在积雪上,沉重而坚定。
龙天宝望着漫天飞雪,和那些依旧嬉笑的士兵,转身走进帅帐,严冬漫漫,危机四伏,可只要兄弟同心,便无所畏惧。
大雪下了一整天,傍晚时分终于停歇,夕阳破云而出,余晖洒在雪原上,金光璀璨,远处的山峦如同镀上一层金边,壮美绝伦。
龙天宝再次登上城墙,费力量手持新枪走来,枪尖在夕阳下寒光闪烁:“大哥,新兵再练一月,便可上战场,个个都有模有样了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龙天宝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继续操练,一刻也不能松懈。”
费力量点头,转身离去,步伐沉稳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。
龙天宝独自站在城墙上,望着落日余晖,天边云霞被染成暗红色,如同血染的旗帜。他想起佘太君信中的那句“有家,就不怕”,嘴角微微上扬,轻声自语:“妈,我们不怕,杨家军,绝不会输。”
——第十六章完——
【章尾钩子】
汴京,潘仁美府邸。
黑衣人跪在书房内,地上摊着一封密信,是寒鸦从代州传回,仅一行字:杨家向代州商人借粮三千石,杨延平以个人名义担保。
潘仁美指尖轻叩桌面,节奏缓慢,眼神阴鸷,沉默良久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杨延平,倒是会想办法,借粮度日?我偏要断了你的生路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积雪,冷冷下令:“传我命令,兵部依旧扣住雁门关粮饷,一粒粮食都不准发往雁门关。”
“大人,太后那边若是追问,该如何交代?”黑衣人躬身问道。
“太后说要查,那就让她慢慢查,查到开春,查到辽军破了雁门关,查到杨家七子死无全尸,她自然就不用查了。”潘仁美语气冰冷,毫无波澜,“再传令给寒鸦,盯紧杨延平的一举一动,雁门关的所有动向,我都要第一时间知晓。”
“属下遵令。”黑衣人躬身退下,消失在夜色中。
潘仁美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圆月,冷笑连连:“杨延平,我倒要看看,你借的三千石粮,能撑多久,这严冬,会冻垮杨家军,也会送你上路。”
雁门关,帅帐内。
龙天宝正伏案写信,收信人是佘太君,字迹沉稳有力:
“母亲大人膝下:
雁门关一切安好,粮草已借到,援军不日将至,开春辽军若来,儿与众兄弟必死守关城,绝不辱没杨家门楣。母亲在汴京,天寒地冻,务必保重身体,勿念孩儿们,儿等在关一日,便守一日国土,护一方百姓。
儿延平叩首”
他将信封好,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,龙天宝望着炭火盆,眼神坚定,严冬虽冷,可人心向暖,只要坚守,春天总会到来,这场仗,杨家军赢定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