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现实
李火没敢进去。
他继续探索其他地方。
有一天,他在料房后面的岩缝里发现了一个小洞穴。洞穴很窄,只能侧身挤进去。里面堆着一些破烂的僧衣和腐朽的木箱。
李火打开木箱,在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册子上写着三个字:
《大千录》
李火翻开册子,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小楷。
他看了几行,脸色变了。
这册子上记载的,是一种修炼功法。修炼的方法很简单——用痛苦换取力量。
割自己一刀,能换来几分力气。砍自己一条胳膊,能换来十倍的力量。把自己千刀万剐,能换来毁天灭地的能力。
每一条后面都画着图解,那些图很详细,详细到让人看了就反胃。
李火把册子合上,又塞回木箱里。
这东西太邪门了。
但他没有把箱子放回原处。他把册子揣进怀里,带回了通铺。
晚上,他躺在铺上,又掏出册子看了起来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
不是因为想修炼,而是因为他想知道,丹玉子练的是不是就是这种东西。
那个老尼姑杀人炼丹,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修炼法门。如果她练的就是《大千录》里的东西,那她到底练到什么程度了?
还有净心那些亲传弟子,她们练的又是什么?
李火越想越睡不着。
他把册子收好,闭上眼睛。
可刚闭上眼,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些图解。每一刀怎么割,每一块肉怎么剐,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。
李火睁开眼,喘了口气。
这东西不能留。
可他想了想,还是没舍得扔。
万一有用呢?
又一天晚上,李火再次醒来,发现自己不在通铺上。
他躺在一个陌生的溶洞里。
四周很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摸索着站起来,脚下踩到软绵绵的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,是个人。
一个死人。
李火后退两步,背撞到岩壁上。
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僧衣,头歪向一边,眼睛瞪得很大。她的脸被什么东西啃过,露出白色的骨头。
是净心。
李火认出了那张脸。
虽然被啃烂了一半,但他还是认出来了。
她怎么会死在这儿?
李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蹲下去,仔细观察净心的尸体。
她身上有很多伤口,看起来是被什么东西咬的。僧衣被撕烂了,露出里面的皮肉。那些咬痕很小,密密麻麻的,像是什么东西用牙齿啃出来的。
李火想起那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溶洞。
地下河通向那里。
什么东西从河里爬出来,把净心咬死了?
他站起来,想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可刚转过身,就看见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趴在地上,正在啃着什么。它感觉到了李火的视线,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人脸。
不,不完全是。
那张脸还保留着人的轮廓,但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黑洞,嘴里长满了细密的尖牙。它冲着李火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排的牙齿。
李火转身就跑。
他在黑暗里狂奔,不知道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。身后的爬行声一直跟着他,越来越近。
李火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
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睁开眼。
白色的天花板。
病房。
李火大口喘着气,浑身是汗。
隔壁床的病人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李火说,“做噩梦了。”
他躺回去,心脏还在狂跳。
那是什么东西?
那是真的还是假的?
十二
第二天,李火没出门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直在想昨晚的事。
净心死了。
在幻觉里死了。
那她还会再出现吗?
如果她在幻觉里死了,那在现实中呢?她真的存在吗?或者说,她本来就是幻觉的一部分,死了就死了,不会影响什么?
李火越想越乱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玉佩还在。
他又摸了摸枕头下面。册子不见了。
对了,册子是幻觉里的东西,他没带出来。
可玉佩带出来了。
为什么有的能带出来,有的不能?
他想不通。
下午,谢娜来看他。
李火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相信这世上还有别的世界吗?”
谢娜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李火想了想,“平行世界,或者别的什么空间。有人能去那些地方,还能带东西回来。”
谢娜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担忧。
“你又犯病了?”她问。
李火摇摇头:“没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谢娜握住他的手:“你别想太多,好好吃药,好好休息。等病好了,我们一起上大学。”
李火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晚上,他吃了药,躺在床上。
药效上来之前,他又想起那个满脸牙齿的东西。
它还在那里吗?
它会不会爬出来?
再次醒来的时候,李火发现自己站在地下河边。
河水湍急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他抬头看向那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溶洞,铁栅栏已经打开了,露出黑漆漆的洞口。
洞口边缘趴着一个人。
净心。
她还没死。
不,她已经死了。
那趴在洞口的是她的尸体。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钻出来,把她的皮撑得鼓鼓囊囊的。
李火看见她的肚子动了一下。
又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的肚皮裂开了。
一只惨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只。
然后是头。
那东西从净心的肚子里爬出来,浑身沾满了血和黏液。它抬起头,看向李火。
那张脸跟净心一模一样。
只是它的眼睛是黑色的,嘴里长满了细密的牙齿。
它冲着李火笑了。
“李师兄,”它说,声音跟净心一模一样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李火没动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这东西既然能模仿净心的样子,那它能不能模仿别人的样子?
比如谢娜?
比如他妈妈?
比如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?
那东西开始往他这边爬。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
李火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睁开眼。
病房。
李火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他看了看四周,确定自己回来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只断手。
惨白的,细长的,指甲是黑色的。
是净心的手。
李火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它扔到地上,冲进厕所吐了起来。
十四
接下来的日子,李火的生活陷入了某种循环。
白天在病房里,吃药,见医生,见谢娜。
晚上在幻觉里,躲着那些东西,探索溶洞,找回家的路。
他不知道哪个世界是真的。
或者说,他已经分不清了。
医生说他的病情加重了,需要加大药量。
妈妈来看他的时候,眼睛又红了。
谢娜来的时候,总是握着他的手,不说话。
李火看着她们,心里很难受。
他想告诉她们,他没事。他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,很快就会回来。
但他没说。
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,他能不能回来。
那天晚上,李火又来到幻觉里。
这一次,他站在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,比任何一个都大。洞顶上挂着钟乳石,地上长着石笋。正中央放着一尊佛像,很大很大的佛像。
佛像前面跪着一个人。
丹玉子。
老尼姑跪在那里,嘴里念念有词。
李火想退出去,脚却抬不起来。
丹玉子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脸比之前更丑了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“徒儿,”她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李火看着她,没说话。
丹玉子站起来,走向他。
“你知道你是什么吗?”她问。
李火摇头。
“你是心素。”丹玉子说,“千年难遇的心素。”
李火不明白。
丹玉子笑了,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。
“心素,就是能修假为真的人。”她说,“你以为这里是幻觉?不,这里是真实的。你以为那边是真实?不,那边才是幻觉。”
李火的脑子嗡的一下。
“什么?”
丹玉子走近他,伸手摸他的脸。她的手干枯冰凉,像死人一样。
“你能在两个世界穿梭,不是因为你有病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你是心素。你能把假的变成真的,也能把真的变成假的。”
李火往后躲了躲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
丹玉子笑了。
“我骗你?那我问你,你从这边带回去的东西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李火没说话。
丹玉子继续说:“那块玉佩,是真的。那只断手,也是真的。你想想,如果你能把这边的东西带回去,那你能不能把那边的东西带过来?”
李火愣了一下。
那边的东西?
带过来?
丹玉子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说:
“比如,把你妈妈带过来。让她也看看这边的风景。”
李火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一把推开丹玉子,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丹玉子的笑声。
那笑声在溶洞里回荡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刺耳的尖啸。
李火拼命地跑,跑,跑。
可他跑了很久很久,还是跑不出那个溶洞。
那尊佛像一直在他前面,丹玉子一直在他后面。
李火绝望了。
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向丹玉子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丹玉子走到他面前,又伸手摸他的脸。
这一次,李火没躲。
“徒儿,”她说,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“你只能死在我怀里。”
李火睁开眼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。
他躺着没动,看着天花板。
丹玉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荡。
你是心素。
你能修假为真。
你是我的人。
李火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
医生说他病了。丹玉子说他没病。
谢娜让他好好吃药。丹玉子让他别吃那些药。
妈妈让他安心养病。丹玉子说那边才是真的。
他该信谁?
窗外传来鸟叫声。
李火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天亮了。
阳光照进来,很温暖。
他坐起来,看向床头柜。
药和水杯都在。
旁边还有谢娜昨天带来的复习资料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一切都很真实。
可李火已经不确定了。
他伸手摸向胸口。
玉佩还在。
他摸向枕头下面。
断手还在。
两只都是真的。
那什么才是假的?
李火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很慢,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。
既然分不清,那就不分了。
既然两边都是真的,那他就两边都活着。
一边是谢娜,一边是白灵淼。
一边是妈妈,一边是丹玉子。
一边是医生,一边是那些东西。
他都认。
他都受着。
他倒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耳边传来丹玉子的声音:
“好徒儿,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李火没睁眼。
他只是笑了笑。
想通?
没想通。
只是不想再想了。
疯就疯吧。
反正这世界本来就是疯的。
从那天起,李火变了。
他在病房里很安静,吃药、吃饭、睡觉、见谢娜,一切都很正常。
医生说他病情稳定了,可以准备出院。
妈妈高兴得直抹眼泪。
谢娜也笑了,说等他出来,一起去看电影。
李火笑着点头。
可一到晚上,他就变了。
他变成另一个人。
一个能在黑暗中行走的人。
一个能在溶洞里穿梭的人。
一个能跟那些东西打交道的人。
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自从他不再抗拒这两个世界,他的能力变强了。
他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走。
他能记住两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,不会再混淆。
他甚至能主动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比如那个从净心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李火找到了它。
它躲在那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溶洞里,趴在地上啃着什么。感觉到李火来了,它抬起头,冲他咧嘴笑。
李火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那东西歪着头想了想,用净心的声音说:“我叫……净心。”
李火摇头:“不,你不是净心。净心已经死了。”
那东西又想了想:“那我是……什么?”
李火看着它那张跟净心一模一样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他说,“以后跟着我。”
那东西眨了眨眼,点点头。
李火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那东西跟在他后面,手脚并用地爬着。
走了一段,李火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丹玉子说的话。
你是我的人。你只能死在我怀里。
李火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谁是谁的人,还不一定呢。
总有一天,他会让丹玉子明白这一点。
总有一天。

