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火从幻觉中醒来时，枕头下面压着那块玉佩。

　　他把玉佩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玉佩表面泛着温润的光。

　　真的。

　　他又想了想那只断手。那东西被他塞进床底下的背包里，用衣服裹着。他不敢扔，也不敢看，就那么放着。

　　隔壁床的病人在打鼾。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
　　李火躺回去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他想起丹玉子说的话。

　　你是心素。你能修假为真。

　　修假为真是什么意思？

　　是把假的东西变成真的吗？

　　还是说，他以为的假的那个世界，其实是真的？

　　李火睡不着。

　　他坐起来，拿起床头柜上的药。白色的药片，一杯水。医生说是抗精神病药，吃了能稳定病情。

　　他盯着药片看了很久。

　　如果那些不是幻觉，那这药是什么？

　　他想了想，把药片扔进抽屉里，没吃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护士来查房的时候，李火装睡。

　　护士看了看他的情况，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，走了。

　　李火睁开眼，坐起来。

　　他拉开抽屉，看见那板药片。二十四颗，他扔进去的那颗在最边上。

　　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药拿出来，放进嘴里，就着水吞下去。

　　万一那边真是幻觉呢？

　　万一他真有病呢？

　　他不能冒险。

　　上午的时候，谢娜来了。

　　她穿着校服，背着书包，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。李火冲她招手，她笑了笑，走进来。

　　“今天怎么有空？”李火问。

　　“逃课。”谢娜眨眨眼。

　　李火愣了一下：“你逃课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谢娜把书包放在床上，“反正那些题我都会，听不听无所谓。”

　　李火看着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谢娜是那种好学生，从小到大没逃过课。她逃课来看他，说明她真的很在乎他。

　　“你别这样。”李火说，“我没事，你不用……”

　　“我知道你没事。”谢娜打断他，“我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
　　她坐到床边，伸手握住李火的手。

　　李火的手很凉，她的手很热。

　　两人都没说话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谢娜开口了：“你……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
　　李火想了想，说：“还行。”

　　“做噩梦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谢娜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担忧。李火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他是不是又犯病了。

　　“我真的没事。”李火说，“药我都按时吃了，医生也说我在好转。”

　　谢娜点点头，靠在他肩膀上。

　　李火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，洗发水的味道，很普通，但很好闻。

　　这一刻他觉得很安心。

　　如果每天都能这样，那就好了。

　　谢娜待了一个小时就走了。她还要回去上课，不能待太久。

　　李火送她到门口，看着她上了公交车，才往回走。

　　回到病房，他躺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　　他在想一件事。

　　如果那边不是幻觉，那他在那边待了那么久，这边的时间怎么算？

　　每次他回来，都是同一时刻。

　　好像不管在那边待多久，这边都只过了一瞬间。

　　那如果他在那边待几年呢？

　　这边会过多久？

　　他不知道。

　　他又想起那只断手。那东西还在床底下。他得处理掉。

　　他趴到地上，从床底下拉出背包。拉开拉链，一股腐臭味冲出来。

　　李火捂住鼻子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
　　那只手还在。颜色变了，变成灰白色，指甲也掉了几个。

　　他盯着那只手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
　　如果这东西是真的，那它属于谁？

　　净心。

　　那个在幻觉里被咬死的尼姑。

　　如果她真的死了，那她在现实里存在吗？

　　李火不知道。

　　他把背包重新塞回床底下，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他想回去看看。

　　想看看那边现在怎么样了。

　　四

　　闭上眼睛，再睁开。

　　李火站在溶洞里。

　　四周很黑，只有墙上的苔藓发出微弱的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穿着灰色僧衣，光着脚。

　　他又摸了摸怀里。玉佩还在。

　　他站了一会儿，适应了黑暗，开始往前走。

　　他要去找净心。

　　那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，还在那个溶洞里吗？

　　他沿着地下河走，走到那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洞口。铁栅栏还是开的，洞里一片漆黑。

　　李火站在洞口，犹豫了一下。

　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　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

　　李火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
　　洞里很黑，他只能摸索着往前走。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东西，不知道是什么。他没敢低头看。

　　走了大概十几步，前面出现一点微光。

　　李火往那个方向走。

　　微光越来越亮，最后他看清了——那是一堆发光的石头，堆在地上。石头旁边趴着一个人。

　　不，不是人。

　　是那个从净心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
　　它趴在地上，背对着李火，不知道在干什么。听到脚步声，它转过身来。

　　那张脸跟净心一模一样。

　　只是眼睛是全黑的，嘴里长满了细密的牙齿。

　　它看着李火，咧嘴笑了。

　　“李师兄，”它说，声音跟净心一样，“你来了。”

　　李火站在那儿，没动。
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
　　它歪了歪头，想了想：“我是……净心？”

　　“你不是净心。”

　　“那我是谁？”

　　李火没回答。

　　他看着它，忽然问：“你想跟着我吗？”

　　它眨了眨眼。

　　“跟着你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李火说，“我带你离开这儿。”

　　它站起来，手脚并用地爬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。

　　那张脸很近，近到李火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皮肤惨白，嘴唇发黑，眼眶里一片漆黑。

　　但它笑起来的样子，有点像人。

　　“好。”它说。

　　李火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它跟在后面，爬着走。

　　走到洞口的时候，李火停下来，回头看它。

　　“你能站起来走吗？”

　　它愣了一下，试着站起来。试了几次，终于站直了。它的身体晃晃悠悠的，像刚学走路的孩子。

　　“就这样走。”李火说。

　　它点点头，跟着他走。

　　李火带着它回到自己住的地方。

　　通铺上睡着很多人，打着鼾，磨着牙。没人注意到他们。

　　李火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块地方：“你睡这儿。”

　　它看了看那块地方，又看了看李火，点点头，躺下去。

　　它躺在那儿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头顶的岩壁。

　　李火也躺下来，侧过身看着它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他问。

　　它想了想：“净心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净心。”

　　“那叫什么？”

　　李火想了想：“以后叫你……岁。”

　　“岁？”

　　“嗯。李岁。”

　　它念了几遍：“李岁，李岁……”

　　念着念着，它笑了。

　　李火看着它笑，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。

　　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　　李岁点点头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李火也闭上眼睛。

　　但他没睡着。

　　他在想，把这个东西带在身边，是对是错。

　　如果它突然发狂，咬他怎么办？

　　如果它把这里的人都咬死怎么办？

　　可他没办法把它扔在那儿。

　　它从净心肚子里爬出来的时候，他看见了。它什么都没做，只是趴在那儿，等着什么。

　　等着有人来带它走。

　　李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，但他就是觉得，它在等他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李火醒来的时候，李岁还躺在他旁边，睁着眼睛看他。

　　“你醒了？”它问。

　　李火坐起来，看了看四周。其他人已经起来干活了，通铺上只剩他们两个。

　　“你怎么不叫我？”李火问。

　　“你在睡。”它说，“睡觉的时候不能叫，会吓到。”

　　李火愣了一下。

　　它怎么会知道这些？

　　“你……记得以前的事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李岁想了想，摇头。

　　“不记得。只记得……从那个肚子里出来，然后你在那儿。”

　　李火点点头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，“我带你去干活。”

　　料房里，其他人已经在捣药了。看到李火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，都好奇地看。

　　白灵淼跑过来，拉着李火的袖子：“李师兄，她是谁？”

　　李火看了看李岁，说：“新来的。”

　　白灵淼看向李岁，李岁冲她咧嘴一笑。

　　白灵淼往后退了一步。

　　她的眼睛瞪大，看着李岁的嘴。

　　李岁的嘴里，密密麻麻的都是牙齿。

　　“她……她……”白灵淼指着李岁，说不出话。

　　李火按住她的肩膀：“别怕。她不会伤人。”

　　白灵淼看看李火，又看看李岁，点点头，躲到李火身后。

　　李岁看着她，歪了歪头。

　　“她怕我。”它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李火说，“慢慢就好了。”

　　七

　　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有人来找李火。

　　是丹玉子的亲传弟子，一个叫静安的尼姑。她站在料房门口，看着李火。

　　“师傅叫你。”她说。

　　李火站起来，跟着她走。

　　李岁想跟着，被李火按住：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
　　李岁看着他，点点头。

　　李火跟着静安穿过一条条隧道，来到那个最大的溶洞里。

　　丹玉子跪在佛像前，背对着他。

　　静安退了出去，只剩下李火一个人。

　　李火站在那儿，没说话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丹玉子开口了。

　　“徒儿，”她说，“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？”

　　李火没回答。

　　丹玉子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
　　她的脸还是那么丑，皱纹像刀刻的，眼珠子浑浊。但她看李火的眼神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　　“那东西是从净心肚子里爬出来的。”她说，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？”

　　李火摇头。

　　“那是邪祟。”丹玉子说，“被邪祟附身的人死了，邪祟会从尸体里爬出来，找新的宿主。”

　　李火看着她。

　　“它会找上你的。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李火说。

　　丹玉子笑了，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。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不会？”

　　李火没回答。

　　丹玉子走近他，伸手摸他的脸。

　　李火没躲。

　　“你变了。”她说，“之前你怕我，现在不怕了。”

　　李火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？”他问。

　　丹玉子笑了。

　　“我想让你成仙。”她说。

　　李火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是心素，”丹玉子说，“心素能修假为真。你修成仙，我也能跟着沾光。”

　　李火看着她。

　　他不信她的话。

　　但他没说什么。

　　“去吧。”丹玉子挥挥手，“好好带着那个东西。也许将来有用。”

　　李火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走到洞口的时候，丹玉子又叫住他。

　　“徒儿。”

　　李火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
　　“那个世界的人，对你好吗？”

　　李火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　　他回过头，看着丹玉子。

　　丹玉子站在那儿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
　　“我知道你去过那边。”她说，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
　　李火没说话。

　　“那边的人，有妈妈，有女朋友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李火的手握紧了。

　　“你信她们，还是信我？”

　　李火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谁都不信。”

　　丹玉子笑了。

　　“好。很好。”

　　李火转身，离开了溶洞。

　　回到料房，李岁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看到李火回来，它咧嘴笑了。

　　“你回来了。”它说。

　　李火点点头，走到它面前。

　　“以后跟着我。”他说，“我让你干什么，你就干什么。”

　　李岁点点头。

　　“让我杀人，我就杀人。”

　　李火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……能杀人？”

　　李岁想了想，点头。

　　“能。咬。”

　　它张开嘴，露出满口的牙齿。

　　李火看着那些牙齿，忽然想起那天净心的尸体。

　　那些咬痕，是它咬的吗？

　　“你……咬过净心？”他问。

　　李岁想了想，摇头。

　　“不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