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雁门严冬:杨家七子不退一步

第2章 天波试心

  第二章天波试心

  天光未亮,鸡鸣头遍。

  龙天宝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。那声音又急又密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灵堂门口。

  “大郎。”

  一个粗哑的女声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  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着棺材睡了一夜,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。麻布孝衣皱成一团,腰间被枪杆硌出一个红印。其他六个也没好到哪儿去——刘勇四仰八叉地躺在蒲团上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;费力量蜷成一团,拳头却还攥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什么。

  灵堂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,身材高大,面相粗犷,穿着青布窄袖衫,腰间系着一条牛皮革带,上面挂着大大小小七八个钥匙串。她双手抱在胸前,眼神像两把锥子,在七个人脸上轮流扎过去。

  “太君叫你们过去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洗漱完,正堂见。”

  说完转身就走,脚步声又急又密地远去了。

  刘勇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:“谁啊?这么横……”

  “杨洪家的,天波府的内管家。”陈不凡已经醒了,靠在柱子上,眼神清明得不像是刚睡醒的人,“管着府里一百多号下人,连潘仁美派来的探子都被她赶走过三个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“记忆。”陈不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这身体里留着的,不光有武功底子,还有这些年在天波府生活的碎片。你们试试,静下心来,能想起来不少。”

  所有人都沉默了,像是在做一种奇怪的冥想。

  钱多多最先开口,表情古怪:“我想起来了……我——不对,杨六郎小时候偷吃过佘太君的供品,被打了一顿。”

  “我想起来的是怎么喂马。”费力量说,“杨七郎五岁就开始自己喂马了。”

  “我……”余晖的表情更古怪,“我想起来怎么磨枪头。杨家枪的枪头,每天都要磨,磨完了要上油。杨四郎十岁起,每天磨一个时辰。”

  刘勇试了半天,一脸茫然: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杨三郎脑子里是不是只有浆糊?”

  “不是你想不起来。”陈不凡说,“是你没静下心。别把它当记忆,当……当本能。就像你骑自行车,不用想怎么骑,身体自己会。”

  “可我不会骑自行车啊?”

  “那就当游泳。”

  “我也不会游泳。”

  “……”陈不凡深吸一口气,“那就当骂人。你骂人需要提前打草稿吗?”

  刘勇眼睛一亮:“这个我懂。”

  “对,就那种感觉。不用想,张嘴就来。”

  龙天宝没有参与讨论。他在试着感受这具身体里留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具体的记忆画面,而是一种更底层的、刻进肌肉和骨头里的本能。

  比如怎么站。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重心下沉,这样随时可以发力。

  比如怎么呼吸。鼻吸口呼,深长匀细,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乱掉。

  比如怎么看人。先看对方的肩膀——肩膀一动,身体就会动。

  这些东西不是“想”起来的,是“醒”过来的。像是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,被人一块一块捞出来,擦干净,露出本来的纹路。

  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咔嚓响了两声。

  “走吧。别让老太太等。”

  正堂比灵堂大得多。

  八扇雕花隔扇门全部敞开,晨光从门外涌进来,照在正中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。佘太君端坐在上面,换了玄色常服,头上银饰换成了素银簪子,手里还是那根龙头拐杖。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七只茶碗,茶汤已经凉了,没有一丝热气。

  七个人鱼贯而入,按照排行站好。这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指挥——龙天宝站在最前面,然后依次是陈不凡、刘勇、余晖、李俊、钱多多、费力量。他们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

  佘太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,比昨天在灵堂里更慢,更仔细。

  “坐。”

  七个人坐下。椅子是硬木的,没有垫子,硌得钱多多屁股疼,但他忍住了没动。

  “昨晚睡得可好?”

  龙天宝回答:“回母亲,还好。”

  “还好?”佘太君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,“在棺材旁边守灵,你说还好?”

  “父亲在看着我们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
  这话说得很稳,但刘勇在旁边听得牙酸——老大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?

  佘太君没接话,端起茶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早就凉透了,她喝得面不改色。

  “你们七个,打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她把茶碗放下,“大郎老实,二郎机灵,三郎淘气,四郎闷葫芦,五郎心软,六郎懒散,七郎莽撞。这是你们爹活着的时候说的。”

 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  “现在呢?大郎不老实了,沉稳得不像二十四岁的人。二郎不机灵了——机灵的人不会在灵堂里翻账本。三郎不淘气了,淘气的人骂人不带脏字。四郎不闷了,抱着枪不撒手。五郎不心软了,翻医书翻得比大夫还认真。六郎不懒散了,一眼能看出账目有问题。七郎不莽撞了——莽撞的人扎马步不会那么稳。”

  空气凝固了。

  龙天宝的掌心开始出汗。他知道瞒不过去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
  “母亲……”

  “别叫我母亲。”佘太君的声音突然冷下来,像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“你们不是我儿子。我儿子什么样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
  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

  “说,你们是谁。”

  钱多多的脸白了。刘勇的嘴张开又闭上——他发现自己那些毒舌在这个老太太面前完全使不出来。费力量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李俊的手指搭在自己脉搏上,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二。

  余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如果佘太君认定他们是夺舍的妖邪,按照宋朝的规矩,可以直接烧死他们。天波府有自己的祠堂,祠堂里有家法,家法第一条就是“邪祟附体者,焚香驱之”。驱之的意思就是烧。

  陈不凡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,但他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来。

  只有龙天宝还坐着。

  他看着佘太君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您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是您原来的儿子。”

  钱多多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刘勇在心里骂了一百句脏话。

  龙天宝继续说:“但我们也不是妖邪,不是鬼怪。我们是……从别处来的人。”

  “何处?”

  龙天宝犹豫了一下。说真话?说他们是从一千年后穿越来的大学生?佘太君会信吗?就算信了,她会怎么想?

 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。

  “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有一天晚上,一道白光闪过,我们就到了这里。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您儿子的身体了。”

  佘太君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  “你是说,你们是被塞进来的?”

  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
  “那我儿子呢?”

 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  龙天宝不知道答案。他不知道原来的杨大郎是死了,还是去了他们原来的世界,还是消散在了虚空里。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夜,没有答案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可以的话,我想找到答案。”

  佘太君的拐杖抬起来,又放下。

  “你倒是不撒谎。”

  “不会对您撒谎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您是母亲。”龙天宝说,“不管我们是从哪儿来的,这具身体是您的儿子。我们继承了他们的血脉、他们的记忆、他们的本能。我们站在这里,穿着他们的衣服,用着他们的名字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如果我们不认您这个母亲,那我们连人都算不上。”

 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鸟叫。

  佘太君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,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。

  “会打仗吗?”她突然问。

  龙天宝愣了一下:“会的。”

  “会多少?”

  “大哥指挥,二哥谋略,三哥骂阵,四哥造械,五哥救人,六哥管粮,我冲锋。”费力量抢着回答,声音又脆又亮。

  佘太君看了他一眼:“七郎以前只会莽撞地冲,现在倒知道分工了。”

  “那是。”刘勇终于找回了状态,“我们七个分工明确,各管一摊。母亲您就把心放肚子里,辽国人来了,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  “三郎,你以前说话没这么利索。”佘太君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
  刘勇心说:那是因为您没见过我在辩论赛上怼人的样子。

  但他嘴上说的是:“这些天想通了很多事,话就多了。”

  佘太君没再追问。她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,这一次喝得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
  “你们爹死了。”她放下茶碗,“死在陈家谷。兵部给的说法是‘力战不支,坠马殉国’。但你们爹是什么人?金刀杨无敌,征战三十年,从没坠过马。”

  她看着七个人。

  “你们觉得,他是怎么死的?”

  龙天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杨业是怎么死的——陈家谷之战,潘仁美和王侁按兵不救,杨业孤军奋战,重伤被俘,绝食三天而死。但这是历史书上写的,他不确定在这个世界里,真相是不是也一样。

  陈不凡开口了:“父亲不是坠马死的。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。”

  佘太君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。

  “怎么说?”

  “陈家谷之战,父亲率军从北面突围,约定潘仁美在陈家谷口接应。但潘仁美提前撤兵,父亲突围到谷口时,没有援军,只有辽国的伏兵。”陈不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史料,“父亲力战重伤,被辽军俘虏,绝食三日而亡。”

  这段话说完,正堂里彻底安静了。

  佘太君盯着陈不凡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。

  “这些事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  陈不凡没有退缩:“查的。兵部的文书、边关的塘报、溃兵的口供,拼在一起,就是这个结果。”

  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
  “昨天。”

  佘太君的拐杖又点了一下地面,这次力道轻了很多。

  “你查到了多少?”

  “够多了。”陈不凡从怀里掏出几张纸——不是昨晚那张账目,是新的,“潘仁美、王侁、刘文裕,三个人都有份。兵部的调兵文书、粮草的发放记录、斥候的侦察报告,每一环都能对上。”

  佘太君接过那几张纸,看得很慢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老迈,是因为愤怒。

  “这些证据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够不够?”

  “不够。”陈不凡摇头,“这些只能证明潘仁美调度失误、指挥不当,不够定他通敌叛国。要定死罪,需要更直接的东西。”

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“潘仁美和辽国直接往来的信件、信物,或者参与此事的人亲自口供。”

  佘太君把纸叠好,放进袖子里。

  “我来想办法。”她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门口,背对着七个人,“你们记住——不管你们是谁,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杨家七子。杨家的仇,你们要报。杨家的旗,你们要扛。”

  她转过身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
  “能做到吗?”

  七个人站起来,齐刷刷地跪下。

  “能。”

  这一个字,七张嘴同时说出来,声音大得连院子里的鸟都惊飞了。

  佘太君看着他们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——很淡,很短,一闪而过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“洗漱,吃饭。吃完饭,该干嘛干嘛。老大修房子,老二接着查,老三管好你的嘴,老四去兵器库,老五去药房,老六把账本理清楚,老七去演武场。”

  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
  “你们七个,比以前顺眼多了。”

  脚步声又急又密地远去了。

  刘勇跪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
  “她刚才……是不是夸我们了?”

  “是。”李俊说。

  “我怎么听着像骂人?”

  “因为她夸人的方式和骂人差不多。”陈不凡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老太太不简单。她早就知道了,今天这一出,是在试探我们。”

  “试探什么?”

  “试探我们敢不敢说真话,有没有脑子,值不值得她托付。”陈不凡看着佘太君消失的方向,“我们过关了。”

  “万一没过呢?”钱多多心有余悸。

  “那我们现在大概已经在祠堂里被烧了。”余晖冷静地说。

  钱多多的脸又白了。

  “走吧。”龙天宝站起来,“按老太太说的,各干各的。散会。”

  天波府的兵器库在后院,一排三间青砖房,门口挂着铁锁。

  余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钥匙,心跳加速。

  他这辈子——不,上辈子,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兵器。从石器时代的石斧到二战时期的MP40冲锋枪,从汉代的环首刀到现代的碳纤维复合弓,他能把每一种兵器的形制、工艺、优缺点背得滚瓜烂熟。在东南大学的时候,他的书架上三分之一的书都是兵器图谱,室友们说他上辈子八成是个铁匠。

  现在,他要打开一个北宋武将世家的兵器库。

  手在抖。

  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两圈,铁锁咔哒一声弹开。他推开门——

  霉味、铁锈味、陈年木料的气味,混在一起扑面而来。

 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,照出一排排木架。架上摆着各种兵器:长枪、短刀、铁鞭、钢锏、硬弓、劲弩。墙上挂着铠甲,地上堆着盾牌,角落里还有几架床子弩的零件,上面落满了灰。

  余晖走进去,手指从每一件兵器上滑过。

  一把长枪,枪头已经锈了,但枪杆还是直的。白蜡木的,经过特殊处理,又轻又韧。他拿起来掂了掂,重心在离枪头三尺二寸的位置——标准步战枪的重心。

  一把环首刀,刀身还有未擦净的血迹。他翻过来看刀根,上面錾着两个字:“杨业”。这是杨业用过的刀,血迹是陈家谷之战留下的。

  一架神臂弓,弓臂是桑木和牛角复合的,弦是牛皮条绞的。他试着拉了一下——没拉动。这需要至少三石的力量,换算成现代单位,将近两百斤。

  余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。

  “发了。”他小声说,“这他妈的发了。”

  他开始在兵器库里翻箱倒柜,把每一件兵器都过了一遍手。一边看一边记,脑子里已经开始了工程分析——这把枪的重心可以往后移两寸,更适合马战;那把刀的刃口角度可以改小一点,锋利度能提升三成;这架弩的弩臂可以加宽,射程能增加五十步。

  他找到一块炭条,在墙上画起了图纸。

  门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门口照到了墙角。

  他画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  李俊在药房里待了一上午。

  天波府的药房比兵器库还大,三间打通,靠墙全是药柜。当归、黄芪、人参、三七、乳香、没药……几百种药材分门别类,整整齐齐。

  他先翻了一遍现有的药方。

  杨家军的金创药方子不差——三七、乳香、没药、儿茶、冰片,这些都是止血生肌的好药。但用法有问题。所有药材都是研成粉末混合,直接用。这样药效会打折扣,而且容易感染。

  李俊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现代医学的伤口处理流程:清创、止血、消毒、敷药、包扎。

  清创——需要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。宋朝没有生理盐水,但可以用淡盐水代替,浓度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九左右。

  止血——压迫止血法比撒药粉更有效。可以用干净的布条直接压迫伤口,等血止住了再敷药。

  消毒——这是最大的问题。宋朝没有酒精,只有低度的酿造酒,消毒效果有限。但有一种东西可以用——高度烧酒。宋朝已经有了蒸馏技术,可以做出五十度以上的烧酒,虽然产量低,但供军队使用应该够。

  敷药——现有的金创药方子可以保留,但需要改进剂型。把药粉调成膏状,用油纸包好,这样既能保持药效,又方便携带。

  包扎——需要大量的干净布条。可以用煮沸的水煮过布条,晾干后使用,这样能最大程度减少感染。

  他开始动手。

  先找了一个石臼,把三七、乳香、没药按比例配好,捣成细粉。然后找了一块猪油,熬化了,把药粉倒进去搅匀,倒进几个小瓷罐里晾凉。做成了一罐罐药膏。

  然后他找了一口大锅,烧了一锅开水,把几匹白布剪成条,丢进锅里煮。煮了半个时辰,捞出来晾在院子里。

  最后他找到酒房,翻了半天,翻出一坛“烧刀子”。打开闻了闻,酒气冲鼻,至少有六十度。

  “够了。”他把坛子封好,搬进药房。

  看着自己一上午的成果,李俊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
  “战场死亡率,至少能降两成。”

  钱多多坐在账房里,面前摊着一大堆账本。

  他看了半个时辰,然后把账本合上了。

  “这群人……是真他妈不要脸啊。”

  杨家的账目,比他预想的还要烂。军饷被克扣只是冰山一角。天波府名下的田产、商铺、牧场,每一处的账目都有问题。有人用低价强买了杨家在保州的五百亩良田,有人在杨家商铺里做假账偷税,有人在牧场里虚报马匹数量吃空饷。

  最离谱的是,这些账目做得极其粗糙,一眼就能看出问题。这说明做这些事的人根本不怕被查——因为他们知道,杨家的人不会查,或者查了也没用。

 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,开始从头捋。

  他的方法是逆向审计——不从头看账,而是从结果倒推。先看杨家现在有多少钱、多少地、多少产业,然后和五年前的账目对比,看少了什么、少在哪儿、谁经手的。

  这个过程很慢,但很有效。

  一个时辰后,他找到了第一个突破口——保州那五百亩良田,经手人是潘仁美的一个远房亲戚。

  两个时辰后,他找到了第二个——杨家商铺的假账,背后是天波府的一个老管家,而这个老管家的女婿在潘仁美府上当差。

  三个时辰后,他找到了第三个——

  他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账本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  “老六,怎么了?”龙天宝正好走进来。

  钱多多把账本递给他,指着一行字。

  龙天宝看了一眼,瞳孔收缩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“天波府每年有一笔钱,名义上是‘孝敬太后’的。”钱多多的声音很低,“但这笔钱从来没进过太后宫里。它去了一个地方——”

 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。

  龙天宝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先别动。”他说,“这事太大了,得从长计议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钱多多把那张纸塞进鞋垫底下,“我不会跟任何人说。”

  “连老二也不行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老二知道了,就会去查。查到了,就会忍不住。忍不住了,就会出事。”龙天宝看着他,“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
  钱多多点了点头。

  龙天宝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出去了。

  钱多多一个人坐在账房里,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本,突然觉得这些东西比任何兵器都危险。

  下午,费力量在演武场上扎马步。

  演武场在天波府后面,一片黄土铺成的空地,足有两个篮球场大。场边摆着兵器架、石锁、木桩,还有一个箭靶,靶心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箭。

  他扎的是八极拳的两仪桩—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臀部下沉,腰背挺直,双手在胸前环抱。这个姿势看起来简单,但要做到位很难。两仪桩要求“头顶天、脚踩地、腰如松、胯如铁”,全身的力量要从脚底一直贯通到指尖。

  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,身上开始冒汗。

  一个老头从演武场边上路过,看了他一眼,停下了脚步。

  “七公子,您这站的是什么桩?”

  费力量认出这是杨家的老教头,姓周,在杨家教了三十年武艺。周教头个头不高,精瘦,但眼神很亮,走路的时候脚跟不着地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
  “新学的。”费力量没停,“周教头,您看我站得对不对?”

  周教头绕着转了一圈,眉头皱起来。

  “这桩……奇怪。底盘很稳,但重心比杨家桩低了三寸。腰胯吃劲的地方也不一样——杨家桩吃劲在腰,您这个吃劲在胯。”

  “对。”费力量说,“腰发力,力在上半身;胯发力,力能到全身。”

  周教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您这理论……谁教的?”

  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
  周教头没说话,走到兵器架前拿了一根白蜡杆,在费力量的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。费力量的肩膀纹丝不动。

  “嗯。”周教头又压了一下他的胯,“这里倒是活了。”

  他把白蜡杆放下,退后两步,看着费力量。

  “七公子,您以前练的功夫,和杨家路数完全不同。杨家的功夫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,力从腰发,贯于四肢。您这个……力从胯发,沉于脚下,劲往内走。”

  他顿了顿,问了一句让费力量心里一紧的话:“您这功夫,哪儿学的?”

  费力量收了桩,站直身体,看着周教头。

  “一个老师傅教的。”他说,“不在汴京,很远的地方。”

  周教头没追问。他在杨家三十年,见过太多事,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

  “这功夫不错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但和杨家枪不搭。杨家枪是长兵器,需要腰力送出去。您这个胯劲太沉了,用杨家枪会僵。”

  费力量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——现代格斗术和古代兵器的兼容性。

  “那您觉得该怎么改?”

  周教头想了想:“您这桩留着,对近身搏斗有大用。但用枪的时候,得换杨家桩。两套功夫,换着用。”

  “怎么换?”

  “练。”周教头说,“练到您想用哪套就用哪套,不用想,身体自己会换。”

  费力量点了点头,重新扎好杨家桩——双脚分开更大一些,膝盖微屈但重心抬高,腰部放松,双手前伸。

  周教头看了一眼,点头:“对了。但腰还差一点——再松一寸。”

  费力量调整了一下。

  “对了。站住,一炷香。”

  费力量站在演武场上,阳光晒在后背上,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流。

  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地方。

  黄昏的时候,七个人在正堂汇合。

  每个人都是一身汗,一脸疲惫,但眼睛里都有光。

  “怎么样?”龙天宝问。

  “兵器库是个宝库。”余晖第一个开口,“我大概列了一个清单,能用的兵器有三百多件,需要修复的有两百多件。还有一些可以改装的——我画了图纸,明天开始动手。”

  “药房够用。”李俊说,“药材不缺,我做了几样新东西,战场上能救命。”

  “账目……”钱多多犹豫了一下,“有进展,也有问题。问题比较大,我还在查。”

  龙天宝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
  “演武场不错。”费力量说,“周教头帮了我不少。”

  “你呢?”龙天宝看向刘勇。

  刘勇靠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:“我?我去街上转了一圈,听了一下午的闲话。”

  “听到什么了?”

  “汴京城里的人都在说,杨家完了。七个儿子,毛都没长齐,能顶什么用?潘元帅才是大宋的栋梁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但眼神很冷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还有人说,潘仁美在朝上递了折子,说辽军可能在秋天南犯,建议让杨家将去守边关。”刘勇看着龙天宝,“母亲说得对——潘仁美不会放过我们。与其让我们在汴京碍眼,不如送到边关去,借辽人的刀杀了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“今天上午。我亲耳听到的,兵部的一个小吏在茶楼里说的。”

  龙天宝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那我们就去。”

  “去送死?”刘勇挑眉。

  “去活着。”龙天宝看着他,“去边关,打出名堂来,活着回来。到时候看潘仁美还有什么话说。”

  刘勇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
  “行。那就去。让辽国人见识见识,什么叫做降维打击。”

  窗外,最后一抹夕阳照在演武场的兵器架上,把那些铁器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。

  天波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  正堂里,七个人围坐在一起,商量着怎么在一个月之内,把这支濒临瓦解的杨家军,变成一支能打仗的军队。

  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后金沙滩上会发生什么。

  但他们知道,无论如何,七个人去,七个人回。

  这是他们对彼此的承诺。

  ——第二章完——

  【作者后记·钩子】

  入夜,佛堂。

  佘太君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在蜡烛上烧了。

  纸灰飘起来,落在佛龛前。

  “太君,七位公子今天做的事……”嬷嬷在旁边欲言又止。

  “让他们做。”佘太君闭上眼睛,“我不管他们是谁,只要他们做的事对杨家好,对宋室好,那就是我的儿子。”

  她睁开眼,看着佛像。

  “菩萨,您说呢?”

  佛像沉默不语。

  烛火跳了一下。

  门外,夜风穿过长廊,吹动了一串风铃。铃声清脆,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。

  与此同时,汴京城另一头,潘仁美的府邸里,一个黑衣人跪在书房中。

  “查清楚了?”潘仁美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,阴冷低沉。

  “查清楚了。”黑衣人说,“杨家七个小子,今天都在府里。老大修房子,老二翻旧账,老三上街,老四进兵器库,老五去药房,老六查账,老七练武。”

  “翻旧账?”潘仁美的声音微微上扬。

  “是。二公子在查杨业的死因。”

  屏风后面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不知死活。”潘仁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既然他们想查,就让他们查。边关一开战,什么都查不了了。”

  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
  “拟折子,明天早朝上奏。辽军犯边,杨家将当仁不让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黑衣人退出书房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潘仁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嘴角微微翘起。

  “杨业,你在天之灵,就看着你的七个儿子,一个一个地下去陪你吧。”

  他把茶泼在地上,转身进了内室。

 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整张脸,照着汴京城的千家万户。

  天波府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  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七个并肩而立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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